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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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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灏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大殿内,“你同朕说这些,可曾想过会有什么下场。”
“蒙陛下恩赐,不过一死罢了。”
“好。”李灏话音沉沉,“朕成全你。”
郑内监候在门外等待传唤,此刻进入大殿,托着漆盘,将一杯酒水送到伊人面前。
酒色微红,前世她见过这种酒。
鸩酒。
裴伊人举起酒杯学记忆中那人一饮而尽,鸩酒见效极快,不多时血水便涌了上来,她擦拭唇角,朝李灏叩首道:“叩谢陛下,长乐无极。”
走出明正殿,明霞已尽,天际涌现石青色的昏沉,数不清的殿宇檐角此起彼伏,偌大的王宫隐约在夜|色四合中。
她支着白玉石雕刻的扶栏,一步步迈下石阶,在仿佛长无尽头的宫道那端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玉坠陪伴他的那三年里,她看见皇宫像一个大妖怪,渐渐吸走他身上的所有少年朝气。
她看见这个人被裹挟着挣扎求存,逐渐沦为权力的附庸。
他的所有正直、良善、忠诚,都被碾为齑粉,在《魏史》千载的江河里留下最不堪的骂名。
“霍明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低,嘶哑到听不清,“离开这里吧,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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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进中,沿途多了些石子,道路不再平坦。
伊人在偶尔颠簸的车架中,缓缓睁开眼。
“醒了……醒了。”
是白鹭的声音。
白鹭撩开车帘,与跟车的人道:“裴姑娘醒了,快去告诉虞大人。”
发生了什么。
伊人扶着额头,脑海中起先空茫一片。
是了,李灏赐给她一杯毒酒。
她抬起衣袖,那些鲜血消失的一干二净,就像做了场梦。
顺着被撩起的车帘一角,隐约可见远方云遮雾罩的山岱,车队可能已经走了很久了,因为这完全是城郊的景象。
“这是要去哪儿?”她的声音低低哑哑,和原先不大相同。
白鹭仿佛被她陌生的声音怔了一下,而后迟疑着开口:“听虞大人的意思,仿佛要去函谷关。”
函谷关位于三国交界处,常年兵戈不断。
马车骤然停下,白鹭退出车厢,外间响起说话声,紧接着撩开车帘的人是虞澈。
他俯身进入车厢,在伊人正对面坐下。
“虞大人。”
“裴……”虞澈笑了笑,没有改口,“裴姑娘,你昏睡了十日。”
他撩开车帘,望向外间的景色,“扶疏散入酒看上去和鸩酒很像,就连效用也很相似,只不过鸩酒饮之即死,扶疏散还有药可解。”
“你身上还有些余毒未清,所以声音听上去和往日不同,等到了前面的灵州驿馆,再熬上两碗药喝上去,应该就无大碍了。”
灵州驿馆。
这里竟然已经是灵州的地界了。
过了灵州就是函谷关。
她倚着车厢,“去函谷关做什么?”
“裴姑娘,你昏迷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虞澈垂了垂眸,像是在思索应该从哪儿讲起,“田氏和裴柱抵京那日上午,霍明宣不在侯府,你还有印象吗?”
那天也是裴四叔一家离开望京的日子,霍明宣那天上午有事外出,等他回来时裴四叔一家已经走了。
虞澈神色淡然,“那天上午我约霍明宣去琼华楼小聚,是想替嘉平郡主李笙说亲。你大约也知道,赵王三子皆被赐死,嘉平郡主是赵王唯一子嗣,赵王年纪渐长,郡主总有一天要担起赵王府的担子,放眼整个京都,无论从家世还是前程上来说,霍明宣都是最佳人选。”
伊人摇了下头,“他不会答应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单为了他那至亲至爱的表妹文婉婉,霍明宣就不可能答应。
虞澈轻声笑了下,“对。”
“霍侯说,他要娶的人可以门第不好,但一定要是他自己喜欢的。”
“我问他,如果你一直遇不见心仪之人,就不娶妻生子了吗。再说了,你心悦她,可她出身却不好,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女子,可以留在你身边做个妾室就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了,如果强行将她放在正室的位置上,对她不见得是好事。”
“他说,既然是心爱之人,又怎么忍心让她做妾。”
你若执意如此,霍家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向太夫人交代。
怎么过都是我的一辈子,为什么要向别人交代。
虞澈失笑,“那时我便知道,郡主与他当真没有缘分。”
“霍侯两次夜闯宫门,都是为了同一个人。陛下到底愿意成全他一次,所以赐酒时把鸩酒改成了扶疏散,既然谍报已失,便将此人遣回沛国,以后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
临行前他玩笑道,如今裴伊人已经金蝉脱壳,何不请陛下顺水推舟把她永远留在侯府。
霍明宣只摇了下头。
应该是有些怨恨的吧,毕竟这人是他国细作。
可看着她在面前吐血濒死,那种锥心之痛,实在不想体会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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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灵州驿馆休整,伊人斜靠着栏杆,视线向上,关外层峦叠嶂如染水墨,浸润千峰万壑,盛夏时节,却有粼粼如波的风雪回荡山谷。
她捧着苦药,有一口没一口送到唇畔,偶尔看看周围,便看见一个身着宽袍戴着斗笠的人牵马走进驿站。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那人的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伊人收回视线,把空碗递给白鹭,“回吧。”
一夜好眠。
次日虞澈送她出函谷关,站在城墙下,她解下双鱼坠递过去。
“还请虞大人,将此物交还给霍明宣。”
虞澈不明所以,“裴姑娘可有别的话要告诉他。”
伊人摇摇头,“他会懂的。”
临行前,她站在原地望向魏国王都的方向。
驿馆遥遥一瞥,她一眼认出那是谁。
既然已经送到这里,既然没有现身相见,那么自然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如果此时回头,大约会看见站在城墙之上的霍明宣。
她也知道,霍明宣和她一样,都不会回头。
函谷关外风雪飘飘,裴伊人只身牵着马,再不回头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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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方过,明正殿静寂如死。
李灏蓦的从睡梦中惊醒,他向前方探袖,郑内监忙递上一盏热茶。
茶水氤氲着馥郁香气,很快冲淡睡梦中的惊悸。
他抬眸看了眼殿外的月光席地,淡淡问道:“第几日了?”
郑内监躬身回着:“已有十一日了。”
“你说,他会回来吗?”
郑内监忙跪了下来,“小人不知。”
李灏抬了下手,示意他起来,“扶朕出去走走。”
月照如水。
李灏背手站在殿门口,回想起那天石阶之下的情形,无端想起李筹和姜宓。
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让霍明宣那么离开算了。
所以他让虞澈把裴伊人送走。
纸是包不住火的,希望这一步暗棋,在霍明宣有朝一日得知真相后,有个活下去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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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建武二十一年二月,李灏于明正殿驾崩,享年六十有三,魏太子李簌登基为帝,年号景和。
景和元年,李簌册文氏为后,尊生母齐氏为太后,祖母崔氏为太皇太后。
景和元年,李簌退位,武帝第六子李筅继位,年号承德。
承德元年,霍明宣自封大司马,衔护国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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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越国,骊水阁。
二楼素色屏风隔出雅间,京中贵女们偶尔来此处共品诗画,弹奏雅乐。
今日她们已经到了半晌,仍不见有人说话。
到底有人开了个头,“今日一早我便精心打扮了进宫去,平白惹一肚子气。”
“谁说不是呢。”
本月初大将军府传出公衍殊之被退婚的消息时,她们只当是谣传。
毕竟公衍殊之年少俊朗,不仅是将军府独子,嫡亲姐姐更是当今皇后,然而这几天宫中传出消息,皇后陆续召见京中贵女,这才让她们惊诧传言竟然是真的。
最可气的是这趟进宫,从早上等到烈日当头,她们顶着大太阳在御花园里逛了那么久,连少将军的人影子也没见着,路上凌相爷家的小姐和郡主拌了嘴,她们还得跟着一起受皇后数落。
“说起来,今日那个穿的花枝招展的是谁?”
“姐姐说的,是不是姓乔的那个。京中都知道,她徒有其表却爱慕虚荣,妄想嫁给少将军,也不知道使了多少银子,这才和我们一起入宫的。”
“商贾之女,她也配。”
“就是那个草包,她叫什么名字?”
“乔拂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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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钱庄,伊人在柜上看着账簿,突然觉得后脊发冷。
就像是有人在诅咒她似的。
她哆嗦了下,把账簿推到一边,起身走动走动。
窗外雨打芭蕉,在这种多雨时节,即使下了雨,也还是又闷又热。
时草端了热茶过来,见她站在风口,忙把窗户掩了,“小姐,仔细风大。”
最后一缕风拂过桌沿,将一纸信笺吹落在地。
时草俯身捡起,略略看过去,这张纸的边角附有沛国情报司的印信。
日期距今,已过去了六年。
“箫娉,九月初于公衍将军府,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