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希望之名》半壶泠酒

6、新的身份

　　莫非闻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这里是梦吗？还是死亡前的走马灯？
　　又一次的场景转化，他来到一张谈判桌前，穿着白色铠甲的男人将佩剑放到桌面，自言自语着什么。莫非闻身后站着还保有动物特征的兽人、带着奇怪面具的少年以及体型异常庞大的‘巨人’，双方剑拔弩张，好似有血海深仇。
　　莫非闻对这次谈判印象深刻。
　　对面这个人是骑士团团长雷哲，他此行是第四次提亲并执意自己能够跟着他回到帝国。
　　【就凭你？】莫非闻听见自己如此说。
　　刹那间，刀光剑影。雷哲示意护卫不要轻举妄动，反手用面前的剑鞘挡住了来势凶猛的进攻。
　　雷团长不愧为骑士之首，哪怕剑不出鞘也丝毫不落下风，可惜种种原因束缚他的身法，令他不得不一味防御。
　　莫非闻无法改变记忆中的事，只好小声埋怨对面这个脑子不会转弯的家伙。“啧......也不知道把剑拔出来。”以他对雷哲的了解，不拔剑的原因多半是怕那柄接受过巫礼洗涤的剑真的戳到自己身上。
　　在帝国，巫礼处理过的器具远比火药要危险的多。
　　莫非闻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早已惰于剑法，手上功夫看似咄咄逼人，实则撑不了几个回合。雷哲抓住机会制住他的双臂，令他动弹不得。【你不属于这里。】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莫非闻已经记不清了，总之整件事情的最终结果是自己如他愿回了帝国。
　　莫非闻从过去的自己身上脱离出来，如幽灵般飘在半空。他俯视着过去的情景，忍不住感慨：“和这家伙结婚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长期饭票还不用履行婚姻义务。”
　　想到这，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对不起雷哲。若不是为了捞自己出下级区，大名鼎鼎的雷大团长也不至于表面上结婚实则孤独终老。
　　眼前的人啊、物啊都慢慢淡出这个“梦”的空间，似乎他对于前世的记忆到此为止了——这对他来说这毫不意外。他患有精神疾病，记忆力以及反应力严重下降，离开下级区后更是因为紧绷的精神突然放松下来，而导致病情急剧恶化。到后来所有的记忆都碎片化，稍纵即逝。
　　......哪里不对。莫非闻揉着额头，隐约有种怪异的心情。然而不容他多想，整个“梦”从顶部开始破碎，无数如玻璃般的实体化记忆从他眼前滑过，似乎在预示着它们终将被他所遗忘，又或者它们在提醒他，某些很重要的东西已然被留在了他的过去。

　　——这不是真相。
　　——我们没有时间了。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去承担吧，去承担八万万份爱与罪恶、“纯粹”与恐惧，以及永不消弭的希望吧。

　　无数陌生的想法从潜意识迸发出来，这些绝不是他的记忆，那么它们从何而来？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那些陌生的语句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所幸，“梦”醒的时间到了。
　　飘零的魂魄似乎感应到了沉眠的□□，一种莫大的吸力将他从梦里抽离，又重新连接到现实之中。
　　梦中那些古怪的想法随着他的苏醒而烟消云散，他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受了比较严重的伤，于是赶忙低头看去：四肢已经被缠上了厚重的绷带，几处较严重的伤口隐约作痛，稍微动一下都会从里渗出血印，不过比他想象中的状况要好上不少。
　　是谁救了他呢？莫非闻有些困惑。首先排除卫警和骑士团的人，难不成是路过的超好心市民？
　　这次的困惑很快就被解开。有人在此时推门而入，并且隔着老远就喊出他的名字：“非闻，你终于醒了。”
　　绷带限制住了莫非闻的视线，他接连试了几次都没有看清来人的容貌，不过那声音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雷......哲？”
　　“我在。”对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
　　“怎么......回事？”莫非闻尽量矫正自己的发音，但嘴角的伤口一直阻挠他开口，最后他只好捏着嗓子说话。
　　“这话应该我问你。”雷哲绷着脸，让人无法分辨他的情绪。
　　——他绝对是生气了，很严重很严重的那种。莫非闻慌了神，赶忙说：“对......对不起......”
　　“应该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雷哲舒开眉头，对着窗外深深叹了口气。
　　砰。
　　一声枪响惊扰了附近的鸟群，许多脱落的羽毛在空中转了个弧后飘进附近的居民家中。雷哲起身想要关闭窗户时，无意中瞥到楼下的现场，随后厌恶地拉上帘子。
　　屋内瞬间变得昏黯。
　　许久过后，他才开口说：“神殿下令，凡有反抗行为或者反动言语的喀帕人，当场处死，而已被逮捕的喀帕人，均押送至集中营审判。”
　　“集中营？不是下级区吗？”事态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莫非闻可不记得有什么处死令，更不记得帝国有专门关押喀帕人的“集中营”。
　　雷哲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递给了他一份报纸。
　　在小夜灯的帮助下，他勉强了解了现在的情况。
　　逃跑的喀帕人和神殿起了火力冲突，神殿借机将喀帕列为“恐怖分子”，并借“反恐”名义对帝都实行为期一周的静街。
　　莫非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一场屠杀！”他压抑着怒火，同时充满着疑惑与愧疚。疑惑于为何神殿要如此极端，愧疚于事情本不该是这样，或许是因为自己这个“变数”才让喀帕人受到更残忍的对待。
　　雷哲摸了摸他的头，试图安慰他：“前几天路卡处有一场骚乱，不少喀帕人趁机逃出帝都，也许神殿是受了这件事的刺激吧。”
　　神殿......神殿......莫非闻反复念叨着这个名词，显然没有听进其他话。“艾布纳。”他忽然垂下眼眸，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四皇子艾布纳任性妄为却万人之上，如今这个局面他起码要承担一多半的责任。
　　尚显青涩的孩童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暴戾与冰冷。几束光线透过窗帘边缘的缝隙映照在小孩身上，雷哲被那光线晃的眼前发昏。“非闻。”他说。
　　小孩应声抬起头，用无辜而弱小的声线颤抖地问：“爸爸妈妈还好吗？”
　　雷哲只觉得刚刚是自己的错觉，于是迅速将其抛之脑后，转而为莫非闻讲述目前莫家的情况：“叔叔阿姨已经顺利逃出去了。”
　　闻言莫非闻松了一口气。
　　他睡了几天，帝都就乱了几天。街上除了逮捕喀帕人的行动，还有抗议游行的、趁火打劫的、诈骗的等等，简直就像为罪犯量身定做的“派对”，也正因如此，骑士团不再负责逮捕工作，转而如往常一样维护治安。
　　不管怎么说，这些烂摊子就交给帝国自己处理吧，只是经过这么一场动乱，帝都的路卡处必定重兵森严，现在他身上又有伤，怕是很难离开城里。
　　莫非闻试着移动自己的双腿，却被雷哲及时制止。“赵老说你还得躺几天。”
　　“赵老？”莫非闻有些疑惑。
　　“你的救命恩人。幸亏他老人家年轻时学过医，若换做其他人，你这腿准会留下残疾。”雷哲似乎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谈论下去，于是从抽屉中抽出一叠烫金的信函，举在莫非闻眼前晃了晃：“听我说，父亲和莫叔叔商量好了，希望你能以新的身份跟着我去预备团，等风头过了，叔叔就来接你出城。”
　　两张轻飘飘的身份证明落到莫非闻眼前，其中一张上标注着：雷文，雷佑仁之子，十岁。
　　想来这就是雷家为了帮他躲避帝国的搜捕而置办的新身份。
　　雷佑仁是雷家的二把手，雷家家主雷忠的心腹，平日里总是天南地北的出差，为了雷家的兴衰可以称得上是鞠躬尽瘁，以至于至今未婚。若是雷家决心想保他，拿“雷佑仁”当挡箭牌的确是情理之中。
　　虽然不知道莫凯和雷忠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但莫非闻清楚，若他想活命，就必然需要雷家的协助。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刚刚雷哲口中的“预备团”。
　　预备团全称是青年骑士团或者预备骑士团，每年它都会从各个地区招收一批能力优异、年龄符合要求的青年进入预备团进行为期五年的培训，通常培训结束后，受训者会直接加入骑士团的核心部门，因此这些青年又被称为预备骑士。
　　“预备骑士”可以称得上是帝国年轻人们的最高理想，就连莫非闻也曾憧憬过预备团的生活，如今雷哲提出让他借宿预备团，也算是圆了他一个梦想。“不愧是雷哲！”莫非闻打心里祝贺。
　　谁知对面却难得地沉默，良久，雷哲握住莫非闻的手，异常认真地盯着他问：“非闻希望我成为骑士吗？”
　　“如果不当骑士，那雷哲想要干什么呢？”抛去来自前世的‘偏见’，莫非闻想不到在帝国这个大环境下有什么是比骑士更好的工作，毕竟不是每个行业都既充满荣耀与激情，又保证稳妥和舒适。
　　况且，雷哲适合当骑士——即便说他就是为此而生也不为过。
　　莫非闻曾与许多骑士打过交道，正直的、卑鄙的、慷慨的、自私的，但如雷团长一般的却从未见过，他比之前的任何一任团长都要优秀，比纪念碑上所雕刻的任何一届骑士都要贴合骑士精神。有人曾如此评价：雷团长就是“骑士”的化身，他是“骑士中的骑士”！
　　虽然部分评价有点“捧杀”的意味，但却都不是空穴来风。那么如此“完美”的雷团长本人是怎么想的呢？莫非闻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雷哲，尤其是已经成为骑士的雷哲。
　　他与其他人一样，一直只注视着聚光灯下的雷哲——如果当初他能多和雷哲沟通，如果他能及时发现他的异样......莫非闻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双手上。这次，一定要救下他。
　　雷哲看着小孩失神的模样，轻声说:“我想和非闻一起开家咖啡店。”
　　......?
　　“我们可以养只宠物，然后一起学习制作糕点、调制咖啡，白天和来往的顾客谈论家常，入夜后说不定还能安慰失恋的小姑娘、疲惫的工人或者考试不理想的学子。店铺不需要很大，最好地处安静一些的地带。”
　　..........?
　　这是梦想还是退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