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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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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将军,明宣好端端的把伊人给关起来做什么,她不是还得回乡嫁人么,明宣可曾告诉过你们究竟要关到什么时候……”
“回秦夫人,一切看侯爷的安排,末将并不清楚。”
“连我也不能进?”
“没有侯爷的吩咐,谁都不能进。”
“范将军,你是明宣身边最信任的人,他肯定跟你说过是怎么回事,你和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为着那五万两银子?”
“末将真的不清楚。”
“那白鹭呢,白鹇说她姐姐如今不在蒹葭院里面,她被你们带去刑部了,倘若亏空之事是真的,提审白鹭做什么?”
“末将不知道。”
“明宣花钱眼都不眨一下的主,为了区区五万两如此兴师动众?这话搪塞别人也就算了,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你们这么把人拘着,钱难道会自己生根长出来?再平白耽误了人家的婚期,岂不作孽?” 秦夫人语气放的很缓,些许讽刺的意味带了出来,“倘若真为这个,那来路不明的五万两我可以加倍补上。”
蒹葭院随着天色暗沉下来,院落里没有多余陈设,抬头便是四四方方的天,简素的如同养雀的笼。
庭院树下,偶有落叶。
隔着一道院门,伊人躺在藤椅上,阖眼想着,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要为她填补那五万两了。
半个多时辰后,秦夫人终于走了。
伊人在藤椅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黄昏,她望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正坐在石桌前。
视线上移,那人捧着杯热茶,望见她醒了,将茶盏搁到桌上,说话声很是清雅浅淡:“裴姑娘好些了么?”
“你大约听过我的名字。”他穿着朱红色官袍,眉直且黑,眸如点漆,侧首望着她,牵唇轻笑,“在下虞澈。”
四月初的箭伤,她一直没有养好过,病情时常有反复,伊人撑着身子从藤椅上起身,朝虞澈施礼道:“民女拜见虞大人。”
虞澈抬手,示意她坐下。
他亲自给伊人倒茶,朝对面推了推。
视线所及,坐在他对面的裴伊人探手接过杯子,“有劳虞大人。”
陛下准了长兴侯的请旨,但同时也派人不断来侯府审问裴伊人,他是第一拨。
未免打草惊蛇,裴伊人的身份还没有对外披露,除了亲手经办此事的,京中大多数人只知道长兴侯府出了内贼,亏空了不少银钱。
自打接到任命,虞澈就觉出陛下的安排很值得玩味。
他观望了番裴伊人的苍白的脸色,问话声轻缓,也带着敲打的意味:“你知道刑部怎么审讯细作的么。”
前世在死牢,她亲眼见过李策刑讯逼供,被李策抓住的细作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那里。
有的即使死了,仍被剥下整张皮挂在墙上,那上面一点血迹都没有,被擦拭的很干净。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虞澈将目光从裴伊人身上挪开,拾起落在石桌上的落叶,语气颇为感慨,“世子带你进过死牢,那墙刑具你应该见过。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对你用刑。”
“我先猜猜。”
暮色渐次上来了,他拈起的那片叶子枯败出繁复的脉络,清晰可见,“霍明宣最开始想把你安排在文御史府借住,你却冒着被人怀疑的风险在数日间修葺完毕长兴侯府,我猜是因为文御史耳目众多,而你又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散掉那五万两银子。”他把枯叶对着光,“苏蓉蓉把钱存进永盛钱庄,之后时草去取,联想你们的真实身份,不难猜到这些钱做什么用,我只是好奇,你为何给这笔钱留下线索,还故意安排白鹭去查。”
裴伊人顾自镇定的坐着,没有搭话。
虞澈笑了笑,虽然那笑意十分浅淡,“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大约是你脱身的借口。”
“陛下不准霍侯再回北疆,对你而言,长兴侯府的情报价值大打折扣,正好世子要纳你做妾,未免身份被发现,田氏临时诌了个谎,说乡下给你定了亲事,本来顺利的话,这个借口足够你们离开望京,但偏偏横生波折,裴柱裴林下狱,你走不脱了。”
“送走田氏一行人,你开始着手准备离开侯府,五万两银子,不大却也不小,放在普通宅院里,差不多够打死一个妾侍,于是这么笔糊涂账成了你脱身的借口。东窗事发携款私逃,这个理由虽然不经琢磨,倒也不失为一个可以拿得出手的借口。”
“可惜发生一个意外,你和苏蓉蓉还有时草都始料未及。”虞澈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她惋惜,“原本安排接应你们的船,并没有来。”
“你们三人中,苏蓉蓉会泅水,时草和你应该都不会,于是你安排时草走陆路,让她把所有谍报带走,你和苏蓉蓉在码头引开黑甲卫,算着时辰,等时草差不多离开黑甲卫的追踪范围时,你们便跳了运河。”
那片叶子上的纹路被他描摹的一清二楚,他到底看够了,将叶子抵在石桌上,像是担心会被风吹走,还拿茶盏压住。
“其实我更感兴趣你究竟是谁……”虞澈淡淡道,“我猜裴伊人不是你真正的名字,裴思远或许是被策反的魏国人,但你不是。”
虞澈此时方望向伊人,面上笑意不增不减,淡的仿佛看不见。
他的容色冷冷清清,所以衬的那个笑,好像一个礼节,没什么含义,也没什么温情在里面,说话声亦是逐渐泛冷:“这些已经发生了的,不值得我问,猜也猜得出,只是我有一惑,即使看完关于你的卷宗,仍是不解,很希望裴姑娘解答一二。”
“到底是怎样一份谍报,不能写于书信,不能口述,即使是和你朝夕相处两年之久的时草也不值得你托付。”他抬手捋了捋衣袖,“要么你自己带回去,要么与身同死,杜绝任何流传出去的可能,裴姑娘,你到底探到了什么?”
“霍侯去宫里请旨那天,即使陛下不悦,他也执意将你幽禁于长兴侯府。”虞澈缓缓道,“裴姑娘,你看,只要你说出谍报内容,会有人保你性命无虞。”
裴伊人神色微动,缓缓把头抬了起来。
“无以为凭。”她站起身,朝虞澈行礼,“沛国昌陵君,求见魏国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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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前世她只跟一个人说过那份谍报的内容,结果却使自己成为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魏国太后寿诞当日,她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刑部死牢,等了很久,才等到霍明宣。
那也是前世她最后见到的人。
她先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见霍明宣怔在牢房门外。
今天是太后寿辰,不时能听见窗外响彻天际的爆竹烟花。
她不晓得李策如何说服霍明宣来这个污糟地,但他还是过来了。
霍明宣俯身进了牢房,先时很疑惑的问:“你是谁?”
她极力仰着头,额角一直有冷汗滑落。
说话声在不时响起的烟火声里险些被淹没,“裴伊人,霍邈…的义女。”
霍明宣的目光明显诧异了瞬。
但她没有管那么多。
她抓住霍明宣的衣袖,乌黑的血迹沾染了他的袍带,“……我想在死前告诉你一个秘密。”
霍明宣怔怔看着她,目光隐约不忍,而后轻声道:“你说。”
“一年前重阳节,霍邈重病时曾说过一句话。”她的手死死攥着霍明宣的衣带,语气逐渐阴冷,“他说,对不起秦皑,对不起你们。”
霍邈险些死在那天,他病重昏沉之际,不晓得把她当成了谁。
那时他也像这样,紧紧攥住伊人的衣袖。
“我对不起秦皑,我对不起你们。”
现在的霍明宣露出了和当年伊人一样的表情。
既惊愕又无措。
一念之差,她死前的话,成为日后催迫霍明宣赴死的喉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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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殿外,裴伊人候在门外听宣。
约莫过了一刻钟,内监过来引路,推开殿门后便立在一侧。
她走进大殿,目光向上,便看见了《魏史》中不惜笔墨写了无数遍的魏武帝李灏。
李灏虽然两鬓斑白,但不像《魏史》中所说垂垂老矣的模样,反而很有精气神。
她躬身见礼:“宋卿晗拜见魏国陛下。”
李灏目光冷峻,“你要同朕说什么?”
“陛下派虞大人审问卿晗,但卿晗觉得与其将谍报内容告知虞大人,不如直接禀告给陛下。”她当即跪下,面容沉静,内心也跟着平静下来,“此事与上阳霍氏有关,也与霍明宣身世有关。”
李灏抬了抬手,“都退下。”
明正殿内悄无人声,李灏从龙椅上起身,缓缓走了下来,他站定在伊人面前,佝偻着腰,“你都知道些什么?”
“二十二年前,四王之乱雍州兵变,豫王李淳,庆王李澜,赵王李鸿、景王李泌,四人在雍州起兵二十万,直奔平京。彼时陛下尚是梁王,与洛阳王率兵勤王。之后豫王和庆王被凌迟处死,景王李泌被幽禁封地非诏不得出,赵王三个儿子皆被赐死,膝下只剩下一个女儿。”伊人顿了顿,“在这场浩劫中,梁王世子李筹也属谋逆,世子畏罪自尽,世子妃姜宓不知所踪。”
“陛下当时授意霍邈暗中保护李筹的遗腹子,所以无人知晓,姜宓其实被霍邈藏在上阳一处庄子里,而那时,霍邈的妻子秦皑也怀了身孕,那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孩子,秦夫人生产之后每日都会派人去往庄子看望世子妃。”
“世子妃生产在即,官兵却在四处查找乱党下落,秦夫人为保住世子妃和即将出世的孩子,就把姜宓带进了霍府充做婢女,然而世子妃生产那日,官府的人还是来了,秦夫人把人挡在产房外,没多久霍邈赶回家,他进了产房,抱出一具婴孩的尸体。”
“那个孩子身上糊满了血,面容是淤紫色,他们都以为世子妃生的是个死胎,就连姜宓自己也这么以为,她看着那个死去的孩子哭泣不止,在众人目睹之下撞柱而亡。”
“霍家窝藏乱党,霍邈被削去官职军功,朝廷永不复用。”
“一年后,秦夫人得了疯病,她疯癫之后成日殴打虐待霍明宣,霍邈无奈之下,把霍明宣送往平京,交给秦皑的妹妹的秦皎抚养照顾,然而即使把霍明宣送走,秦夫人的疯病仍旧不见痊愈,又一年后,陛下登基,秦夫人在怒江河畔投江而亡。”
以上这些,是世人都知道的部分。
那年凭栏望江楼,她不知道李灏是不是想起了投江而亡的秦夫人,才会一夜未眠,留下那声叹息。
世人都以为望京的“望”字,取自望江楼。
明月当空的那晚,他没有望江也没有望月,而是望向江对岸,遥遥千里外的上阳城。
因为。
“霍邈为了保住世子血脉,掐死了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孩子。” 裴伊人跪俯在大殿冰冷的地面,缓缓道出真相,“此事最初只有霍邈和陛下知道。”
才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变化。
但渐渐的,秦夫人发现霍明宣身上有世子妃姜宓的影子。
她在怀疑和猜忌中,逐渐逼疯了自己。
霍邈极力补偿她,甚至为了她送走霍明宣,曾经他以为最重要的君臣之义被他放在脑后,他只想秦夫人可以好起来。
但秦夫人还是投了江,寄望死后可以和她的孩子重聚。
所以霍邈病重之际才会说,“我对不起秦皑,我对不起你们。”
为国戍守马革裹尸,几乎是每一个霍家子的宿命,但就是这样的霍家,唯一的血脉死于襁褓中。
李灏封霍明宣为长兴侯时可曾想过,霍家已经绝后,究竟何来长兴之意。
这最后一道催命符,让霍邈再无牵挂的追随秦夫人而去。
而重阳节在旁侍疾的那个夜晚,霍邈不确定她究竟知道了多少,是以病中开始着手安排她殉葬,要把这个秘密一同带进墓穴里。
所谓君臣之谊,但霍邈至死不知,李灏对他只有利用。
“但陛下早就得知沛国情报司在霍家插|入死间,却直到霍邈去世,陛下才安排李策去上阳把这个死间秘密押往望京。”
“因为陛下要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借用这颗棋子,在霍明宣心里埋下一颗怨恨的种子。”
“这颗种子种下以后,霍明宣身为逆臣之子,终身都会生活在阴暗和恐惧中,但他和当今太子又都是陛下血脉,久而久之,他会生出怨怼,他和太子终将离心,他也会成为绝佳的磨刀石,打磨太子锐气,他越是难对付,太子才能被磨砺的越出色。”
“即使太子失败也没关系,还有五皇子、六皇子,即使他们都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霍明宣身上的依旧是李家骨血,这里仍旧还是李家天下。”
前世她在死前充当了这颗棋子,离间霍明宣和皇室的关系,正中李灏下怀。
但重来一世,即使她不把真相告诉霍明宣,李灏也会找别人告诉他。
她仰起头,直视天子,“陛下,您可记得世子李筹在自尽前和姜宓说了什么?”
李灏站在原地良久,苍老的面容有一瞬失神,喃喃道:“他说……”
他说,宓儿,怨我,不要怨恨父王。
“陛下,霍邈同样没有怨恨过您的利用。”伊人不禁哽咽道,“秦夫人去世以来,魂魄不曾入梦,所以霍邈才求神问道,他此生唯一遗憾,只是想再见秦夫人一面。”
“他说世子临终前托他照顾世子妃,即使没有陛下授意,这些他也会去做的,他从来没有怨恨过陛下。”
“求陛下,看在他们的份上,放过霍明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