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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钱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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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才人有些犹豫:“你当真会梳妆?”
姜芷衣见上司有所动摇,立即加大输出马力,她十分确定如果钱才人顶着这张脸见驾的后果是再也见不到皇帝了。
“娘娘,小的从前在胭脂水粉铺子里也干过活计,听掌柜说起过,如娘娘这般肤白貌美的,只需先用鹅蛋粉铺底,再用胭脂淡淡扫过两颊,画上两道细长的柳叶眉,然后用时新花色的口脂便可。如此浓妆艳抹反而会遮盖娘娘的美貌。”
钱才人出身乡野小户,全凭着长相好看才被选入宫,哪里知道梳妆里头的弯弯绕绕。入宫后又见赵贵妃盛宠,便依葫芦画瓢学着装扮。
只是赵贵妃比钱才人足足大了二十岁,平日里衣着偏好些沉稳大气的,脸上更是敷了厚厚的脂粉掩盖皱纹,她样样照搬,只落得个不伦不类。
钱才人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天色尚早,再加之这小宦官刚办了妥当事,便答应让他试试。
姜芷衣连忙打来温热清水,用洗面药将钱才人油画板子一样的脸细细洗干净。然后将妆台上的用品都清点一遍,心中就有了数。
上辈子作为一个成熟社畜,她已经掌握了如何用最少的化妆品化出全妆效果的奥义必杀技。
钱才人的妆品种类不多,但胜在数量不少,各个盒子上还镌刻了小字,省去许多辨别的功夫。
姜芷衣捻开两种妆粉的质地,决定用稍有粘性附着力较强的“粟玉粉”作为粉底,另一种稍带浅紫、质地轻散的“紫容粉”则作为散粉,又用几种胭脂混合一下调制出最适合钱才人肤色的蜜桃色。
钱才人看姜芷衣忙前忙后颇有章法,也觉得有趣,不由跟在她转悠。又看见她拿起眉黛皱眉,便疑惑问道:“这虽不如螺子黛,也是上等的青山黛,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芷衣合上眉黛盒子,笑着说:“螺子黛偏紫色,青山黛又过于泛青,娘娘肤色雪白,最宜用稍带棕色的眉黛,可惜现下没有,只能将就了。”
钱才人半懂不懂,又见她在前院摘下几朵月季花,捣出汁子与原先的口脂搅和在一处,放在茶炉上小煨一会,静置凝固。
姜芷衣又在钱才人的书桌上寻摸出几片还未用的螺钿片,取一小块用药碾子碾成细碎闪片收集起来。
钱才人坐回妆台前,只见妆台上整齐地列着一排挑选改造之后的妆品。还不等她疑惑,姜芷衣就掏出眉刀,刷刷剃掉杂毛,又按照现代化妆方法——
先用粟玉粉轻轻按压一层,再用紫容散定个妆;重新调配的蜜桃色胭脂,清浅柔美;青山黛画就的柳叶长眉减轻了她的娇憨,更显出姑射仙气;口脂掺进了月季花露,更加顺滑还带着一丝幽幽花香。
姜芷衣还掏出了一手压箱底的绝活——她劈了一根细细的木条,在炉火上快速烤过,将钱才人的长睫毛烫得微微卷起,配上钱才人一对含情杏眼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化完妆,寒日暖阳正当头来,照在钱才人眼尾扫过的螺钿细粉上,隐隐约约的晶莹涟漪仿佛要把阳光留住。
钱才人看着镜中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这、这是我吗?”
去尚服局领取小宦官一应物品的宋女史一进门,就被惊艳到讷讷不敢言。
姜芷衣略有些小得意:“娘娘,小的这一手可还入得了您的眼?”
宋女史走近细细端详,喟叹道:“这样精致细腻的手法,我看宫里积年的老姑姑也未必做得到,姜止这竟是你做的?”
钱才人捧着镜子左看右看,竟是自己也想不到的美丽,她喜滋滋地说:“宋女史快把衣柜打开,挑一身搭配的衣裳。”
刚说完她又补充:“姜止也跟着参详参详。”
姜芷衣好奇地走过去看向衣柜里面,顿觉不忍直视——竟都是深青、深褐的颜色,一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实不像个妙龄少女的衣橱。
她在衣服堆里好容易才扒拉出一件水红海棠金兔纻丝长衫,配上一条麻青云纹马面,转身又制止了钱才人试图插戴一头珠翠的行为,只留了简单的白玉珍珠头面。
钱才人装扮好之后,略有些犹豫:“好看是好看,但会不会过于素简了?且贵妃娘娘向来都穿短衫马面,想来陛下也爱此装扮,要不我还是换短衫吧?”
这回是宋女史制止了她:“上回陛下在御花园里见到才人,就说了才人穿衣太过暮沉了,如今这身婢子瞧着倒好。况且时候不早,陛下就要来了。”
钱才人见身边人都这么说,也慢慢坚定下来。随即姜芷衣和二狗换好新领来的油青麻纱贴里和玄纱平巾,系上乌木牙牌,将前后院规整洒扫了,静待皇帝驾临。
隆昌帝已近四十了,年少时因为宫乱过了很长时间的苦日子,因此个子不高,有些虚胖,燕居便爱着大帽和曳撒。
当他跨进群芳殿时,保持恭迎礼的姜芷衣,余光首先瞟到的便是隆昌帝缂丝燕居服那夸张的细褶摆子。
打前的御前大监喝到“起”,庭院中行礼的众人便直起身子来。
隆昌帝正欲走向闵昭仪,却被旁边的绝色美人惊着了,小小的圆眼睛藏着疑惑不解:“这是?”
宫中人尽皆知,皇帝讷于言而敏于行,钱才人不敢犹豫,连忙下拜:“妾乃霁云阁钱氏。”
隆昌帝惊得连小圆眼都微微睁大了几分,不可置信地反复打量钱才人,许久才吐出一句:“不错。”
钱才人激动得脸色泛红,闵昭仪却不高兴了,大着胆子伸手拉拉皇帝的衣摆,软语娇声唤道:“陛下~妾给陛下亲手做了八宝枣泥卷儿,妾剥核桃把手指都剥肿了,陛下不来尝尝吗?”
隆昌帝仿佛才想起来他是来看闵昭仪的,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只留下钱才人还痴痴凝望皇帝的背影。
宋女史是晓事的,掏出早早预备好的锦袋塞到御前大监手中,满脸堆笑地问候:“陈伴伴辛苦。”
陈玄都漫不经心地接过锦袋,往怀中随手一丢,又看向钱才人:“才人娘娘仿佛有些变化,不知是否有高人指点?”
钱才人不敢得罪御前大监,据实答道:“不敢当伴伴夸赞,是我这儿新来的小宦官,懂些微末伎俩,叫伴伴见笑了。”
陈玄都又问:“是哪个?上前来说话。”
躲在后排的姜芷衣汗都下来了,反省自己是不是过于张扬,这位御前大监若是站在对立面,自己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但她不敢显露出来,连忙上前回话:“小的姜止,见过大监。”
陈玄都眯着眼打量:“哪个姜哪个止。”
“回大监,是姜太公的姜,景行行止的止。”
陈玄都呵呵笑了出来,他面相圆润有些像大脸猫,一笑起来就叫人心里放松许多:“倒像是个读过书的,好好伺候贵人吧。”
说罢他便守在群芳殿门口,不再与众人说话。
姜芷衣见陈大监不曾为难她,心中有了一些底,这位大监想来是皇帝跟前的得意人,不曾在后宫站队。只是他这收礼的姿势也太过熟练了……
回到霁云阁,钱才人倚在榻上反复回味刚刚皇帝的夸赞,一会嘴角带笑一会眉头微簇。
宋女史知道这是后宫人人都有的“思君症”,在她手边放上一盏六安松萝便不打扰了。
姜芷衣带着二狗凑了过来,手快帮宋女史央着绣线,一边打听“情报”:“好姑姑,我和二狗初入内宫,有许多不知道的,还请姑姑指点指点,也防着我们日后行差踏错。”
二狗在姜芷衣的指点下,给宋女史敲肩捶背,也是好不殷勤。宋女史嗔笑:“真是两只皮猴,你们是想打听刚刚那位御前大监吧。”
两人齐齐点头,四只星星眼紧盯着宋女史。
刚刚那位大监身着缀斗牛补的朱红贴里,腰间系着一尺长的乌金红穗腰牌,头戴真青绉纱官帽,气度优容,一看就是宦官职业的天花板。
活生生的教科书就在眼前,傻子才不抓紧学习!
宋女史抿了口茶,轻声说道:“这位陈大监,名讳乃是玄都。当今陛下还在西二所时,讷言敏行、藏慧于内,只有陈大监愿为开蒙侍读。
“待到陛下践祚,陈大监几十年忠心不改,秉笔内书房多年从未有纰漏。为人又和气,不曾无故为难宫人。
“虽有些贪财……倒也无伤大雅,陛下十分信重,日日相伴君侧,只怕比赵贵妃见的天颜还多些。
“宫中大伴还不止一位,头一位还有内书房掌印太监易文基易伴伴,这位不常往内宫来,怕是寻常见不到;再有御马监的王伴伴、内官监的刘伴伴……女官这边尚有宫正司的李姑姑、尚仪局的胡姑姑……”
正小声说得兴起,突然听得阁外有人通传:“钱才人预备接驾!”
几人吓得慌忙弹起。钱才人也从榻上爬起来,惶惶道:“我、我没听错吧!可是陛下要来?”
“正是正是,才人赶紧打起精神!”宋女史抓起掸子,匆忙把钱才人躺皱了的衣服掸平,又开了柜门取出上等的白露寒泡好;又支使二狗把香炉搬来。
姜芷衣见插不上手,想了想干脆走到门口,冲着陈玄都拱手:“大监容禀,眼见申时三刻了,不知陛下是否在霁云阁用膳?若是用膳,小的愿为大监前往尚食局,也免得大监奔波劳累。”
这才下午三四点,按宫里流程,得八点才能就寝,钱才人没才艺,皇帝又不爱说话,必须得吃顿饭拖延时间留住皇帝!
陈玄都瞟了他一眼,笑道:“你倒乖觉,不过陛下未曾传膳,暂且不用。”
姜芷衣赔笑道:“群芳殿中的八宝枣泥卷香甜软糯,只是枣泥与糯米都是积食之物,还请大监为陛下龙体着想。”
陈玄都正眼看来,奇道:“你小子还懂些医理?”
“不敢不敢,只是小的小时候见过穷人家以野枣充饥,吃多了便胃胀难忍,长此以往难免脾胃受损。”
陈玄都思量片刻,枣食与糯米确实都是腹胀之物,隆昌帝虽素来不在意这些小痛小病的,但万一有些差池,受苦的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
他转身轻声通传进了群芳殿,不多会便出来:“你带着这几人去一趟尚膳监,找江云御厨,他自明白。”
姜芷衣大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