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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宫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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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膳食准备是有一整套流程的,先由光禄寺采购食材,由尚膳监做好每日膳食,再由尚食局给各宫各司局分发每日例食。
但是作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隆昌帝拥有无视平都城内一切规则的权力,并且还把这种权力分割了一部分给他的心腹们。
当姜芷衣带着陈玄都手令和几个青衣少监到尚膳监时,整个监内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静待下一步指令。
御厨江云查验过姜芷衣的手令,并且对过几人的腰牌之后,又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便已有了头绪。
刚刚还静如止水的尚膳监在江云的一声令下之后,又如同奔腾江河流淌起来。
姜芷衣传令之后便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只好揣着手在一旁看着。
不多会便有小仆役奉茶上来,笑道:“几位大人少等,江头儿亲自出马,必叫万岁用得舒坦。”
“劳烦了。”姜芷衣双手接茶,笑眯眯地说,“我不过是奉陈伴伴的命走一趟,当不得一声大人。这几位都是陛下身边的少监,稍等还要在御前伺候,粘得一身油烟难免不妥当,还请你找个干净地让他们休整休整。”
“有的有的。”小仆役忙不迭点头,领着他们去僻静茶室坐着,又摆上一叠爽口点心,真是妥妥当当。
这几个青衣少监也不是没来过尚膳监,只是他们在御前习惯了谨言慎行,甚少提出什么要求。尚膳监里又都是只知做饭做菜的厨子,不擅与人打交道,这还是第一回舒舒服服地传膳。
姜芷衣上辈子伺候过多少奇葩甲方,这点事对她来说简直是本能,自个都没放在心上,倒是几个少监暗地记下她的好处,日后自有行方便的时候。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小仆役又来通传都已收拾妥当了。皇帝的膳食标准本是一百零八例,但实际上皇帝真正吃的也就十几例菜,其他不过是碰上宴席摆来做样子的。
现下在宫妃宫中用膳,更无需那许多花样子,只将真正要吃的盛了五个食盒。
饶是这样,姜芷衣也看得眼前一黑,怪道要这些人跟来,要不然这盒子她真没法带回去。
赶回霁云阁时,隆昌帝正巧从群芳殿出来,圆圆的脸上颇有些不悦,嘴角还向下撇着。
看见姜芷衣一行人捧着食盒进来,隆昌帝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进了霁云阁。
姜芷衣不明所以,但肯定不敢触霉头,抱着食盒艰难行礼。
待隆昌帝进去之后,才有少监安慰她说:“你也不必恐慌,陛下想是在群芳殿里待得不舒坦了,赶紧知会你们阁里头一声,伺候仔细了。”
姜芷衣赶忙道谢,又小心问了一句:“可是闵昭仪犯了忌讳?”
那少监笑道:“倒也不是,只是她运道不好,恰碰上了身子不舒服。”
姜芷衣明了,这是大姨妈提前造访,闵昭仪这是什么运气,到手的鸭子也飞了。
她暗自感慨一下,连忙叫来二狗配合少监们把膳食都安排妥当,陆续传了上去。
阁内,钱才人小意款款地给隆昌帝奉茶。皇帝刚在群芳殿吃了一肚子的八宝枣泥卷,正有些胀胀地不舒服,于是皱着眉挥挥手。
钱才人柔柔一笑:“知道陛下正腻着,这是杨梅水。”
隆昌帝接过喝了一口,果然酸甜清爽,又疑惑地看看盏中飘着的杨梅球,看看钱才人。
“禀陛下,如今九月了已没有新鲜杨梅了,这是妾在五月中存下的腌杨梅儿,平日里取两颗泡水最是消食解乏,故而斗胆呈给陛下。”
隆昌帝满意地点点头,钱才人见龙心甚悦,大着胆子继续说:“妾出自乡野人家,不曾学过才艺,只有这些个小食,是见娘亲做过的,比不得宫里的精细,倒叫陛下见笑了。”
已经酉时了,霁云阁屋里掌上了灯,朦胧灯光更衬得娇羞女儿情态的钱才人,恍若仙子。
隆昌帝多年来独宠赵贵妃,但也是个食色性也的男人。再加上钱才人有一点好处,没人接话她一个人也能絮絮叨叨说许多,正与少言寡语的皇帝相配。
宋女史等人依制是不能进屋的,只得守在外头,但听得里面有隐约的笑声,也知道情形不差,便放下心来。
姜芷衣一心两用,一边听着屋头动静,一边与少监们搭话。
她做人一向八面玲珑,把少监们捧得眉开眼笑,但又小心避开了御前私密,不曾犯什么忌讳。
陈玄都在一旁冷眼看了许久,不由惊异,这孩子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为人处世竟像是天生的一般,圆滑却不失豁达,仿佛小小的身躯里藏着个历经沧桑的灵魂。
他也起了爱才之心,招手叫姜芷衣过来细细盘问,她不敢作假将“姜三娘”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
“我且问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回伴伴,小的家贫,只因曾在各个铺子打过散工,略认得几个字,何曾有幸读书。”
陈玄都认真道:“如今不比前朝,陛下看重我等,最喜念过书的,你不需藏拙,若学过便是学过。”
姜芷衣心中苦笑,她前世确实是全日制重点大学毕业,那时候若有人说她文盲,她肯定不应。但在这个时代,有些什么典籍、学得什么课本,她真是一无所知啊!
陈玄都见她不似作假,连连感叹可惜了:“你若是读过书的,过几日便调你去司局谋个差事,不比在后宫厮混好许多?”
姜芷衣立刻下拜:“伴伴大恩小的不敢忘,只是小的刚进宫时,险些就要去了浣衣局,若不是钱才人与宋女史提拔,小的也不知能不能有幸见到大伴,因此只求多服侍钱才人一些时日。”
她没有过多纠缠自己没有读过书这个问题,转而说起自己的现任上司许多好处,因此显得她是知恩图报才婉拒了去司局的,而不是因为没读书。
这招以退为进,不仅向陈玄都表明了给她些时间她会努力提高自身修养,又向站在一旁的宋女史表了忠心。
陈玄都做到秉笔太监如何看不出这点小心思,笑呵呵地说:“也好,是个知恩的孩子,你们才人娘子的福气也要来了。”
说话间,天色已然昏暗,平都城内点起次第灯火,照亮了一片红墙黛瓦。
辰时一过,里头便叫预备热水,姜芷衣心下大定,忙与二狗去准备。
次日隆昌帝直接从霁云阁回了中极殿,走时还拉着钱才人的手,一直走到甬道。
不多会,在外头打扫庭院的二狗子跑进来,急吼吼地说:“才人娘娘!有朱红贴里的大监朝这边来了,还跟着好长一队人!”
钱才人喜得一把抓住宋女史的手:“可是……可是陛下有赏?”
宋女史一时欢喜一时忧虑,又怕是自己想错了,只赶紧约束几人规矩,又取了赏钱先预备好。
说话间,便有太监进来,果然身后是一叠金灿灿的赏赐,宋女史眼尖瞅见了竟有大红色的吉服,一时激动地头晕目眩,这竟是要晋位的意思了?
果不其然,那太监笑眯眯地传了旨意,晋了钱才人为美人,位同七品,一应份例也俱都改了。
允许霁云阁中用四宦官四宫女,除了赤红鸳鸯补子圆领吉服、金累丝嵌宝蜂蝶梅菊头面等制式赐服等,隆昌帝还特特赐了一对碧桃翡翠钏。
底下跪接旨意的众人喜不自胜,还不等钱美人谢恩,却又听得传旨太监说:“……赏美人番红花一盏,蜜煎青梅一叠。”
番红花活血化瘀,若是未孕女子喝来很是养颜养身,但钱才人昨夜才承了宠,就这么喝下去是万万怀不上龙子的。
霁云阁内众人如遭雷劈,钱美人眼泪已经下来了,却又不敢不从:“谢……谢陛下赏赐。”
传旨太监盯着钱美人喝完番红花才走,宋女史连滚带爬冲过去抱住瘫在地上的钱美人,小声哭到:“陛下……陛下好狠的心啊。”
姜芷衣却是第一个冲出去,追上传旨太监,把预备好的赏钱递到他手上,连连说:“劳烦大伴这一趟,我们美人娘娘这会子正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大伴见谅。”
传旨太监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钱美人只是哭一哭算不得什么,但这小宦官知礼,他回去也不会在御前多嘴多舌。
姜芷衣回到霁云阁,把门窗都关好,方才挨钱美人榻前。见钱美人哭得神魂无光的样子,她心里也不好受。
在这后宫里想不想生孩子,甚至想怎么活着,都是由不得自己的。
宋女史给钱美人揉着胸口,轻声安慰:“娘娘也别太伤心,咱们日子还长,这不差这一回的。”
钱美人双目无神:“陛下,是万不肯叫其他人在赵贵妃之前怀上龙子的……一年也难得来一次,纵是晋了位份,下一回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没看陛下今儿赏得那对钏儿,陛下还记着我冲撞了赵贵妃的事儿,这是敲打我呢。”
姜芷衣听得一头雾水也不敢多问,好一会哄得钱美人歇下了,出了屋子她才问宋女史这话什么意思。
宋女史叹了一口气:“贵妃娘娘的名讳正带一个钏字,这是告诫美人,日后更要对贵妃恭敬。”
赵贵妃的身世也不是秘密,她本是隆昌帝生母宫中的大宫女,先帝宫乱时,全靠她护持,隆昌帝才免于灾祸。
因此隆昌帝在生母去后更加依恋她,登基之后本想立为皇后,奈何她出身过于卑微,惹得群臣反对,故而只得册为贵妃,依旧享六宫之主的尊荣。
姜芷衣昨夜熬了一晚,今天本可以去休息了,但她拢着袖子站在庭中一动不动,抬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和远处倚倚累累的桂殿兰宫,不知里头藏着多少终年不见天颜的少女,耳边还有群芳殿里传来的闵昭仪哀怨低泣。
她又想起与陈玄都的一番对话,那确实都是她的心里话,待到把钱美人扶上正轨,她总是要跳出去的。
不幸的是她穿成了一个假宦官,所幸的是还好是个宦官而不是后妃,至少还能有一争之力,而不用永远把自己拘束在这后宫之中,做着日复一日乞讨盛宠的无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