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无期》巍月九江

21、芹菜肉丝炒饭

　　程溪山将近三十年的生活里，印象最深的一共就只有两件事。第一件是当年他跟着蒋公搞革命，回家探亲的时候，自己年过八旬的老父亲没有出现在欢迎的队伍中，只是在等到程溪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伸出沾着鸡肉味道的手和自己握了一握。
　　程溪山的父亲是晚清秀才，年少一腔报国志，奈何腿部残缺，便把全部心思放在了办学堂开民智上。可即便如此，其父依旧对无法参与暴、力、革、命深以为憾，几十年来一直以一种甚至带有自虐性的清苦行为来生活，哪怕是程溪山后来的日子好过了，想接父亲去城里生活都拒绝了。父亲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程溪山知道，而在他跟着蒋公搞革命回家探亲的那天，他闻见的肉香和父亲沾着鸡肉味道的手，似乎都是在告诉他，因为他，父亲把心结解开了。可从那天起，程溪山却很少吃肉了。
　　程溪山印象最深的第二件事是自己被调到上海司令部的前三个月。那是自己接触的第一个敌特任务。当时北平一港口的船只发生了爆炸，多名日籍人员死亡。当时的事情闹的很大，牵涉人员众多，也不知怎的就牵扯到了南京。程溪山当时就作为特调人员参与了外围的调查。虽然只是外围的，但程溪山很重视这次的任务，材料报告加班加点写了一大堆，前前后后腿不知道倒腾了多少趟，然后在蒋公问询的时候把中后期调查呈上去。
　　程溪山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天已是深秋，太阳照在身上依旧是暖洋洋的，他把所有内容汇报完后，抬头看见蒋公身后侧窗外的金色梧桐。
　　蒋公听完他的汇报先是站了起来，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窗外的秋叶梧桐，顺手拿起了程溪山放在桌上的嫌疑人调查报告。

　　“小程啊，你的调查非常全面啊，但是嫌疑名单要越短越好，记住了没有啊。”

　　程溪山如遭雷击，看着蒋公手里自己写的密密麻麻大半页纸，太不专业了！后来自己调到上海前，蒋公拍着自己的肩膀说，隔行如隔山。程溪山觉得那一拍有千金重。

　　这也成了他敌特调查的行事作风，错杀一千，不放一百。如今，他看着自己手上越来越长的嫌疑人名单，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耳边又想起了蒋公的话。
　　“名单要越短越好啊，记住了没有啊。”

　　因前几日的调查几无进展，郑明义特给程溪山了一项额外任务：从梅机关运送一份报告至北平。
　　事实上，各类报告文件都有独立完善的传递流程，根本不需要程溪山参与。因此他一开始怀疑是报告密级问题，不过如果是加密文件，梅机关是绝对不会用警备司令部的人参与押运，这种双方的不信任都是不言而喻的。而且整件事情是郑明义来安排的，从头到尾程溪山就没见过梅机关的人。

　　再说郑明义，程溪山在调来之前对他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当年一盏茶的功夫，不费一兵一卒就摧毁了上海红、党近乎全部的地下站点，当年甚至是黄埔的教官上课，都是要提出来当案例的。那样的决断，那样的智谋，实在让人佩服。
　　程溪山第一次站在郑明义办公室门口设想了无数种见到这样的大人物的场景。可是第一次他看见的，是一个在烟雾缭绕办公室奋力颠勺的朦朦胧胧的身影，他闻到的，是油烟混杂的芹菜炒肉丝的味道，
　　“来一碗。”
　　这是郑明义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有点咸的芹菜肉丝炒饭，啊不，齁咸的芹菜肉丝炒饭，是程溪山来上海吃的第一顿饭。

　　现在想来已经很多年了。实际上郑明义这个人，程溪山这么多年对他的印象，依旧是第一天看见的那样，朦朦胧胧，烟雾缭绕。程溪山一开始以为郑明义是藏拙，毕竟梅机关这几年掣肘太多，他甚至觉得一开始的那碗齁咸的炒饭，都是郑明义糊弄梅机关的伎俩，而且这几年，郑明义再没有办过什么大案子。不过郑明义跟梅机关的关系，他也看不透，说好吧，人家三天两头主动往那边跑，说不好吧，这么多年郑明义一直把工作过渡给程溪山，越发像个甩手掌柜，甚至这次的任务问都没有过问，反而找了宁怀逸到大上海吃了好几吃顿。

　　到现在程溪山也没搞明白郑明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偶然听到办公室传过，说郑明义在梅机关有熟人，不知真假。
　　实际上很多人，很多事，程溪山都不知道真假。

　　他大胆推测，这次的押运可能是一场测试。
　　程溪山站在梅机关门口，点了一支烟。烟雾里张齐打开车门下来，递过来了上次的任务报告。刘墨不在，他多少有点不适应，不过刘墨现在属于重点嫌疑人，虽还没到到审讯室，但自己也是做了工作，把他关在办公室里24小时让人把守。程溪山思索了一晚上，面对这样一个类似军师的嫌疑对手，他需要好好用上自己学到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