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残片》温蒂滴滴滴

7、玩笑与谎言

　　我平复着一路走来消耗过度，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实在是没有细想，很朴实地反问道：“……你、你在说什么？”

　　“说的是我们什么时候返回地球的事，船长。”

　　——原来是在开宇航服的玩笑。

　　错过了在笑点上笑出声的我，差点跟山姆先生一样，来一句煞风景的“很风趣”了。

　　从消毒室到男人所在的囚室，中间距离不会超过 50 米。这段实在不算漫长的路，对我而言却走得仿佛上刑一般。

　　背上和脸，都被汗水浸透了。站稳后，整个人都脱力，心脏像打鼓一样，砰砰砰砰跳个不停。

　　还好头罩和昏暗的灯光为我打了掩护，不然即使是陌生的男人，我也没有勇气以这副狼狈姿态对话。

　　在我缓神的间隙，黑发男人在此开口：“……你不打算说话吗？你是谁？”

　　他的声线低沉又温柔，听的我耳朵发痒。

　　语气却是不太友善的质问。

　　“苏一秋。你要是觉得‘一秋’的发音很不方便，叫我‘苏’就好。”

　　“你是谁？”

　　黑发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应该不是……没听到我说的话吧。

　　努力不把他的疑问解读成单纯地找茬，我抿了抿嘴道：“如果是问在这座岛的职业的话，我从几天前开始，成为了山姆先生的助手……”

　　“哦？……这样啊。”

　　这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吗？

　　【确认他的长相，你有见过面的印象吗？】

　　山姆先生的指令突然从耳麦中传出，吓了我一跳。

　　如果想让我确认人家的长相，就麻烦安装个亮一点的灯泡好嘛。

　　虽然内心如此腹诽道，我还是硬着头皮道：“麻烦一下，你可以靠过来点吗？我想看清楚你的脸。”

　　“……”纹丝不动的男人，用沉默回复着我的请求。

　　很坚定的，不愿意合作的态度。

　　【有想起什么吗？在哪里见到过他吗？——这么问他试探看看。】

　　山姆先生，你读不懂空气吗？我现在除了小时候做了糗事社死的感觉以外，什么都回想不起来。

　　虽然内心再度腹诽，受制于人的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们……有在哪里见过面吗？”

　　“哎？”

　　非常简短而冰冷的疑惑语气词。

　　我感觉脸上有些发热，下意识摇了摇头：“不是，我……”

　　“你是在跟我搭讪吗？”黑发男人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调侃的语调，“时机和地点真是无可挑剔。”

　　说话间，他扬起脑袋，室内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我也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确实是没有见过的脸。

　　我瞟了一眼监控器的方向，默默摇了摇头。

　　【了解。我会替你打开消毒室的门，可以准备返回了，苏小姐。】

　　通讯被利落地切断，山姆先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原路返回会很辛苦。可以的话真想原地丢下防护服，自己跑路。这样做的话，即使我能够安全地出去，也会被山姆先生算账吧。

　　积攒力气需要时间。

　　发布指令的通讯被切断，山姆先生应该已经从监控室离开，正在前往这里的路上。

　　我轻声道：“……宇航员。”

　　“怎么，你还想说什么？”

　　“我也总是拿这个离谱的防护服开玩笑，但无论是船上的时候，还是在这里，都没有人配合地笑出来。”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挤掉滑落到眼睫上的汗珠，“实际穿上感觉，各种意义上这个离谱都是真的，所以才笑不出来。”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黑发男人左手撑在床板上，并以此为支点开始往外挪动。他的动作很迟缓，似乎在避免其他地方受力，“你喘得很厉害呢。”

　　半封闭式的头罩让我的视线严重受到限制。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是受了一定程度的外伤。

　　“是因为还不适应这套玩偶服？还是因为外面的这条走廊……比我预想的还要长呢？”

　　【会面已经结束了，苏小姐。请立刻返回。】

　　这次山姆先生的声音，是从室内广播中传出的，看来是已经在消毒室外等着我了。

　　“催得真急，这是在叫你不要说些多余的话吗？”

　　黑发男人站起身，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他扶住我们眼前的铁质栏杆。我看到他的右手绑着白色的绷带，一直延伸到男人的长袖袖口中。

　　“你受伤了？”虽然答案显而易见，我还是问出了声。

　　黑发男人收回了右手，皱眉道：“……你真的是那个男人的助手？”

　　“是。”我半抬起手臂，做了个小幅度的挥手，“那么，再见。”

　　山姆先生说，这个黑发的男人和我一样，也是事件的亲历者。

　　但是为什么……明明是相同的经历，我们却在铁质栅栏的不同侧呢？

　　以及在这种超常的情景下，他那敌对的态度，与我顺从的态度，究竟谁更加正常点呢？

　　二次消毒过后，我按照步骤脱下防护服，按下了打开舱门的按钮。山姆先生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为什么会选择我作为助手？”我用长出一截的袖口擦着额头的汗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我，不是他？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嗯……机会难得，苏小姐试着推测一下呢？”

　　居然说推测……什么情报都不提供，让我用什么推测？

　　我随口道：“因为我身体能力差，比较好控制？”

　　山姆先生摇摇头：“你没有看到他身上的伤吗？他能够下地活动，也不过是前几天的事。”他拉上夹克的拉链，我知道他的内口袋配有手枪，“虽说即使他没受伤……也不会多费太多功夫就是了。”

　　“那……果然是因为我专业对口？”

　　山姆先生继续摇头：“现在是这个状态你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的综合能力相当过硬。应该是不管什么工作，习惯后都能胜任吧。”

　　“因为我还是在校生，所以社会关系比较简单？毕竟是研究超能力的秘密机构，要是混进来奇怪的人就不好了，对吧？”

　　山姆微妙地瞧了我一眼：“是，不完全是。”

　　我跟着山姆先生走进货梯，盯着不断闪烁的指示灯：“我没有其他灵感了，差不多可以公布答案了吧。”

　　“苏小姐，你不会说谎。”山姆先生停顿了下，又纠正道，“并不是不说谎，而是在谎言这一方面，你的水平很差。”

　　“水平很差……”

　　“成功的谎言，需要一定的预谋，需要和真相精密编织在一起的能力。你的心思比较浅，也不具备那种混淆真相的能力。你能做的，仅仅是沉默，或者供出事实。”

　　“……这就是你需要我帮助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具有’，而是因为我‘缺乏’能力？”

　　“不，苏小姐，”抵达疗养所的一层，山姆先生按住开启的按键，示意我先走，“不如说恰恰相反。”

　　虽然会面的时间非常短暂，那穿脱那身防护服花费了相当久，从窗外的风景看起来，已经是正午的时间了。

　　“你‘不具备’这项能力这一点，让你值得信赖。当你开口的时候，别人会知道你在说实话。我为你感到庆幸，苏小姐，你之前生活在一个良好的环境中，所以你不需要它，”山姆先生微微笑了笑，“说出几个成功的谎言并不是太难的事，能够一直说出真相才是。”

　　虽然表达的方式很奇怪，山姆先生突然对我评价这么高，让我有些受宠若惊：“这么说……你很信赖我咯，山姆先生。”

　　山姆先生维持着浅淡的笑意，不知是否有意，他把手停在夹克里装有手枪的位置：“To a certain extent, yes.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