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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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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都小唐山外乾安街的大将军府原先是座王府,早几年住的是老叔虞王绥息。
绥息是越国陛下绥颂的亲叔叔。
绥颂继位时只有七岁,绥息那年二十出头正当壮年,那也是他们叔侄俩感情最好的时候,老叔虞王便是那年搬进的乾安街,到了陛下二十七岁,老叔虞王在幽禁中去世,陛下便把小叔虞王一家撵去了晋水河畔,乾安街那处宅子彻底空了下来。
后来沛国派出九公主箫娉和亲,为庆贺九公主与大将军公衍仪的婚事,陛下便将闲置着的叔虞王府赐给了大将军。
今天适逢公衍将军府太夫人八十大寿,从清晨开始,大门口往来道贺的人不计其数,直至正午时分也不见歇过一刻。
伊人坐在宴席不起眼的位置,跟她邻座的是蒋记绸缎庄的蒋夫人和正当妙龄的蒋小姐。
她估摸着对方和她的目的应该差不多,都是为了那位刚被退婚的少将军公衍殊之。
假如在魏国,没落士族出于生计考量,可能会娶嫁妆丰厚的商户女过门,但商贾若想和世家大族结亲却是难如登天,因为即使是门阀世家,也需要相互助力才能最大程度延续他们手里的权力,所以极为看重门第,即便纳妾也要根据门第,分出贵妾、良妾。
但越国与魏国截然不同的经济文化,使得商户女嫁入高门成为可能。
金都商人多以贩卖香料、木材、玉石为主,一间商铺通常需要雇佣十几名甚至上百名工人才能正常运作,而大作坊一旦形成规模,便开始兼并尚处于发力阶段的小作坊,有些商户鼎盛时期,甚至达到沿河十八家作坊,同属一家的盛况。
对于劳动者的过度需求,适当减轻了对女子的约束,人们不再对在外抛头露面的在室女子指指点点,为了方便劳作,已经出嫁的女儿也可以选择继续居住在家中,渐渐地,越国女子同男子一样拥有独立门户的权力。
而常年活跃的经济也很快带动民生,夜市开始繁盛,不同于礼教森严的望京,金都游船码头即使是夜晚,也经常能看见三两成群的女子乘画舫同游。
加上近几年实施新政,科举不再成为士族的专属通道,商贾之家拥有跻身科举场的机会,于是越地开始被其他国家称为“铸铜”之地,意思是越地的铜金不做他用,只铸钱。
士族与商户日渐激烈的矛盾如何协调,较于别国明显开放的民风是否过当,允许商人从政是否存有隐患,对于这些问题的讨论衍生出一场又一场激烈辩论。
一部分世家王族开始流传起以文会友的簪花雅集,不仅推崇以文章书画修身养性,也盛行品评他国的经典诗文,经过这种精神上熏陶,那些显贵之流越发看不上见钱眼开的商户,甚至到了耻于结交的地步。
而另一部分士族则不拘泥于门第将人划为三六九等,更为欣赏人才与钱财,乐得与富商结为姻亲,通过亲家丰沛的财力,捐桥修栈、施粥恤老、开设学堂,以达到收买人心,稳固施政的政绩。
伊人环视四周,虽然没有明显的标识,但女宾这里已经严格区分了商贾与贵女们的界限。
时草蓦的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你看那边。”
廊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围了许多人,正吵嚷着。
戏台子跟着安静下来,所以显得那边的争吵声更加刺耳。
和伊人邻座的蒋夫人听见动静也伸长了脖子,不一会儿坐不住了,起身携着蒋小姐去看热闹。
伊人跟着起身,不过不是朝廊下去,而是相反的方向。
将军府西苑。
这会儿将军府大半人手正忙的不可开交,西苑自荒废下来就没什么人来往,今日安排驻守的护卫更是减了一半。
她和时草走过景颇亭,朝寻芳筑的方位去。
桥头一湾湖水碧悠悠的,从景颇亭的方向一直流往府外,湖畔植了芦苇、蕉叶,还有……
她仔细看了两遍,那确实是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以纱覆面,在湖畔一张张、慢悠悠的烧纸钱。
伊人步子顿了顿,还没做什么表示,那个烧纸钱的姑娘一瞧见有人来了,方才那悠闲劲顿时没了,匆匆拎起装着香烛冥镪的篮子,溜的比兔子还快。
由于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错觉,“你看见了没?”
时草:“看见了。”
那姑娘肯定会把人引来。
伊人环视四周,指着不远处的假山,“先进去避避。”
那处假山虽然不大,躲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方才跑掉的那姑娘果然招来不少守卫,那些人搜寻湖畔,扒拉着扒拉着,就扒拉到了那堆纸灰余烬。
也不知怎么的,那群守卫看见灰烬反而松了口气,招了招手:“得了,回吧。”
她和时草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今日是舒虞王妃的忌日,她是舒虞王府旧人,前来祭奠王妃。”那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声音一道传来的还有一只探上肩膀的手,“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伊人惊愕中回头,因为肩膀被制住,起先只看见一角衣袍。
视线艰难的沿着华贵的衣袍向上看过去,她顿时感到似有一股冷意覆在她身上。
身后这个人应该就是,公衍殊之。
她察觉到时草探袖的动作,忙拽了时草一把。
“迷……”伊人的声音停停顿顿,“将军府太大……这么多条路,我迷路了……”
肩膀上的钳制不见丝毫松懈,反而加大了力度,“我方才看见你们一路从景颇亭走过来,不像走路错,倒像熟门熟路,你好好再想想,到底怎么回事。”
“我……”她闭了闭眼,声音骤然放大,“因我爱慕少将军,所以特意溜进东苑,想和少将军一诉衷肠。”
公衍殊之明显动摇了,“这么说来,好像还行。”
他那语气岂止是觉得还行,今天来贺寿的贵女和富商之女大多都是奔着他来的,他是真觉得自己气宇轩昂英姿不凡,是个女的就对他有意思。
公衍殊之语气稍有掩饰,“下次不可再如此。”
伊人转过身,忙不迭的点头,“是、是。”
“走吧。”少将军将手松开,望了她一眼,又道,“等等。”
伊人步子迈开又收回去,含情脉脉的望向公衍殊之,“少将军有何吩咐。”
少将军确实当得起金都众多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他的长相俊逸清雅,身姿颀长如松,因眉宇间携着杀伐果决的气势,所以透着些许凉意。
“一起回去。”他顿了顿,“我给你们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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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纷争已告一段落,闹事的是个衣衫简素的婆子,望着有些疯癫,口中一直胡言乱语些什么。
几个仆婢把她按住押往庭院中央,要施加刑棍。
那棍子高高扬起,重重挨下,打的婆子叫苦连连。
伊人站在人堆里望过去,总觉得几个仆妇下手也太狠了些,似乎有意要将人打死在这儿。
挨到第十棍子,人群中蓦的挤出来一个蒙着白纱的姑娘。
那个在湖畔烧纸钱的人。
她慌乱中把拎着的竹篮放下,扑到婆子身上,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让开!”仆妇把她扯开,她又扑了上去。
“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让徐婆婆跑出来的,你们打我好了,放了婆婆吧。”
仆妇们毫不留情,把那个姑娘推攘在地,高举着棍子正要打下去,被人给拦住了。
那手稳稳抓住棍子一端,喝道:“你们做什么。”
是公衍殊之的声音。
行刑的仆妇们立时住了手,恭谨道:“少……少爷。”
那个蒙着面纱的姑娘,在听见他的声音时,在原地几不可见的颤了颤。
“慎玉。”
公衍殊之朝那姑娘探手过去,想将她扶起来。
有人在听见“慎玉”这个名字时倒吸了口凉气,人群中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在公衍殊之将手探向她时,慎玉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大睁着眼睛朝身后缩了缩,险些跌在地上。
少将军眉间紧紧敛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的手顿在半空,就那么顿了许久。
慎玉紧接着跪在公衍殊之跟前,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声音急切:“少将军,求您行行好,让她们放了徐婆婆吧,慎玉甘愿替婆婆受罚,求少将军开恩。”
公衍殊之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抬了抬手,示意那几个仆妇放人。
有个胆大的仆妇上前轻声道:“少爷,姓徐的这个疯妇在寿宴上作乱,太夫人着实生气,这才命我们几个拉到这里仗责五十棍,若是把她放走了,太夫人那儿……恐怕不好交代。”
“让她们走。”公衍殊之转身离开前看了慎玉一眼,“我去同祖母解释。”
随着少将军离开,众人也渐渐回到原位。
关于这场闹剧的议论却并未止住。
“那个慎玉究竟是什么人?”
“她呀,就是把公衍殊之退婚了的,褚师慎玉。”
既然提到公衍殊之被退婚,免不了要提他那贵为皇后的姐姐为他相看贵女的事情。
距离伊人最近的蒋夫人说的眉飞色舞有鼻子有眼,“那日去的都是金都颇有名望的世家女子,唯独掺杂进去一个乔拂晓。”
有人应和:“她不管使了多少银子也都是个充数的,皇后叫凌相爷家的二小姐一道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蒋夫人话音沉沉,“也不一定,凌相爷和公衍大将军素来不睦,若能做得成儿女亲家早二十年前就做了,后面哪还有褚师慎玉什么事。”
“据说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一场寿辰宴,陛下心血来潮,到公衍将军府做客,那时候公衍大将军不住这里,这里住的还是老叔虞王一家,公衍将军府顺着条街向北,驾马车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她说着顿了顿,“给太夫人祝寿的有凌相爷,桓太师,金都有名望的人家差不多都到齐了,陛下突然到访,把来贺寿的凌相夫人惊得孕吐不止。”
“陛下说,既然惊着相国夫人,便给夫人一个补偿,今日替凌家促成一桩娃娃亲。”蒋夫人笑了下,续道,“那时候殊之公子也就两岁上,陛下正把他抱在怀里,他听见这话一把攥住了陛下的耳朵,把陛下逗的大笑不止,陛下便道,就这么定了,待相国夫人生产,若是个女娃,就许配给公衍殊之。”
话说到这里,蒋夫人却不再说下去,也没有人再去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因为众所周知,那一胎凌相夫人流产了。
凌相夫人身体虚弱,胎儿的位置也不正,所以那胎没能保住,这是其中一种说法。
但更多人隐约猜到另一种可能。
凌相宁可夫人流产,也不跟公衍家结亲。
这段往事被很快略过去,席间有人岔开话题:“话说那个乔拂晓,你们有谁见过没有?”
“我曾见过一次,约莫是七八年前,骊水阁饮宴招待沛国送节礼的使臣,我和相公在越国客商中见过她和她哥哥乔唯,那兄妹两个长得极像,乔姑娘那时候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袭红衣,模样出落的着实秀美标致……”说话的独孤夫人察觉到席间气氛逐渐诡异,忙补充了句,“但这么多年过去,现在长什么样子,还真没见过。”
静默半晌的蒋小姐蓦的出声:“那是,常言道女大十八变,说不定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丑八怪。”
蒋夫人忙道:“听说她现在长得难看极了。”
“脾气也不大好。”
“相当跋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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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戏文结束了,宴席不多时也散了。
她们站在檐房下等马车驶过来,将军府今日门庭若市,一时间难以找清。
蒋夫人闲着也是闲着,和伊人聊起天:“乔姑娘一个人在金都居住?家中长辈们竟没有跟过来照看吗?”
伊人跟着蒋夫人一同在檐房的几凳上坐了下来,垂了垂眸,“家中亲长都已亡故,倒是还有个哥哥,只是他常年天南海北的做生意,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住几天。”
蒋夫人打量伊人的穿着打扮,觉得衣饰华美非常,不像小门小户的女儿,试探着道:“石英巷那家乔氏布庄……”
“是我哥哥的产业。”
“积水潭乔家矿山……”
“也是我哥哥积累的产业。”
“隔着御史府,占了大半条街的乔家钱庄,总不会也是你哥哥……”
“确实不是。”伊人理了理裙摆,“那是我哥哥为我置办的嫁妆,以后嫁妆单子上要写清楚的。”
蒋夫人笑容逐渐勉强,手里帕子被攥了紧,来来回回揉搓了好几遍,“你是金都首富乔唯的妹妹乔拂晓。”
马车踢踏声不绝于耳。
伊人远远看见时草催着马车夫驾车过来。
她理了理衣袖起身,神色淡了些,“是啊,蒋夫人,我就是你们闲来无事便抹黑造谣的乔拂晓。”
蒋夫人面上难堪,忙把视线挪了开。
伊人轻笑着上马车,还没坐稳,蓦的听见有人在唤她留步。
公衍府管家气喘吁吁的到了马车前,众人的目光齐聚在这辆马车上。
“乔姑娘……”老管家缓了缓,面带喜色,朝还没有上马车的时草揖道,“我家少爷邀乔姑娘过几日往太师府吃满月酒,还请姑娘赏脸应下。”
时草不明所以:“你家少爷是谁?”
“就是这府里的少将军,公衍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