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希望之名》半壶泠酒

3、合理的任性

　　一个孩子能任性到什么程度？买昂贵的玩具？不愿意上学？亦或者是天还没亮就缠着父母去城外为外婆扫墓？
　　莫非闻的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每年忌日他们一家都会去城外的公墓进行祭奠。外婆她老人家一生坎坷颠簸，幼年丧父、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后来背井离乡，带着唯一的女儿来到帝都谋生。所幸自己的女儿女婿都是孝子，临终前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
　　若不是时间紧急，莫非闻绝不会出此下策。
　　帝国人有先祖崇拜的传统，尤其是喀帕人，对于死亡、逝者和家里的长者抱有天然的敬畏，如果要说有什么事情能让一家人在没有任何准备计划的情况下，推延一切工作任务迅速前往郊外，恐怕只有世界末日和先人的“托梦”了。
　　除了莫非闻，没有人会相信两天后会颁布如此残酷的反喀帕条例，更别说提前准备逃跑计划。
　　今天中午时刻，帝国的卫警会在内城形成包围圈，严密监控喀帕人的行踪，后天之前，帝都会变成滴水不漏的“铁桶”，所有的通道都会针对喀帕人进行封锁。等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莫非闻没有把握只依靠“未来的事实”来说服还忙于工作的父母逃出帝都，所以他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别的途径。“外婆啊，您在天之灵一定要庇护我们顺利出城啊。”眼见着就要经过路卡了，莫非闻握紧右拳紧贴胸口，嘴里小声念叨。
　　“非闻，不用担心，就当是外婆想咱们了。”莫非闻的母亲将他搂在怀里，不知这句话是说给莫非闻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最近有传闻说城外出现了一伙盗墓贼，这个节骨眼上已经逝去的母亲给自己年龄尚小的儿子托梦，她不觉得是个好兆头。
　　“赫蒂，你和非闻先睡会儿吧，离墓园还有段距离。”正在前排开车的父亲突然开口劝到。
　　母亲点了点头，但眼神中仍难掩担忧。
　　莫非闻安静地倚靠在母亲怀中，心中五味陈杂，久久难以缓和。上辈子喀帕人被流放到下级区后，母亲就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辞世了。她和父亲恩爱了一辈子，死后父亲想安葬她，却遇上了一伙匪徒，不仅抢了所有的财物，还刺伤了父亲。而后父亲因为伤口感染也随着母亲去了。那时莫非闻刚满十八，不得不孤身一人在下级区继续生活。
　　母亲临走前嘱咐他的那句“带着喀帕的荣誉好好活下去”成了他一生的执念。
　　很庆幸，上天能够给他挽救遗憾的机会。
　　去往墓园的路人烟稀少，卫警也很松懈，远远望见莫非闻一家开车前来便想当然地认为是某户普通人家趁着假期，去郊外踏青，于是二话不说进行了放行，甚至连象征性地检查驾驶证的环节都省去了。
　　莫非闻松了一口气，只要出了内城，就有无数种办法逃出生天。唯一让他没料到的是，父亲竟然已经察觉到了内城警力调动的不对劲。他并没有依正常路线前往墓园，而是绕路去了更偏僻的服务区之中。
　　“凯？”赫蒂不解。
　　“看望妈的事推迟一会，赫蒂，你在车上看好非闻，我去打个电话。”说罢，开门沿着破旧的墙壁走远了些。
　　莫非闻原计划是伪装雷家家主的书信稳住父母，如今父亲已经有了警觉，那接下来的事便不需要自己操心了。
　　虽然法令是在两天后颁布，但针对喀帕人的活动却是早早就开始。今天晚上会有一起因卫警“工作失误”而导致四名喀帕人身亡的事件，包括父亲在内的众多喀帕商人都预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只是那时所有的喀帕人都已经处于卫警的监视之下，哪怕有通天的本领也难以施展。
　　如果能顺便把城里的叔叔阿姨救出来就好了......莫非闻不由得想。喀帕族本就人口稀少，且大多数都生活在帝都，这次逮捕帝都的喀帕人可以说是几乎扼杀了喀帕全族。
　　这也可以看出，帝国皇室对于喀帕人的存在已经到了眼中钉肉中刺的程度。
　　喀帕人和皇室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用上纲上线的表述就是：历史遗留问题。
　　相比其他种族，喀帕精通人心，很容易培养出演讲家或者谋士，在帝国历史上喀帕人作为决策者的助手发挥了巨大的战略作用，但相应的，喀帕人也容易出极端人士，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平均三位帝国君主就会遇到一遭由喀帕籍人士主导的内乱。
　　如果不是为了皇室的名誉，恐怕早就有君主下令斩草除根了吧。
　　虽然皇室一直打压喀帕人，但帝国的居民和民间组织却一直主张“停止针对喀帕”的观点，这种微妙的平衡维持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喀帕出了一个“卑鄙而又无耻的窃国怪物”。这个“怪物”导致了帝国的分裂，使帝国进入了为期数年的内部战争，期间无数无辜的民众丧失了生命，无数繁华的城市成了废墟，所幸最后帝国军获得了胜利，“怪物”被包围在指挥所中，最终自焚而亡。
　　但是整个喀帕族都因为这个怪物受到了牵连，支持民族平等的居民们开始迟疑，平衡被打破，皇室趁机规定喀帕人不得从军、从政以及考取二级以上的学校等，如今喀帕族人烟稀少也未免不和近百年的政策有关。
　　纵然这几年居民们也开始议论是否要因为一个人的过错而惩罚整个种族，哪怕该族中有人对帝国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只可惜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皇室就在极端反喀帕势力的怂恿下放逐了喀帕人。
　　正当莫非闻的思绪越飘越远时，他的父亲、帝都商业精英莫凯，阴沉着脸回到车上。
　　“赫蒂，妈的事儿以后再说，我们先去亚摩斯家住两天。”莫凯说。
　　亚摩斯是莫凯创业时结交的过命兄弟，现任帝国税务部职员，虽与父亲一般大，却至今未婚，目前住在部门分配的宿舍。
　　赫蒂抱紧莫非闻，忍不住问到：“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也许是估计莫非闻在这儿的缘故，莫凯犹豫了半天才说：“是神殿（皇室）里的那帮人。刚刚艾历克斯先生说最近有针对喀帕人的活动，劝我想办法带你们出去避避风头。”
　　“又要突击检查吗？”赫蒂厌恶地皱起眉头。
　　因为无法从军、从政，大多数喀帕人都选择了行商，由于喀帕人天生适合与人打交道，生意上几乎是一帆风顺，因此没过多久“喀帕”就成了各个行业龙头的代名词。皇室一方面难以舍弃喀帕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另一方面又担心喀帕的势力太过壮大，于是隔三岔五地派人对各个商会进行“突击检查”。
　　其检查力度之苛刻让一向好脾气的赫蒂都忍不住在背后骂几句“仗势欺人”。
　　“不，远比那些要严重。”莫凯启动发动机，带着妻儿掉头前往刚刚与亚摩斯约定好的地方。“也许，帝都要变天了。”
　　“我们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墙内（内城）才是地狱，我们并不是毫无希望。”莫凯说。
　　啪嗒。一滴水敲在了前窗上，过路的行人拉起外套遮在头顶，嘴里大喊着‘暴风雨要来了’之类的话。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两旁的树叶纷纷脱落，与灰尘一起被卷入深邃的小巷。
　　暴风雨的确要来了。莫非闻趴在侧窗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窗外的景色。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它唯一值得让后人铭记的是在这场雨中死了四名喀帕人。
　　帝国的记者们纷纷顶着暴雨围住警所，想知道这起意外事故的前因后果。警长烦躁地推开四周的摄影机与话筒，命令两旁的卫警拦住这些疯狂的记者，自己则转身进了所内。眼见着“大新闻”要离开了，记者们提高音量，妄图借此将那一声声质问传送到警长耳旁。
　　即便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帝都的各大报社依然加班加点赶在下班前奉上了相关报道，报童们接过还带着油墨气息的报刊，冒着大雨游跑于家家户户，对于他们来说，派发加急的报纸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工资和更可口的晚餐。
　　亚摩斯的宿舍在帝都外城的一个小公寓中，四周净是些老旧的店铺，公寓管理员是个连假牙都难以独立佩戴的老爷子。当亚摩斯领着莫凯一家溜进公寓时，老爷子正在管理员宿舍中打鼾。
　　莫非闻路过老爷子的房门时不由得会心一笑。这鼾声让他想起了很多往事。
　　四人来到房间时已经过了零点，亚摩斯和莫凯去卧室商讨对策，赫蒂则去收拾书房当作一家人的暂住之处。
　　对于亚摩斯这个人莫非闻可谓是放心的很，不光是其为人正直、重情重义，而且头脑灵活、做事谨慎，他和父亲必定能找到对策。
　　没了心思后，莫非闻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干呕感，这一整天他全在车上坐着，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再加上刚刚为了混淆视听接连换了三辆交通工具，眼下实在有些吃不消。他不好意思叨扰屋里的大人，只好自己去厨房找些吃食。
　　想来这位亚摩斯叔叔也不是个勤快人，餐柜里竟空无一物，整间厨房也干干净净，好似从未使用过，靠近轻轻一吹，灶台上立马飘起白色的落尘。
　　“非闻是不是饿了？我平时都在部门吃，家里也没有什么美味，只好委屈你们今晚拿点面包填填肚子了。”亚摩斯不知何时拿着帝国特产面包站在餐桌旁。
　　总之伙食问题是解决了。
　　莫非闻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想，恐怕帝都外城也已经被封锁，否则父亲不会带他们来亚摩斯叔叔家“避难”。还有明天一天的准备时间，希望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