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的夏天》段笑笑

52、可可

　　“去外公外婆家……干嘛？”有很多话想说，最后也只说出这一句来，林可夏看着妈妈绕到床边，摸了摸她的头。

　　“也没什么。”蒋悠朵云淡风轻道：“就是忽然想回去了。”她坐在床边，“你呢，要一起吗？”

　　这样的不夸张不充满讽刺意味的妈妈很少见，温柔安静的像一个少女，她眼底带出几抹怀念，静静地站在面前，就让林可夏眸光颤动不已。

　　林可夏和祖父祖母，外公外婆接触的都很少，小的时候是父母有意减少接触，长大后就是再怎么努力也亲近不起来，她也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孩子，关系只能说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大家都知道对方是很亲的亲人，但也就这样了。

　　搬到辽海后，见面的机会更少，祖父祖母和外公外婆都定居在长余，每年倒是也会出国旅行或者出去走走，只是每一次都因为各种原因，从没到过辽海。

　　这种举动好像在暗自表明，对四年前他们家搬走这件事，还是不满意。

　　外公外婆只有妈妈一个女儿，妈妈又只有她一个女儿，但对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他们好像很在意，又似乎没有那么在意。
　　蒋悠朵说那是因为他们很开明，毕竟女儿也不是他们自己的附属，生活过得好，在哪里还有回不回来看他们，他们并不那么计较。

　　但林可夏总觉得不是那样。

　　林可夏想了想，点点头说要去。

　　然后她说：“顺便还想去看看王姨。”

　　王姨是宋晚柠的妈妈，林可夏每年回长余都会过去看看。
　　蒋悠朵嗤笑一声，不是针对林可夏，是对那个女人，转念一想，自己和她也没有什么区别，厌弃地摆摆手，叮嘱好林可夏时间，带上房门走了。

　　他们第二天到的时候，外公外婆出门去做客不在家里，她们母女两个便在独栋的小别墅里乱逛，院子里开满了鲜花，红色的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繁盛的仿佛那个永不落幕的夏天模样。

　　深绿色的草坪上小草挂着晶莹的露珠，草坪中间旋转喷头天女散花似的往外喷水，透明的水珠在半空中溅起一道道彩虹的颜色。

　　这个小院里，到处都是勃勃的生机。

　　林可夏望着蒋悠朵脸上的沉默和安静，没有出声打扰她，离开窗边，走到墙上的展板边，妈妈的照片悬挂在上面，从妈妈的少女时代到她出嫁的时候。

　　然后好像被割裂了一样，没有妈妈后来的生活。

　　林可夏从电视沙发下面翻出妈妈小时候的相册，还是一个奶娃娃的妈妈，刚长牙的妈妈，一脸灿烂没几根头发，非要凑到照相机前面，伸出小爪子的妈妈，眼睛漆黑又明亮，这样一个小孩子渐渐长大，穿上熟悉的校服，站在阳光下，然后某一天，她选择出国留学。
　　林可夏嘴角抿起，
　　外婆在那张的照片的右上角写下来日期，那是妈妈离开的日期，后来她寄回来的每一张照片，外婆也都做好标记，直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林可夏在后来的照片里看到了爸爸，他那时候好年轻，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满脸都是对未来的向往。
　　妈妈那时候也好年轻，她笑容灿烂，不过和爸爸比起来，似乎还有些拘谨和不确定，到后面眼神才不再躲闪。

　　“是你爸爸先追求的我，为什么我看起来反而是不确定的那个？”蒋悠朵走到女儿身边，笑了笑，“是在奇怪这个吗？”

　　林可夏清澈的眼眸里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真是老了啊，蒋悠朵想，我也到了要说从前的年纪，”果然还是觉得，女生谈恋爱谈的少，比较吃亏，你爸爸在我之前还有两个女朋友，我们相处起来，虽然多数时候都是我比较跳脱，什么都不怕，看起来也是我非常坚定地要和他在一起，但是最开始，我也不确定来着。”

　　林可夏唇瓣嗫喏：“不确定？”

　　“是啊，不确定。女生都这样吧，你没有这种感觉吗？”这时候的她像一个很有经验的姐姐，笃定道：“肯定会有的吧。”

　　“看上去是他在追求我，其实先喜欢的那个人应该是我，不然谈什么追求呢，根本连表达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不是吗？”

　　林可夏纯黑色的瞳仁翁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点点头说：“是。”

　　谈起这种话题有些不自在，第一句话说出来后，就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蒋悠朵现在恨不得自己所有的经验都传授给女儿，让她不要犯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

　　蒋悠朵掏了根烟夹在指尖，已经抽了一口才想起林可夏似的，问她，“不介意吧？”

　　林可夏摇了摇头。

　　蒋悠朵红唇挑起，“我也觉得你不会介意。”妈妈在女儿面前还要装样子，那也太累了。

　　她陶醉地吸了口烟，缓缓开口：“我们刚恋爱的时候，我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因为当初出国你外公外婆就不同意，我先斩后奏出去的，然后毕业了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总觉得也很对不起他们，就收拾收拾东西回来了。”

　　对不起吗？林可夏眼眸暗了暗。

　　然后一回来，蒋悠朵就被告知了要相亲结婚，相亲对象都是长余很有名的人家，有的人和她一样接受精英教育，还有人和她有同样的留学背景，有的年纪比她大几岁，父母说能疼人，还有的知根知底，一看就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我刚回来，心里很不服气，好像毕业就要嫁人是个任务似的，我的前二十年似乎都在为了这个做准备，可是我拗不过你外公外婆。”蒋悠朵迎着林可夏的目光微微一笑，“所以我提了一个条件，结婚可以，对象要我自己选，他们不能插手。”

　　林可夏可以想到她和外公外婆讲条件对峙的模样，一个娇俏明艳的女孩形象骤然浮现。

　　蒋悠朵打断她的脑补，“他们说可以，要在他们指定的人里面选，左右都是逃不过，我就答应了。”

　　林可夏说：“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就有了她假装自己是个新入职家里稍微有些关系的年轻人，假装被林至父母以一个朋友的远房亲戚的名义塞到林至身边，开始磕磕绊绊的工作。

　　中间发生了好多啼笑皆非的故事，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彼此吸引，最后欢欢喜喜的走到大结局，按照现在的说法，大概是她成功地打出了happy ending。

　　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蒋悠朵把烟掐灭，“不说这些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其实我啊。”她看了一眼林可夏，“看起来好像什么都在自己做主，仔细想起来，这辈子真正自己做决定的事情也没几件。”

　　她看上去并不需要安慰，林可夏张开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保持了安慰。

　　“大多数时候，妈妈说的话你听听就可以了。”蒋悠朵抬起手，轻柔地落到林可夏头上，“本来你要学医，妈妈就是不赞同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你开心的话，也没什么，别听你爸爸的，他就那样。”

　　她笑眯眯地说：“人生就是要做一些热血上头，犯傻的事情才行嘛。”

　　林可夏翁张的瞳孔又骤然冷静下来，她有些气闷地别过头，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自己心里的颤动似的，她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支持。”

　　“没办法嘛，妈妈也不能骗你。”蒋悠朵歪头拨弄自己的头发，“不过妈妈也没有阻止过你啊。”

　　屋子里安静下来，就这样静悄悄的，林可夏坐在沙发边上，蒋悠朵站在她身前，垂眸看她，视线没有焦点，好像透过她，已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可夏说：“你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

　　“已经感觉到了吗？”蒋悠朵捧着自己的心口，搞怪夸张道：“果然是母女心连着心吗？竟然知道妈妈回来是有事情要做。”

　　林可夏眼眸里漾起一层薄怒，“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话还没落地，林可夏就后悔了，她气闷地咬住唇。

　　蒋悠朵半蹲下来和她平视，额头抵着额头，“妈妈知道。”她揽着林可夏的脖子，微微一笑道：“妈妈早就知道，我们可夏不是小孩子。”

　　她眼神没有躲闪，里面闪过林可夏看不懂的幽深，“这次妈妈回来，也是想要自己做一次决定。”她说：“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决定。”

　　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决定？林可夏默念着这几个字，只是默念着，忍不住抬起眼睛看她。

　　“所以，不管是谁，都不能再阻止我了。”蒋悠朵眯了眯眼睛，轻轻碰了碰林可夏的眼尾，“原谅妈妈吧，妈妈这次，比起其他人，更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林可夏一直沉默着，看着从朋友的聚会上回来的外公外婆热情地招呼她们两个，他们的喜悦那么明显，一会儿聊起一些家常话，一会儿说一些蒋悠朵小时候的事情，妈妈都笑着附和着他们的话，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衬得林可夏像个闷头葫芦。

　　然后在饭桌上，蒋悠朵轻描淡写地宣布了自己要离婚这个消息。

　　宛若惊天的雷霹在他们家上空，两位尚且壮硕，身体硬朗的老人，全都呆住了，刚才其乐融融的假面骤然撕裂，餐桌四周安静的可怕。

　　还是蒋念恩先反应过来，他冷静地笑了笑，三七中分的头发是银白色的，苍颜华发，满脸慈祥道，“和我们开玩笑呢？下次不要再和我们开这种玩笑了，你看你妈吓得，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唬了。”

　　披着披肩的优雅女士在丈夫的帮助下拍着胸口，瞪了女儿一眼，“就是，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蒋悠朵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

　　她低声喊了一声爸妈。

　　笑容慢慢从两位老人脸上褪下去，蒋念恩面无表情道：“可夏还在，你确定吗？”

　　林可夏注意到，外婆的视线和外公如出一辙，冷冷地看着自己母亲，好像无形之间，他们分成了两个阵营，父母在一边，子女在另一边。

　　“是。”蒋悠朵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留，勺子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声音干净果断，“我确定。”

　　“你呢？”外婆苏澜看向林可夏，“你知道吗？”

　　她眼神一冷，“或者说，你不仅知道，而且赞成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