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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为我注入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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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南方才开始有了寒意,冷空气要是碰上连绵雨天,寒气便渗入骨头。没有暖气,教室里的学生安稳坐着,如同五十个小火炉,声息轻微却生机勃勃,为了避寒,老师上课去教室里也更积极了。冬天天黑得快,黑得浓,若是在铃声前走进教学楼,会为几十个教室的冷寂灯光而震撼,不由得加快脚步。当然,对于高一的学生来说,这个时节不免有些令人恋恋不舍,自己所处的这个班集体很快也要散了。因为这所学校的制度就是高一上学期一结束就拆散原有班级,分文理科。
许翠然是要学文科的,尽管王晓娟有点不开心,她向来认为学理科好,以后的工作选择面更大些,并且希望女儿能当医生。但是不得不承认,分开来比较一下许翠然的文理差距是巨大的,文科的科目排名大概能在班级中上水平,地理若是发挥得好了,还能冲进班级前十。但是理科……拉跨的物理,中不溜秋的数学,使得几次考试也就在班级中下水平徘徊,这还是在很多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理科学习之后的成果。
于是,王晓娟只得放手许翠然去学文科了。
这次父母对自己的选择应允得很轻快,但是许翠然却没表现得很开心。她觉得钟肃肯定是要选择理科的。作为火箭班得种子选手,钟肃的文理科分数都很平均,分科的选择于他而言是甜蜜的烦恼。许翠然担心,分科之后也许很难见到他了,学校共有16个班,1到8班是文科班,9到16班是理科班。四层教学楼,基本上是文科班在下面两层,理科班在上面两层。
她想每天都能见到他。
现在,许翠然课间出去走动的频率增多。一下课,她就走去走廊另一头的教师办公室里拿试卷,搬作业,问问题,连数学老师都觉得她变得好学了,明明自己班级旁边就有个卫生间,但还是要特地跑到教室那一头的。其实这么费劲能干什么呢,不过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瞥钟肃一眼罢了。
有时他在座位上看书,有时他去别的男生旁边说笑。有时扫视整个教室都不见他的身影,许翠然放缓脚步,怅然若失,但是钟肃突然从教室后门走出来,看到她,眼神一愣,然后对她微微一笑,微微一点头。然后两人相对而行。许翠然发现,有时候钟肃明显看上去心情好,还会对她“嗨”一声。
这便可以让她雀跃好几节课。
周末放假,许翠然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红笔,文具店里只有冷气的呼声,中小学的教辅资料有序堆积,没过人头。许翠然来到放笔的架子前,在一沓厚厚的试笔便签纸上,她用晨光,三菱,白雪等各个品牌的笔,写了大大小小,粗细各异的“hi”。她没意识到自己对着整张纸的“hi”傻笑。只到文具店老板警惕地走过来,询问她需要哪支笔。
分班之后,见面的机会,应该就会变少吧。
许翠然开始关注自己的形象。进入高中的体检测的是身高1.63,体重110斤,这是bmi很正常的体重,但是身边都是骨架瘦小的南方女生,相较之下自己是有点胖的,意识到这点之后,她开始减少晚饭的米饭量。路过教学楼一楼的仪容镜前,她会定定地看自己几秒,发型,皮肤状态,其实这些在学校里也改善不了什么。若是跟她一起上楼的有其他女孩,尤其是又高又瘦,长发披肩的女生,她条件反射般低下头不看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说人要有自信,但是她觉得只有那些女孩子,才像少年时代里能拥有青涩故事的样子。
钟肃能隐隐约约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在各种场合,在食堂,在课间,在晚自习后的楼道里。他时常觉得自己是有些自恋了,但是身边的男生也会坏笑着拍拍他:“哎,你看隔壁班那个女生在看你。”他一转头,只能看到仓皇而去的背影。
上高中后,钟肃能明显感受到周围女生对他态度的变化,平时说话大大咧咧,和其他男生称兄道弟,初中时对他们随意拍拍打打的女生,遇上他时竟会声音轻柔地打招呼。
他觉得自己和许翠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她不再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上了高中就开始变得异常沉静,他知道那不是她,并且总有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她性格里真实的那一部分会爆发。课间下午放学后,钟肃会用讲台上的电脑上查查许翠然班级的成绩,中不溜秋,文科稳中有进,理科拖后腿的还是那几科。就这点小失败,有必要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弄得如此抑郁吗?钟肃不解,亦没有探究。
钟肃在课间的时候经常能看到许翠然拿着一沓作业本或者试卷从他教室经过,有几次他想走出去将她拦下来,夺过她手里的习题跟她讲解一下,但是她不会的肯定有很多,讲解肯定耗时长,万一没讲完就上课了,那就尴尬了。
冬至未临,有几股寒流南下,天气变凉速度之快让学生们来不及添衣,只得打电话让家长送来厚外套和棉被。校门口小小的保安亭的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红色条纹的蛇皮袋,素色格子编织袋,还有无规则的印有米老鼠的大行李袋,赶来认领的学生只能靠各个袋子上粘贴的写有“××班,×××”的纸来找寻自己的,但是这张纸也是家长们临时向保安要的,难免粘得不牢靠,冷风一吹,不知飘到哪里去了。有些包裹隔了三四天还没有人来拎走,布上一层霜尘。南方的12月毕竟是冷的,天空常是阴暗,学生们只有在傍晚刚洗完澡后能带有一点热气。有的人已经穿得里三层外三层了,衬托得没加厚衣服的人更为单薄。
晚自习开始之前,夜色已暮,路灯未亮,教学楼灯火通明,开水间也有两盏白炽灯,混白的灯亮,和开水的热蒸气一起飘出去,有种莫名的温暖让人想要靠近。
许翠然轻微地咬着唇上的碎小嘴皮,天气干燥,自己又懒得经常涂抹润唇膏。要是被王晓燕知道自己喝水也少,免不得一顿唠叨。她握着冬天用的保温杯慢慢去打水,这个粉蓝粉蓝的杯子能装500毫升,是表姐去日本游玩给她带的,上面贴有看不懂的日文字,她喜欢把被子立在书桌左上角,有时候女同学们会跑过来说:“哇,这个颜色好可爱啊。”被人称赞自己拥有的小东西的品味,这是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细小喜悦。
开水房没人,有装水机器运作的嗡嗡声,断断续续的。许翠然轻轻搓洗瓶盖,瓶身,她的思绪又想到今晚的自习任务,要写完1000字的作文,做完数学的一张立体几何的题,做两篇英语阅读并修改好,积累不熟悉的词汇。
好累啊,看着开水流进温水里,她想。
许翠然转过身,仰头喝水,刚被洗过的水杯瓶身上还有残留几滴水,随着角度倾斜汇聚成一颗大水滴,冷不丁地撞向她的脖颈,旋即钻入领口不见。水冷,激地许翠然手一哆嗦,嘴边的水杯被摇晃出更多水,齐齐扑入她的领口,浸湿一大片。她懊悔,急忙将白色衬衫贴近肌肤擦拭,避免水往下流。
真是狼狈,不知道刚才在想什么呢。
她正补救着,就看到钟肃慢悠悠地甩着水杯上的把走过来,除了开水间,周围走廊没亮灯,这篇空间还是黑压压的。他走到开水间的门口处,许翠然才看清来者何人,被他突然靠近的脸吓了一跳。
狭小空间只有他们俩人,许翠然平静下来,手肘驾着水杯,一只手捻着校服衬衫远离皮肤,一只手并拢外套。她想问问最近产生的疑虑:“钟肃,你打算学理科吗?”
钟肃刚打开杯盖,听她这么一问,微微侧身应道:“是啊。”
她很少向他询问,今天有点例外:“你觉得,我选理科怎么样?”
一束水流直挺挺冲进水杯,清脆的声音。
“我觉得你应该学文科。”钟肃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啊?我最近几次物理考得都不错。”许翠然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因为你应该学艺术,学文科能方便你学艺术。”
许翠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有点结巴:“谁……谁说要去学艺术啦!”
钟肃转过身,刚洗过的头还半湿不干的,额前覆上几道影,他锐利的眼神望进她,认真说道:“许翠然,你画画真得挺不错的,我认为你可以考虑一下学艺术。”
当时,学生中的普遍观念是,只有文化课学不好,为了考上大学的人才会去学艺术,只要父母肯投钱就没问题。许翠然也是这个观念,她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的成绩虽然没你好,但也不至于差到要进艺术班吧,”其实她内心有点兴奋,钟肃居然能知道自己画画不错,这算是她隐秘的骄傲了,“不过我可能会考虑一下这个路子。”
许翠然看着他喝了一大口水,又转身装了一杯,他背后的头发硬硬地支着,像一道道温柔小箭刺向她的心。
两人没有交谈下去。钟肃感觉到她离开了,过来装水的人变多了,他也走出开水间,撞上熟人才发觉自己微微的笑意,随即仰头喝水掩盖住了。温水缓缓流入胸腔。她的内衣是黑色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