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的夏天》段笑笑

53、可可

　　听到这话，林可夏愣了片刻，平静地点头。

　　“你知道你父母要离婚，你就是这个反应？”苏澜哈了一声，言语犀利犹如利剑：“你帮着你妈要离婚，你爸知道吗？“

　　不待她反应，她转向蒋悠朵，用近乎刻薄的语调道：”你都多大的人了，多大年纪你不知道吗？现在这样子是要做什么？好好的日子你不想过，非要闹的大家都不愉快是吗？“

　　”好，好。“蒋悠朵连说了两个好，林可夏感觉到她在发抖：”你们就是这么认为的吗？觉得是我好好的日子不想过，是我没事做存心给大家添堵是吗？“

　　“不然呢？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林至哪里做的不好了，对你不好？供你吃穿，每年还要带你出去玩，人家没说过你一个字不好吧，前些日子拍卖会上买的珠宝，是给你的吧，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你还要他怎么样？”

　　“我没想要他怎么样。”蒋悠朵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离婚。”

　　“只是想离婚？”蒋念恩沉声道：“我看你不是想离婚，你是想上天。”

　　如果他们这样坚定的反对，反而比起假意哭诉更能让让她坚定自己的决定，蒋悠朵深吸了一口气，她刚要说话，桌子下轻颤的手上落下另一只柔软的手。

　　林可夏握住妈妈发颤的手，对她弯起眼眸笑了笑。

　　蒋悠朵反握住她的手，面向父母，“不管你们要说什么，我已经决定好了。”她笑着弯了弯眼睛，“我不是来征求你们的同意的，我是想要你们的支持……”

　　她没说完，苏澜打断她道：“不可能。”她言辞凿凿道：“你绝对不可能得到我们的支持。”

　　“没关系。”蒋悠朵已经不是那个因为害怕得不到父母的支持而害怕的小女孩了，她轻描淡写道：“你们可以保留你们的意见，我要做属于我的决定。”

　　“你的决定？”蒋念恩气急，却是笑了出来，“当年还是你决定要嫁给他呢，一女不嫁二夫，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蒋悠朵微微一笑，“这都什么年代了，一辈子结十次婚的人都有，难不成这些人都要去死不成？”

　　“强词夺理！”

　　蒋悠朵轻抿口水，“就这样吧，我们就不多待了……”说着，她拉起凳子起身，林可夏跟着她一起站起来，对外公外婆点点头。

　　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蒋悠朵心里却还是堵着口气，她想说我强词夺理，难道你们就不迂腐古板吗？可是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她不是来和父母置气的，没必要说那种伤人的话。

　　“你要是真离了，就别在进我蒋家的门！”蒋念恩在他们身后喊，蒋悠朵转过身，无视女儿担心的视线，对他们一笑，“我以为，早在我嫁人的那天，我在这个家里就再也没有位置了，不是吗？”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家门，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两个变了脸色的老人。

　　林可夏看到犀利优雅的外婆默默垂泪，外公也仿若受到打击似的，颓废坐在椅子上，抬起的手颤啊颤的。

　　从家里出来，仿若换了一种人生，蒋悠朵从口袋里拿出烟，姿势娴熟地夹在指尖，不知道想到什么，她顿了一下，笑着看了一眼林可夏，林可夏正疑惑着，就见她连着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到了街边的垃圾箱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似乎真的是要开始新的生活的模样。

　　“以后都不抽了吗？”林可夏问。

　　此刻她们正沿着街道向前走，司机默默开车跟在身后。

　　“以后都不抽了。”蒋悠朵搂住她的胳膊，脸上不见阴郁，灿烂笑道：“妈妈请你去吃大餐吧。”

　　林可夏“嗯”了一声，垂眸看她白皙的手，手指上已经没有了那个银色的指环。

　　蒋悠朵拉了一下林可夏，没拉动，奇怪地抬头。

　　“一起把这条街走完吧。”林可夏扬起唇角，对她笑了笑，“不是说小时候都是一个人在这条街上跑来跑去，我们还没有一起走过这里，至少这一次……”

　　至少这一次，我们一起把这条路走完吧。

　　林可夏没有说完，蒋悠朵却听懂了。

　　她努力弯起嘴角，用力地点头，好啊，这一次，我们一起走过这条街，好像弥补了这些年她一个人走过的那些时光。

　　孩子生来就是治愈父母的，是不合格的父母，残忍地剥夺了孩子心里柔软的那一角。

　　蒋悠朵牵着女儿的手，缓缓离开家。

　　“十七岁那年。”走到路的尽头，蒋悠朵回眸道：“有一天，我起的很早，之前旁敲侧击问过你外公外婆关于出国的事情怎么看待，他们都很反感，觉得崇洋媚外，不守本分，我应该在国内读一个女子大学，然后谈个男朋友，安安静静的，专业已经选好了，是文学系。”

　　“他们说不要看别人怎么样，我们要做自己，他们嘴里说的自己永远都是他们希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试探两次之后就没再提过了，他们也真的以为我只是看到别人出国好奇问问，然后那天，他们都出门了，我醒的特别早，看到外面树也绿，花也灿烂，日头正好，小鸟在我窗边叽叽喳喳，还不到六点钟。”

　　蒋悠朵仿佛看到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带好帽子，穿好那身远行的浅色风衣，拎着一个小箱子，手上戴着黑色的长袖手套，拎着一个手提小皮箱，帽子的纱网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粉嫩的唇瓣。

　　“我自己都以为我放弃了，然后那天早上醒过来，就决定我要出国，收拾衣服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我拿好之前老师给开的介绍信，带上偷偷办好但是藏起来的签证，拎着箱子就出门了，出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很轻松，好像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自己都没有发现，然后那天我醒过来，想起来了这个决定，于是我就出发了。”

　　林可夏定定地看着她，有些明白她想说的话，眼眶不知不觉间就湿润了，她压下心头的酸涩，眨了眨眼睛。

　　“离婚这个决定，也不是一时兴起，很多年前就做好这个决定了，只是一直想不明白，不甘心，也不忍心。”蒋悠朵眼里也有泪光闪过，“我想象中的那种爱情，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我以为自己好幸运，遇见你爸爸，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她轻轻地别过头，“觉得自己也太幸运了，第一次谈恋爱就遇见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人居然喜欢我，一想到我们两个彼此喜欢，我真是……“

　　“真是做梦都要笑出来。”

　　所以得知自己被背叛的那一瞬间，那些证据都快要放在眼前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一定要从自己女儿嘴里亲口听到才行，一定要孩子亲口对她说出来。

　　现在想起来，她怎么忍心啊，她怎么狠的下心，一个那么小的孩子。

　　她是她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她在逼自己的女儿做决定，何尝不是在把痛苦同样分给她。

　　“原谅妈妈吧。”蒋悠朵碰了碰女儿冰凉的脸，她只是想有个人陪着她难过，失去了理智，“妈妈也是第一次面对那种情况，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

　　他们去吃了川菜，蒋悠朵被辣到掉眼泪，林可夏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水，雪白的脸上红彤彤一片，她躲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拍脸，眼眸抬起，看到镜子里那个活色生香的女孩，一时有些认不出这是自己。

　　妈妈说的没错，她想象中的那种完美的爱情，本身就是不现实的。

　　她总是习惯把自己的期望加在别人身上，尤其是自己亲近的人。所以当爸爸妈妈的形象破碎，对她的打击来说，不亚于世界坍塌。

　　对周璟好像也是这样，一旦她跳出那个思维怪圈，站在客观者的角度审视，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把他当作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们都被父母背叛过，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不仅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痛苦的人，还可以把这当作是一场对彼此父母的报复，多好笑啊，一想到那个场面，那对出轨的男女坐在对面，露出那种尴尬的表情，一想到这个，林可夏都忍不住要笑出来。

　　可是这是不对的，对谁都不公平。

　　林可夏想到沈彧，昨天晚上聊天，她觉得他的态度太冷淡，有些生气，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妈妈说因为自己不是以前爸爸喜欢的女生那类形象，所以被喜欢的时候觉得无措还有些沾沾自喜，爱上了不是自己心动类型的女生，更加说明他爱她不是吗？

　　林可夏呢？她一直强迫让自己以为自己喜欢的是周璟，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违背不了自己的心，被沈彧吸引，她是喜欢的沈彧的，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并且深深地被他吸引。

　　那么有一天，她也会像父亲一样，背弃自己许下的誓言，喜欢上另一个人吗？

　　她有前科不是吗？她对周璟承诺过，在他需要她的时候，绝对不会离开他，可是她食言了，并且那么冷漠地想要和他划清关系，在确定自己心意的那瞬间，她冷静地作出最合适的判断，预设他的各种反应，不希望他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影响到自己和……沈彧。

　　她会变得和父亲一样吗？林可夏拨号的手指停下，按下返回键，关掉手机。

　　冰凉的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到下颌、脖颈和锁骨，她睫毛上，细小的水粒微微颤动，随着她轻轻的阖眸，倏地掉落,好像晶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