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怪物又怎么样》鹭华

5、彼此之间

　　林可的房间出乎意料的整洁，看得出房间的主人日常都有在打扫，桌面收拾的很干净，花瓶里插着几支花，橘色的吊灯散发着温暖的光，书柜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书本，尽管多数都是些叶夕看不懂也不感兴趣的大部头国外名著。

　　林可穿着睡衣，朴素的白色配上她红扑扑的脸，平添了几分的可爱。

　　她似乎还没有从叶夕来看她了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又或许是因为感冒的缘故，叶夕觉得今天的林可有些呆呆的样子。

　　“坐吧，这有椅子。”像是在招待客人，林可为叶夕拉过了一把椅子，起身又要去给叶夕倒水。

　　不习惯。

　　叶夕拽住了她，自己是来探望林可的，结果不但两手空空地来，还让病人给自己端茶倒水，怎么也说不过去。

　　摇了摇头，示意林可不必这么的在意自己，然后她又低下了头去。

　　她该说些什么？

　　“我很担心你？”好像不太对，万一对方觉得和自己还没熟悉到那个程度，这样的发言怕不是会平添恶感。

　　“我想你了？”这只不过是两天没见，又不是什么热恋中的情侣，怎么说的出这么肉麻的话。

　　一个个想法浮上水面，又被叶夕自己戳破否决。

　　房间里保持着有些凝重的沉默。

　　“你的身体还好吗？”最终，叶夕还是选择了最朴素的关心的话语。

　　“诶，还好，只是小感冒而已......”林可看了看垂着头的叶夕“抱歉，让你担心了，连续两天没有去照顾你了，对不起。”

　　林可的反应和回复反倒令叶夕有些意外，分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什么她总喜欢把道歉的话挂在嘴边？

　　而且自己没准还是导致她感冒的罪魁祸首，真要道歉，也应该是她来说才对吧？

　　但现在她只顾得上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继续言语了。

　　林可走到书架边，随手抽下两本书来，将其中一本递给了叶夕。

　　“我可能看不懂吧......”叶夕说着拒绝的话，却发现林可递给自己的并不是什么国外名著，而是一本普普通通的简体小说。

　　虽说这种书叶夕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得懂，她只能明白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或许就不再让她看的懂了，更别提理解书中的内涵和深意了。

　　“没事的，我教你。”林可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鼻音，是感冒还没有完全好的缘故吧？亚麻色的发丝撩过叶夕的脸，有些痒。

　　今天的自己，和林可是不是靠的有些太近了？

　　无论是门前那面对面的搀扶，还是现在倚靠在一起读一本小说，彼此之间的距离好像瞬间就被拉近了不知道多少。

　　奇怪，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讨厌这种感觉，相反，还有一种暗暗的欣喜和愉悦的感觉，这是为什么？

　　叶夕不知道，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和身边的林可表达自己现在的感受。后者的眼里带着些许的亮光，说话时的声音轻柔，好似天上飘来的乐曲。

　　好奇怪。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自己的这个护工呢？

　　为什么呢？

　　明明应该和之前的每一个护工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才对。

　　或许是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有发作的缘故？连带着自己的情绪也稳定下来了？又或者是因为林可和自己年龄相仿，又都是女生的缘故？

　　她突然又想起红姐刚刚的那句话了。

　　“感情真好呢。”

　　原来这就是感情吗？这就是人与人彼此之间感情好的体现吗？这就是人类所拥有的感情？可以拉近彼此的距离，就连凑到身边都不觉得厌烦那种？

　　叶夕的心思渐渐的已经不再在书本上了，她盯着林可的侧脸看的有些入神。

　　她真的很漂亮呢，有些高挺的鼻梁，泛着水波的眼睛，红扑扑的脸，让人想要去掐上一把。

　　要是能一直看下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如同山间的野草一般疯长，不一会就已经把叶夕的心间占据大半。

　　这不可能。

　　那个声音在叶夕的脑海里再次响起，由模糊变得清晰，最后变成低沉的轰鸣声。

　　这不可能。

　　你是个怪物，你不可能拥有人类所拥有的情感，不可能跟她一直呆在一起的。

　　一字一句，如同尖锐的刀刃，在叶夕的身上刻下深深的刻痕，让她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披着人皮太久，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吗？叶夕在心里暗暗的嘲讽着自己，新长出的草一点点被刀刃切割，连根拔起，心里再次变得荒芜，寸草不生。

　　是啊，自己是个怪物，自己和林可之间的关系，最多也只能够维持到下一次自己发作之前。那自己为什么还要期待什么呢？期待未来？期待林可带自己一起离开这家医院，去看外面的世界？

　　说什么傻话呢。

　　想到这里，原本见到林可所带来的明媚心情也一点点地暗淡了下来，叶夕的目光有些僵硬和失落了。

　　看着林可手上的那本小说，上面的文字似乎变成了细碎的黑点，又像是烦人的蚊子在眼前嗡嗡的飞来飞去，她眨了眨眼，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她失败了。

　　耳边林可的话语声也变成了纷乱繁杂的音符，只剩下那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在脑海里清晰地反复回响。

　　怪物。

　　你是个怪物。

　　叶夕脑海中的声音让她无法再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只得轻轻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想要把这些混乱的东西甩出自己的脑袋。

　　“诶？你怎么了？”林可也察觉了叶夕的心不在焉，开口询问“是哪里不舒服吗？”叶夕扭头，对上的是林可褐色的眸子，她的神色暗了暗。

　　要不要和林可说？

　　自己的感受，奇怪的心情，不对劲的感觉和那个怪异的梦境。

　　这么说来，林可算是自己“可以信任”的人之一了吗？还是单纯的对她有依赖感，想要去向她倾诉呢？

　　叶夕搞不明白，所以她没有出声。

　　冰凉的手背附上了叶夕的额头，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叶夕错愕了一瞬。“没发烧啊，叶夕你真的没事吗？”林可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浓郁的担心意味。

　　“没事......”叶夕轻轻推开了林可的手“可能昨晚没睡好吧，让我先缓一缓吧。”

　　林可点了点头，合上了手上的小说，坐回了自己的床边。

　　叶夕靠在椅子上，低垂着脑袋，闭着眼睛思考起来。

　　自己能不能向林可倾诉呢？能不能？

　　倾诉有什么用呢？她不知道，她渴望倾诉，想要搞明白自己的心情和内心的想法，渴望从林可这里得到解答，得到自己能够理解的答案。

　　可理智又告诉她，不要那么做，不要那么做。

　　说到底，林可也只是自己的一个护工而已，除开那有些近的过分的距离，她和自己之前的护工应该也没有什么两样才对。自己总不能因为这前所未有的感情和心绪就对她尽情倾诉，何况自己还是个人人害怕的怪物，那就更不应该了。

　　怪物会有人类的感情吗？不会的吧，不应该的。

　　那么作为怪物的自己，该和林可保持些距离才对，不如说像今天这样的距离，已经几近跨越了彼此之间的红线了吧。叶夕没有把握，也没有任何的经验，毕竟在林可之前，和自己走的最近的一个护工也只是局限在她的病房里。

　　别提什么让她进到自己的房间里了，就连交谈都坐在离自己的床几米开外，好像自己是什么恐怖而又可怕的生物一样。

　　嗯，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个事实。

　　那为什么眼前这个女孩，又会凑近自己呢？

　　一边说过自己害怕怪物，一边想不开一样的，往自己的身前来凑，摆出一副丝毫不在意距离的样子？她抬起头，偷偷打量着面前的林可。橘黄色的灯光下，林可的侧脸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好奇怪。

　　这或许是可以问出来的问题吧，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能让自己决定究竟要不要，向着林可倾诉自己的心情了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叶夕抬起头，看了看林可，小声开口了。

　　“林可......”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让自己毫无波动“你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近啊。”

　　“嗯？”林可看着叶夕那双深邃的黑色的眸子“因为红姐说的我得负责照顾你啊，我也是要领工资吃饭的嘛。”她声音中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但叶夕并没有能够听出来。

　　叶夕暗暗松了一口气，领工资吃饭，人之常情。如果是这样，那彼此之间不过是普通的医患关系，那就没有了什么倾诉的必要了，叶夕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又会有些许的不甘心呢？好像自己的心突然失掉了一块，有些微微的失落感。

　　无所谓了。

　　也许是自己想太多了，才会这个样子吧。

　　“这样啊，我明白了。”说出这个回答的时候，叶夕的声调已经象是一条直线，不再带有任何的感情了，就像寒冷的冰块。

　　叶夕稍稍往后挪了挪自己的椅子，离床远了几分，与林可之间拉开了几分距离。

　　林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正靠在床上，翻看着手上的书。

　　不再是刚刚那本两人一起读的小说了，而是换成了叶夕看不懂的，全是外文的大部头著作。

　　无趣。

　　突如其来的感觉窜上了叶夕的心头，自己为什么还特地跑上来？为什么会有担心的情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和感情，叶夕都不愿意去再想了。

　　无所谓，没意思，不需要。

　　彼此之间的关系没到那个地步才对，自己也是太过敏感了吧。

　　“我回去了。”她站起身，向床上的林可道别。

　　“诶？我送你吧。”林可放下书从床上爬起来，想要来拉叶夕的手。

　　“不用了，我自己能下去的，别担心。”叶夕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手，但想了想自己没有楼道间铁门的钥匙，最终还是没有阻拦。

　　叶夕拒绝了林可送自己回病房的建议，两人在楼道间的铁门边分开了。

　　“感冒了要照顾好自己，就别担心我了。”叶夕向着铁门边的林可摆了摆手，向着自己的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