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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奇怪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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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摇晃身子从床上叫醒的时候,叶夕感到了阵阵的头晕。
立刻映入眼帘的就是林可那张带着些许绯红的脸。
亚麻色的细碎的刘海上挂着微小晶莹的水滴。
她回来了啊。
不知为何,叶夕心里突然流过了些微的暖意。
她没有不告而别。
窗外的光已经暗淡了下来,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那惨红的阳光给屋子带来些微的光亮。
太阳也快咽气了一般,低垂在二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窗外红光在林可的脸上擦上了一抹醉人的绯红,叶夕甚至能清楚看见她耳边凌乱细小的碎发,几滴水珠在光照下闪闪发光。
脸挺好看。
没来由的,叶夕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她见过的人不多,印象深的可以说一个也没有,自然也不太理解好看和不好看之间的区别。
但她只觉得这张脸她讨厌不起来,那这么说,应该算得上是“好看”那一类的吧。
心头无声息燃烧的火焰又无声息地熄灭了。
叶夕摇了摇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从床上爬了起来。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和前几日吃过的甜点都不一样,叶夕看了看林可,后者手中提着的仍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普通通的甜品盒子。
抬头看向林可的方向,后者依旧是那副胆怯的样子,把眼睛藏在刘海下。
或许是看到了叶夕抬头,林可还未等叶夕开口便已经开始解释起来。
“这次是,桃酥。”她的声音小的像是悄悄话“我自己做的。”
叶夕并不太理解,自己做的和商店里的又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只觉得后者好像是等着老师批改试卷的学生,低眉垂首。
“嗯,谢谢。”取过一块放入口中,甜味和些许的苦涩一起黏上了她的味蕾。
有些糊了。
看了看手上的桃酥,边缘点点的焦黑影响了它的卖相。
不算很好吃,但能咽的下去。叶夕看了看面前的林可,却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后者也没有多问,也没有再去讲她那些鸡毛蒜皮的琐碎见闻。
咽下嘴里的食物,些许暖意从胃里浮起,看了看林可,又看了看盒中剩下的几块。
她停下了手。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叶夕开口。
“自己做……没天赋,浪费了很多时间所以”
说着她就已经把头又一次垂了下去“回来晚了,对不起。”
内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在意,还带着些微的……欣喜?
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做呢?直接在商店里买现成品不就可以了吗?既省去了时间,又节约了精力。
但这些问题堵在了喉间,不知为何,一个都问不出口。
破天荒的,叶夕第一次把未吃完的桃酥推到了林可面前。
“那一起吃吧,毕竟是你亲手做的。”叶夕语气很平静。
林可点了点头,两人就在这并不明亮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分享着一盒小小的零食。
直至太阳咽下最后一口气,沉入山谷的底端。
————
通亮的灯光让林可有些睁不开眼,和叶夕病房里那安静的黑暗不同,眼下的办公室更令她不适。
红姐翘着脚坐在她的对面,目光在林可的身上打量,带着几分审视的感觉,又带着几分的怀疑和疑惑。
林可也不再垂着脑袋。
只是双眸依旧好好的遮盖在刘海下,看不见她的目光。
“最近叶夕怎么样?”
“挺好的,也没有发作的迹象。”
“今天做了什么事?”
“给她带了桃酥,然后我们一起吃完了,她看起来好像很在意我今天回来晚了。”
林可回忆着叶夕在自己面前的举动,回应到。
“没有聊天吗?”
“没有。”
本来是打算和她再聊聊天的,可叶夕的状态看起来并不适合聊什么,所以自己也就没有再去久待了。
而是来了办公室,然后自己就不得不面对这好像审讯一样的问话。
红姐在她一个人面前完全没有了在叶夕面前那样的柔和腔调,而像是一只要择人而噬的母狼。
“那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人,会给自己分享食物,会担心自己有没有回来,会听自己瞎说八道,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是个沉默寡言的,想要有人陪在身边的孤独少女。
林可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的就是这些混乱的,模糊的名词。
但她却听到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与这些词句完全无关的话语。
“她不是人,是个怪物。”
说出这话时的林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平静的像是一块冰。
只有这个问题,绝对不能答错。
也许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红姐站起了身,眼中的审视和怀疑也变成了认同和肯定,她走到林可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好好照顾她,明白吗?”
林可无声的点了点头,躬身退出了这间点着明亮灯光的,令她感到些许不适的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只留下红姐坐在办公室里,朦胧的烟雾在她指间升起,遮挡住了她脸上若有若无的微笑。
病房里的灯被打开了。
坐在床上的叶夕有些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在一天里连续两次来到自己的病房。
叶夕注意到,林可那一双一直藏在刘海后的褐色眸子中,似乎已经褪去了刚刚还有的光泽。
她不明白,短短的十几分钟时间,是什么东西会让林可变成这个样子。
是自己下午的态度太过冷淡了吗?还是因为自己没有夸奖她亲手做的桃酥而难过?再怎么思索叶夕也没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于是她选择了直接开口去问。
“你怎么了?”
“我没事。”
谎言。
一戳就破的谎话反倒没有了戳穿的必要,叶夕点了点头,再一次闭上了嘴。
见叶夕不再追问,林可暗暗的松了口气。
自己又为什么会突然跑回叶夕的病房里呢?
或许是无处可去,楼上的宿舍仅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另外的两间病房永远紧锁着房门,她也进不去,储物间里的消毒水气味过于浓烈,她待不下去。
思来想去,她还是回到了叶夕的病房。
看着面前这个安静的病人,人们口中的怪物,安静的坐在床上,就好像一切都静止了。
她并不打算把办公室里发生的事讲给叶夕知道,哪怕她再怎么乐于倾听,应该也不会愿意听着另一个人当着面叫她怪物吧。
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下了寂静。
窗外的风声被透明的玻璃阻隔,只剩下两人对视而坐的沉默。
死一样的寂静。
“我想我们可以出去转转。”叶夕第一次把这个提议从她口中说出,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使面前的林可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但在花园里散步算得上是她唯一能够提的出的消遣。
她会答应吗?
叶夕不知道,她只知道,花园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她都已经看了无数遍,毫无新意可言。
短暂的沉默后她看到林可站起了身。
她是同意了吗?还是要离开呢?
叶夕正愣着神,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手掌被附上了湿润和温暖。
林可牵起了她的手。
林可的指节修长,掌心或是因为紧攥着许久而有些出汗,又或许是因为紧张而湿润。
未曾感受过的温暖令她下意识的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又有些贪恋她掌心的温度,,还是任由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走吧。”她听见林可的声音,抬头去看时,正对上林可眸中微微亮起的点点光芒。
——
夜间的花园带着凉意,不知名的昆虫叫声算得上是夜晚唯一的音乐。
但叶夕并不觉得这种又尖细又刺耳的声音能够算得上是什么音乐,反倒是她身边的林可好像非常的沉醉其中。
自己的手还被林可攥着,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在意。
为什么?
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被人牵住手,这份她完全没有体验过的奇怪悸动在她的心里荡漾开来。
好奇怪。
她没有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只是安静地站在林可的身边。
听着她在自己耳边讲述那些她早已看过无数遍的花花草草。
“叶夕你看,那里的花好漂亮。”林可拽着她向前走去“我想摘一朵回去。”
叶夕满脸的无所谓,她对于这些花卉完全没有感情,只不过它们明艳的颜色能给她古井无波的心境带来些许的波动。
没事,一朵而已,红姐也不会去在意这点小事。老实说,她觉得红姐对于这些花的态度真的算不上上心。
她亲眼看着红姐在明明刚浇过水的地方她转过头来又浇一次,不知该说她是忘性大还是心大。
林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步伐轻快的像一只穿梭在花丛间的蝴蝶,蹦蹦跳跳地向着花圃走去。
手心里带上了点点的汗,不知是因为林可握的太过用力,还是自己怪异的心绪作祟,她突然怀念起对方手掌的温度了。
好奇怪。
今夜的自己怎么会这样,无论是心境,感觉,还是脑海中的想法,全都是未曾出现过的。
是病了吗?
不像。
又或者是新奇?
也许。
她不知道如何去描述自己今夜的想法,匮乏的词汇和见闻并不足以解除她的疑惑。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泡在了温水中,轻飘飘的,又有些许的温暖包围着她。
看着捏着花一脸对着自己展露出笑容的林可,叶夕不知为何心突的跳了一下。
下一刻,这朵花已经从林可的手上转移到了她的耳边,她只听见了林可用她那清灵的嗓音说的话。
“真好看!”
有几分雀跃又有几分夸奖。
什么好看?她指的是花?或者是自己?还是戴着花的自己?叶夕并不知道,她只觉得脸颊好像突然有些发热。
该回去了。
林可似乎也从刚刚的阴沉表情变得多了几分生气,嘴角还挂上了点点的笑意。
“很开心?”叶夕小声地开口,她的音量刚好能够传入面前林可的耳朵里去。
林可回过头,脸上是叶夕常见到的笑容。
在自己面前林可好像很喜欢笑。
好像又和之前的笑有些不太一样。
下一秒,她听见了那百灵鸟一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恩!谢谢你叶夕!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林可的眼睛不再隐藏在刘海之下,而是直直的和叶夕对视,眼神中的光亮如夜晚的星星一般明亮。
叶夕双手合十,低声说了一句。
“你现在好漂亮。”
声音很细,眨眼消散在了夜晚的花园里,林可也没有能听清,而叶夕已经放下了双手,继续低着头向前走去。
虽说她还不是很能理解,林可是因为自己跟她一起出来而开心,还是因为花园里的景色而开心,又或者是因为给自己戴上了花而开心,不过既然她开心那就足够了吧。
结果好就一切都好?或许是这样吧。
再说了,自己也搞不懂现在自己的心情和这种奇怪的心绪又是从何而来,或许就连林可也没法解答自己的疑惑吧。
突然,“想要出去看看”这个念头又一次没来由地从心底蹦了出来。
不再是在花园里,而是想去更远,想去到医院之外的地方。
去看看林可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去看看那家叫做可酥的甜品店,去了解更多的感情和词汇,或许自己就能够理解自己今天晚上的这种心情。
前所未有的心情。
但现在做不到。先不说红姐应该不会放任自己离开医院,自己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许还得需要一个人的陪同吧。无论是医院外的人情世故人际交往,还是别的什么,自己缺少的知识不可能在这里能够得到补充。
那最简单的,最容易的方式自然就是,找一个理解这一切的人跟自己一起去。
但这又陷入了另一个死胡同。
真的有人能够接受这个像怪物一样的自己吗,这个时不时就会突然爆发的,危险的,不可控的定时炸弹。
尽管她平时看起来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好烦。
没来由的,她刚刚明明还晴朗明媚的心情瞬间就有些低落了下去。
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轻声的回响。
“你是个怪物。”
分不清男女,听不出老幼,那道声音却无比的清晰,像一根细长的银针,梗在脑海中,每次回想起来都会阴阴地疼,让她的脑海变得混乱和模糊。
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找到一个人跟着自己一起离开这间医院,即便是能够离开,自己又会不会被外界所接受呢?
她的目光越过了围栏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到。
“叶夕?叶夕你还好吗?”
那清脆的声音又一次传来,把她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才发现自己好像发了呆,让林可一个人甩开了自己好远的距离。
“嗯,我没事。”再一次对上那对明亮的眸子,叶夕却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声音也有些闷。
林可倒是没有听出来,凑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又把她耳边有些晃动的花取下,重新再为她戴好。“很晚了,我们要是再不回去要被红姐抓住了。”
叶夕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但还是被林可拽着往前走去。
叶夕的目光注意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叶夕下意识就想要去甩开,但看了看林可的背影,最终还是随她握着自己的手回到了医院里。
路过另外两个病房时,病房里安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许是睡着了吧 ,叶夕拽了拽走在前面的林可,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林可偏过头来看她,她只是指了指紧锁的病房门,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可点了点头,同样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不同的是,走廊里昏暗的灯光,让叶夕没有看清林可刚才的表情。
“好了,晚安。”
“嗯,晚安。”
在楼梯间道别后,叶夕回到了自己的病房里,林可则向着更高一层的自己的宿舍走去。
看着横亘在楼梯间的那一道铁门,叶夕突然觉得,自己和林可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厚厚的障壁了。
她摘下别在自己耳边的花,放到了床头的桌面上。
心间突然被奇怪的感觉和思绪充满,叶夕靠在墙上,脑海里突然间全是今天晚上所经历的点点滴滴。
林可的意外出现,花园里的散步,她给自己戴上的花,自己奇怪的心情,以及那个,不可告人又不可实现的想法。
纷纷扬扬的思绪充满了她的脑海,令她难以入眠。
不要再想了。
她在心里劝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自己能够待在这里,听别人给自己讲讲外边的见闻,就应该知足了才对。
那些奇怪的感情和心绪,就让它们随风而去不好吗?那不可实现的想法,把它藏在心底就行了吧。
摆了摆脑袋,她试着把思绪甩掉。
她失败了,奇怪的思绪依旧缠绕在她的脑中,让她反复去感受着这奇怪的情感波动。
最终,她只能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支镇定剂,熟练地把这种液体注入自己的身体中,强迫自己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