《相行渐远》拾散家

2、有些事再等等 【二】有些

　　凌晨一点开机，可真是好兆头。
　　李药看到顾念之的时候，她已经画好了妆。好看是好看，但眼睛里的疲惫也是藏不住的。尤其是不需要打招呼时，她呆滞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见顾念之进了化妆间，李药便跟了上去。
　　「顾老师。」她轻轻地敲门，手里还端着两份卖相不错的断食套餐。
　　「你怎么还在啊？」顾念之问她。
　　「你不是也在么。」李药笑着答：「你这简易版待机室看着还行。」
　　「是吧。」顾念之当听不出她揶揄自己，又见她手里有东西：「来找我干嘛。」
　　李药递出自己手中的盒子：「请你吃饭。」
　　顾念之看着棕色的纸盒子，又看了看李药：「我不吃。」
　　「为什么。」李药问她。
　　「请我吃饭，这个规格不行。」顾念之知道她不在的白天里，李药去向栗子打听了自己最近为拍戏断食的事。
　　「大哥，整个影视城能瞧得上的，也就昨天那家火锅店了。」李药有时候说话会略带点儿痞气：「再说你不是在拍戏，先趁着化妆垫垫。拍完咱再出去吃。下面不是还有一场戏，别真饿着了。」
　　顾念之有点累：「吃不下。」
　　李药明白：「你不吃我扔了。」
　　顾念之说：「你扔。」
　　「你真扔啊！」顾念之看着刚刚还在手里的棕色盒子，现在已经躺在了化妆台旁边的垃圾桶里。她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就挑起自己的情绪。顾念之皱眉，转过头想要嗔怪她，却见她嬉皮笑脸地说道：「你让我扔的。」
　　顾念之眉间沟壑更深了些：「我不吃，你就真扔？」
　　「你不吃，我就真扔。」李药说话间又举起自己手里另一个餐盒，脸上却没了刚刚的捉弄，而是有些许认真地问她：「所以你吃不吃。」
　　顾念之觉得自己真地见到了记忆中的那个人。她怎么能够一点变化都没有。看着自己手中沉甸甸的饭盒，她知道极有可能是又一次掉进了对方所设的陷阱。顾念之指着垃圾桶：「那个是不是空的？」
　　「不是啊。」李药笑着回答。
　　「你肯定又骗我。」顾念之不信。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瞎说。快吃。」李药觉得自己大功告成：「早早吃，早早拍，早早睡觉。」
　　「早早起，早早干，早早退休。」顾念之回怼她，又打开餐盒的包装，用叉子戳了两下牛油果。果然，对方见妆便满意着起身要离开待机室。忽而又见她转过身来，朝向自己目光咄咄：「我没骗你。」
　　「你不可敢翻垃圾桶。」看着离开房间的背影，顾念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看着垃圾桶里的盒子，边上还没有其他垃圾，下午都是后勤阿姨们才收拾的，很干净。顾念之想：只要三秒之内没人来。
　　「姐！」
　　有人来了。顾念之被情绪糊住的脑子醒过来，定住了手：「到我了吗？」
　　栗子答她：「对呀，岳老师准备好了，叫咱们过去。」
　　顾念之把餐盒盖了起来：「饭帮我留着，下戏了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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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子遇终于出现在了剧组。
　　她只要一插空就往自己这边看，跟得了斜眼病似的。「去把这个给送一下。」李药被副导拉回现实，听他说：「张组长在演员工会那边等着呢。」她把手里的表格大致扫了一眼，被突然来的声音打断：「李药。」清脆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点厉色。李药和副导一起抬头，看到路子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路老师好。」副导捷足先登地打了招呼，又见人不是来找自己便知趣地开溜：「那您找李药忙，我先去那边看看。」
　　「嗯。」路子遇没和他再多说话。
　　近距离地看着路子遇这张脸，李药觉得她不只有漂亮：「路老师找我。」
　　「别盯着人看。」
　　李药察觉到自己有些冒失，收回了眼神：「我觉得您面熟。找我有事。」
　　「这话也就你能说出来。」路子遇嫌弃她，又把手里的盒子递给她：「这是托了很多人帮她争取的代言，今天的颁奖典礼得穿。然而，她那个助理比她还不珍惜自己的工作。你去给送一下呗。」
　　李药恍惚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名贵珠宝，问道：「今天几点。」
　　「你抓紧。」路子遇回她：「坐最近的一班高铁，说不定能赶上入场。」
　　「明白了。」李药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路子遇，说道：「路老师，辛苦您帮我把它还给张副导，我现在就打车去高铁站。」
　　路子遇拿着文件回到监视器前，坐在导演椅上翻阅着上面的演职人员。向导和副导演过来时看见她还有些疑惑。她见人来了把东西顺手扔过去，张副导便知晓了情况，返身去找其他剧务帮忙送东西。向导坐在另一张导演椅上，笑着说道：「李药确实是个聪明人。」
　　「你什么意思？」路子遇见他把机器打开了。
　　向导看了看机器里的画面，给大家示意准备开始，又回头说道：「她知道你才是这剧组里最好用的请假条。」
　　路子遇翻了个白眼，若有所思。而那边李药已经买到了票准备上车。影视城距离首都盛京大概要五个小时，她看了看盒子里温馨附上的地址，想着等下车走地铁能更快些。毕竟晚高峰的盛京，机动车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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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念之靠着后座，手倚在窗户边。她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星星点点的光踏着片片阴影在闪耀。回影视城那天，路上的光自然而然，人们总是视而不见；现在这些都是假的，大家却需要地不行。
　　「姐，对不起。」栗子一个劲儿搓手道歉。
　　顾念之安慰栗子说没事，尽管她已经想到典礼结束后路子遇会怎么生气自己浪费掉她这一番好意，乔昕又要怎样去和对面交涉这次的失误。有时候，她的确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因为渐渐失掉的上进心，不仅生活上变得随随便便，现在连工作都开始马马虎虎。她曾经问过路子遇要怎么样做才能再多点好戏拍。路子遇却只是说再等等，人生总是一阵悲一阵喜。
　　「姐，我好像看见李药了。」栗子的话像月亮突然掉进车里，砸醒了顾念之。她随着声音向窗外望去，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她。
　　她拉开车门，提起裙摆朝向路边走去。站在斑马线的终点，看着对面。绿灯亮了，数不清的人从起点出发，向自己涌来。但顾念之的眼睛却只看得清李药。她还穿着早上见到的那身衣服，白色板鞋配着深蓝色的休闲裤，浅灰色的戴帽卫衣被同样深蓝色的大衣包裹，扣子也不系，松松垮垮地。
　　「裙子要被踩到了。」
　　「嗯？」耳朵听见了李药的声音，眼睛才发现她已经拉着自己躲开了来往的人潮。两个人站在路边的停车位上。
　　「你怎么在这啊？」栗子急吼吼地跑来打招呼，问出了她想问的话。
　　李药将项链盒子递给顾念之，笑着朝她们说：「路老师让我来送这个，看来赶上了。」又注意到前面几辆保姆车已经开始移动，连推搡着顾念之往自己车那边走：「先去忙。结束了联系。」
　　「幸好有你！！」栗子的哭腔可算止住了：「姐，要进场了。」
　　李药点点头，示意顾念之快进车里。顾念之被栗子拽了进去，还不忘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人。车缓缓启动。李药朝里面的人摇了摇手，给出了一个加油的姿势。等车完全走远了，她才放心地四处观察附近哪有咖啡店。还没走两步便碰见比刚才斑马线上还拥挤的人群。每个人手里拿着亮绿色的应援棒。李药边走边让人却还是卷了进去，周围人发出振聋悦耳的声音，喊着谁的名字。李药朝那边望又什么也看不见，人墙挡住了她。
　　“蝗虫”终于过境，世界安静了下来。李药走到与会场相反方向的小路上，刚想要走出路口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你刚刚不是进去了吗。」李药被她吓地不轻。
　　「你听见了呀。哈哈哈哈哈。」如果说李药在娱乐圈真的认识什么大明星的话，年桥大概会是唯一一个。
　　「粉丝叫那么大声音，我应该是能听见的。」李药笑着回答她。
　　「我又偷跑出来了。」年桥笑起来是真的很甜：「刚刚就在人堆里看到了您。我是出来给您这个。」
　　李药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抬眼表示疑惑：「我就只给了一个。你还我一盒？」又见年桥欲言又止，便知晓她的来意：「谢谢。费心了。」
　　「您总是能知道我的心思。」年桥的心思其实很好猜：「是妹妹之前去领材料的时候听说了您的事。后来也没能再见上您。」
　　李药纠正她：「别老您您的，我们一样大。」
　　年桥没了刚刚的紧张：「李法官。」这两个字太久没见了。「不看别人怎么想，你在我这里是很好很好的人。都会好起来的。」
　　李药看着她，也想起了关于她的一些后续，有些恍惚：「你能好起来，真好。我也没有帮到你太多。后面二审我听同事讲过并不尽如人意，还希望家里人不要太难过，如果你想的话还有机会。」
　　「没有您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走到二审。」年桥笑道：「二审那天我就已经等到了我最好的收获。」
　　李药疑惑的眼神在思考过后开始变得清澈：「是么。」
　　「我能好起来的话，你肯定也可以。」年桥安慰她：「我们以后都会是只有幸福的日子可以过。」
　　许久未见甘霖的枯木，遇见水的第一秒，会知道从哪里开始下口吗？李药凭着自己的肌肉记忆点点头，用空出来的手拍拍年桥有些发凉的胳膊：「谢谢。」又注意到附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年桥华丽的长裙，便顺势说道：「时候不早了。快进去吧。一会要被人认出来了。」
　　年桥犹犹豫豫，只能往会场方向走，便朝李药点头：「我们还要再见喔！」
　　李药突然明白了她的目的，果然听见她对自己说：「死了就真见不上了。」回过神自己离小路已经很远了。那天是一审审结，她出来上厕所，在走廊上见到年桥。年桥背靠着阳光洒进来的窗户，一排排绿箩衬着她纯白的裙子发亮。她走过去，和年桥并肩倚着窗台：「其实你是不是另外有喜欢的人？」
　　「你怎么知道？」年桥抬起一直朝向地板的脸，眼睛又看向别处。李药发现她的脸和裙子一样白，便从兜里掏出来一颗费列罗递给她。
　　「其实我还没有等到她。」年桥拨开巧克力的包装纸。
　　「再等等。」李药指着她拨纸的手，说道：「手腕上那个是獬豸。看来我们是同行么。有些时候，人和正义一样，要迟到一会儿。」
　　「有时候是真的会想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每次这么问自己的时候，就去想想他。」李药回她：「死了就真见不上了。正义也是。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