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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许多旁人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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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班有各种各样的人,有能比肩火箭班的学霸,他们学得轻松,复习时喜欢盯着书转着眼睛,明显就是沉浸在思考的状态里了;有非常刻苦的女生,每天六点半就到教室了,边啃着面包边背单词,她们是被老师拿来教育学生的正面典型;有吊儿郎当,总是违纪的学生,但是他们可以在课上课下逗笑别人,没有他的存在,这个班是死寂的。还有,偷偷在宿舍学化妆的女生,给暗恋的人买蛋糕的男生,英语课上学雅思准备出国的女生,用每个页面只能显示8个字的MP3看小说的男生……可以说,如果学校不划分班级层次,实验班应该拥有最普遍,最“正常”的班级生态。
文梓君很谁都玩得好。男生叫他“蚊子”,女生叫他“纸巾”。在粤语里,文梓君这个名字前两个字的读音和蚊子一样,后两个字的发音与“纸巾”相近。课间休息的时候,男生一伙总喜欢围着他的座位,不仅仅因为他有很多零食补给,更因为他不介意被人开玩笑。上体育课的时候,文梓君从不去篮球场上,也不去体育馆里打乒乓球或羽毛球。他喜欢和女孩子们一起,去小卖部买薯片和饮料,然后慢悠悠地绕着校园转,转累了就找个阴凉处歇着,吃着。
甚至连小卖部的阿姨也喜欢他,“巧克力泡芙早就卖完啦”。
他一进门就被招呼着,“多谢阿姨啦,宜家减咗肥。”说着又拿了两条kinda去滴卡。
阿姨又被逗笑了:“减咩肥啊,你咁瘦。”
但是文梓君人不如其名,或者说相反。白白胖胖的,脸上总是带着憨态可掬的笑容,但仔细看他被脸肉挤压的五官,还是能看到明显折痕的双眼皮,浓黑的眉毛和睫毛,但是在这个高中男生眼里,吃才是最重要的。况且,胖不影响他的好人缘。
上高中快半年了,许翠然还没有和文梓君主动交谈过,可以说,她没有主动和班上任何同学交谈过。上体育课时有好几个班同时上,老师教完一节广播体操之后就让同学们自由活动了,几个班共两三百人迅速散开,男生们迅速占满八个篮球架,女生们慢悠悠地走去阴凉处。
许翠然打算去图书馆看画册,学校图书馆在停车场边的隐蔽处,前面只有一个巨型石块,印刻着朱红色的“图书馆”三个字。这个学校的学生一般只在开学领教材的时候来图书馆一楼大厅搬书,他们甚至不知道图书馆三楼还隐藏着满满一层的图书室,四楼有最新杂志和宽敞的书桌,每个座位前还配有典雅的小台灯。高中生面前只有高考,看书什么的在教室里看教科书和习题册就行了嘛。
许翠然也是在一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来到三楼,让她惊讶的是,有一个书架四层都摆满了画册,有上世纪的,还有新锐的艺术家的最新版画册,这些画册都太大太重了,只能横放着堆在一起,很久没被人翻看过,有些书的侧面都是一层灰。开学半年,许翠然已经看完一层书架了,她发现画册是以艺术家的国籍为顺序来摆放的,她今天看的是日本艺术家的。
没看两页,就被身后幽幽的声音打断:“你在看黄图呀。”
许翠然被吓得重重合上画册,铜版纸相撞发出“砰”地一声,文梓君显然也被她的过激反应吓到了,四目相对。她不想在这逼仄的书架间与他对话,直接把画册归位,装作镇定地走了出来。
没想到文梓君在紧跟着自己,还在大声逼问:“哎!你刚刚看的是什么书啊?我看到有好多女人的裸体。”
许翠然有些难为情,不得不回头对男生压低声音说:“你别乱说,那是日本摄影家的摄像集。”
“噢,原来是艺术啊,那我的确是不懂的。”
文梓君跟上了她,两人并排走着。
许翠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可别跟班上的人乱说啊。”
“嗯……那你得请我喝冰红茶。”
“……可以。”
文梓君有点惊讶:“想不到你还挺大方的,这么快就答应了。”
许翠然白了他一眼,回嘴道:“我很小气,这是你的封口费。”
两人说着就走到小卖部了,这时已经下课,三三两两的男生围成一个嬉闹的小圆圈,聚众喝冰饮料,只要一靠近这个空间,就会被臭烘烘的浓密汗味和快活的热气包围。许翠然把饭卡递给文梓君,说:“你去买吧,我也要一瓶。”
许翠然就在原地站着等,忍受着令人窒息的味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终于看到了他。
钟肃背对着她,她还是认出了他的后脑勺。她想,自己一定是受日本摄影师荼毒太深了,才会这么变态地关注人体的细节。只是许翠然自己都没察觉,从发现他的后脑勺起,自己的嘴角一直衔着笑意。
文梓君拿着两瓶橘黄色的饮料过来,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塑料瓶迅速凝结了水珠,为了避免沾湿饭卡,文梓君一手固定着饮料,一首捏着饭卡,走到许翠然面前还给她。
许翠然说:“你先回教室吧,我在这里呆一会儿。”
话音未落,前面五米远处站立的钟肃突然转过身,直接看向许翠然和文梓君的方向,先是看了看他们两人,又看了看俩人手中的饮料。他的发丝还有湿漉漉的汗意,眼神严肃锐利,外面是十二月的暖阳,许翠然感到他的注视带来一阵寒意,不自觉敛起了笑容,却收不回与他对视的目光。
旁边的文梓君也感受到这个女生的瞬间静止,沿着她的目光发现了对象。钟肃的眼神愣了一下后恢复冷漠,只见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矿泉水瓶的瓶口,缓缓向他们走过来,停在相向一米处,“哐当”一声,瓶子旋着垃圾桶身落下,钟肃头也不回地然后走出俩人的视线。
明明刚才喝水时旁边就有一个垃圾桶。
文梓君见许翠然还是一动不动,问:“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啊?”
“普通的认识。”
“认识就认识呗,还普通的认识,我可跟你说,我是‘特别的认识’他,班上女生每次说起他都很兴奋,我还有他的QQ呢,你要是想要……”
许翠然瞪了他一眼,说“喝你的冰红茶吧,那么多舌。”
文梓君笑笑,不以为意。
接下来的数学课,许翠然一直在走神,想着刚刚的场景,快下课了,她印证一个结论:
自己是有点怕钟肃的。
许翠然其实不喜欢自己的名字,“翠”这个字,听上去有点土土的,幸好有“然”能中和一下。有一次上完课,前桌的女生突然热切地转过头对她说,一起去吃饭吧。
许翠然有点受宠若惊,一路绞尽脑汁找话题,路过一排排校友捐赠的香樟树,她问前桌的女生:“哎,你名字的楠也是一种树吗?”
“哈哈,是的,但是他们给我取这个名不是为了这棵树……”
许翠然感觉自己的话题让两人陷入无言,有点紧张。
前桌女生接着说:“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名字呢,和《边城》里的翠翠很像。”
许翠然没看过边城,但是从此对前桌的女生王亚楠有中特别的好感,从这一天起就开始笨拙地亲近王亚楠。并且为了她这一句话特意买了本《边城》来看。
许翠然其实早就注意到王亚楠了,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而是因为许翠然觉得王亚楠和自己一样“普通”,王亚楠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多到爆炸所以只能扎起来,成绩中不溜秋,物理成绩很好,但是决定分科后选文科。
有一天,担任数学课代表的许翠然交完作业回到教室,路过钟肃班,突然,欧阳贤突然从后门出来叫住她,“同学。”许翠然愣了愣神,自己之前从来没跟这个年级考试排名光荣榜前三位的男生打过交道。欧阳贤抿紧嘴唇,眼镜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把手往前一伸,降低音量说:“能帮我把这个给王亚楠吗?”许翠然立即心领神会,点点头,悄悄接过来便回到教室。晚自习课间人声鼎沸,王亚楠安静坐在座位上看校报上的文章,许翠然把手探到她的课桌下,用气音叫她的名字。
许翠然没去注意王亚楠的神色,此刻她明白了,王亚楠也不“普通”。
但是她没有嫉妒,她认定王亚楠是她的好朋友。朋友总是来之不易的。
其实许翠然感觉自己也有不“普通”的时刻。
她会在放学时间走到办公室,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上装模做样找自己班的试卷,然后再翻翻另一沓隔壁班的试卷——他们班的试卷。许翠然能迅速地,小幅度地翻到他的卷子,那是一个典型的只有对数学不恐惧的人才能有的卷面,因为是周测,所以老师让学生自己改,基础的选择填空题被画上一个大大的红勾,有道题的分值是四分,草灰色试卷的右侧空白处便被画上一个“4”,他写的“4”的横与竖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圆。许翠然盯了片刻,这个数字仿佛变成了一个长着圆圆脑袋的小人儿,蹦跳着轻轻地撞进她的心里。
许翠然的班级和钟肃的班隔了有一段距离,两个人并不能常常能见到,但是有时候看到他的试卷,就像他在对自己说话,即使是在讲一道数学题,她也能听入神。
12月之后,南方骤冷。顶着寒流上学的学生开始在校服外面套上自己的外套。寄宿制的学校每天都是穿校服,但是青春期的学生们不甘寂寞,校服也分很多种类,有些男生爱在衬衫上套上无袖的毛衣针织衫,这件针织衫可以说是校服里最受欢迎的一件了,有些女生爱穿紧身的运动短袖,可以凸显身材,然后把校裤裤腿改紧,许翠然毕业多年之后都没有明白这是什么青春期盛行的时尚。当然,最能展示自己的还是鞋子了,无论少年少女,都喜欢在鞋子上下大手笔,也是因为寄宿制学校强制性穿校服。宿舍床下堆满了每个人两三双鞋,这还是算少的。有些人甚至一周七天不重样。男生的鞋花样更是多,大红的,炫紫的,粉蓝的,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标志性的logo。
那天做完课间操,大家的脸被冻得有些憔悴,许翠然远远就看见钟肃,他没有穿校服外套,而是一件黑色外套。她的目光一直紧跟,看他跟勾肩搭背的男生有说有笑,看他跟老师打招呼。一阵冷冽寒风经过,许翠然被吹得有点清醒,她意识到,最近出现在眼前的钟肃,与从小认识的他有点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