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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wro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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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自己的学生有喜欢的感情就是错误的吗?
对喜欢的学生有偏向的私心就是糊涂的吗?
在她做重点高中教师的第六年,她遇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小孩。都说初中的毕业考是人一生中遇到的第一次大型抉择,老师很清楚,能够到这所市重点分数线的学生,都是心里憋着一股劲的娃。
虽说是市重点,但是学校配套的宿舍条件并不好,比起饭来伸口衣来伸手的舒适家中,差了千百倍。
但是大多数学生仍选择了住宿,连不少住在学校附近的学生,都义无反顾地在开学单上勾下了留宿。原因是什么,很简单,补缺空隙时间。
学校晚自习总是留到九点一刻,留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给学生洗漱和清洗衣物,时间不算富裕,但是比起其余学校,实在是充足了。她会在每周三和四的晚上十点半来女生宿舍巡查,确保自己的学生们都熄灯就寝,没有意外。
她是在第三次周四晚上巡查的时候注意到的女孩。
那时是晚上十点三十五分,老师在嘱托一间寝室把窗户关好,小心着凉后,拐角,迎面跑来一个女孩,和她相撞。老师没有很大的起伏,反而是女孩,看着也不是什么瘦瘦弱弱的孩子,却被撞得东倒西歪,老师慌乱着去扶她,在仓忙间,手电筒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照在了女孩有些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条圆弧,跌在地上,在凄清的走道上发出不小的金属碰撞声。
“你没事吧?”老师言语间透着怒气,不是因为女孩毛毛躁躁撞了她,也不是因为女孩没有按照校规乖乖待在寝室,而是女孩发抖发颤的纤手,是女孩白白的脸颊上淡淡的一个手掌印。
是被人欺负了吗?老师皱着眉头,手仍牢牢地扶在女孩的手臂上。
“我没事,老师。”女孩摇摇头,努力挤出微笑来,却在老师看来,有些惨淡。
女孩夹着书,弯腰为老师拾起手电筒,老师不动声色,看着女孩的举动,却在光亮照在女孩身上的一刻,看到女孩脖颈上的一点血痕。
“跟我走。”老师抓住女孩的手就往医务室走。
“老师我……”女孩慌乱地挣扎着。
老师停下脚步,看着女孩。女孩却突然不敢说话了,怯怯地看着老师的眸子。意识到自己也许太凶了,会吓到这个一碰就倒的小孩,老师收起班主任那副大灰狼的嘴脸,笑着松开女孩的手,“两个选择,去医务室,医务室老师给你处理伤口,记录伤情及原因。第二个,跟我回教工宿舍,我帮你处理,你告诉我原因,但我不记录不上报。”老师歪着头看女孩,等待回应。不出所料的,作为学生即使再畏惧班主任,也不想与学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瓜葛。
“痛……”女孩攥紧床单,脖颈偏向一侧,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老师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动了起来。“你要是真觉得痛,就应该学聪明点,在你爹下手前就跑掉……好了,伤口不要碰水,过几天就好。”老师安抚性地拍了拍女孩的脸,那张可怜的苍白小脸,已经慢慢回了血色,又有些变红的趋势。
“你在我这住吧。”老师看了眼手表,已经十一点了,“很晚了,你现在回去,免不了吵醒舍友,明天还会惹来麻烦的学校问话。”
“不回去,就不会了吗?”
老师看了眼女孩,“也会,但是你可以说,班主任找你帮忙……总不会有班主任大半夜把学生叫到自己这还缺心眼地放她回去吵醒别人吧。”
好像有点道理,女孩点点头,就乖巧地躺下了。
老师站在床前发愣,为什么她不客气一下,好歹问问这张床的主人睡在哪?
“您不上来吗?”女孩转过身朝老师眨眨眼睛。
“我先去洗漱。”
老师再回来的时候,女孩仍然贴着墙安静地躺着。现在正是萧瑟秋季,虽算不上冷,但贴着冰冷的墙,还是会不舒服的,老师轻轻地关掉了夜灯,慢慢上了床,半躺在女孩身边,用手轻柔地环住盖住女孩的被子,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些,看女孩没有被吵醒,才拉自己的毯子挨着女孩睡了下来。
明天是不是得送她早点回去,她还得早些去教室收自己布置的卷子,这是老师在昏沉入梦,想的最后一件事……
老师不是第一次留女学生住在自己这,所以在她的房间床下,还有一张折叠小床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这次她没用,她用因为女孩睡着了会吵醒她作为理由,和她同睡一张床。只是老师知道,要不是因为女孩太可爱了,她会直接把她带到医务室,继续当她那个不近人情的严厉班主任。
可是也只有老师知道,这次留夜,给女孩和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个早自习,她都掐着时间算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偶尔被老师发现,会被老师嗔怪地瞪一眼,从口型里读出她让自己专心看书。每节语文课,她都享受和老师自然不过的对视,为老师一个笑容开心,为老师一次皱眉难过,但是她总是悄无声息的,在老师讲到“纵使相逢应不识”,她轻轻接“尘满面,鬓如霜”,在老师笑侃元白感情至深,却仍逃不脱人间与天堂时,她在本子上用铅笔淡淡写着“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她常在老师的课上走神,虽然作为课代表,成绩的确出色,但却没能起到带头作用,老师察觉到,却总不说,只顺着课堂进程,漫步到她的桌边,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让全班朗读古文,而让她悄声为自己背诵。老师从不管睡觉走思的小孩,只要他们能够随时应付得了她的抽背,她的突然袭击。而真的能够应对自如的,也只有女孩。老师总在响彻课堂的读声中倚在女孩桌边,女孩就微微直起身子,靠近老师耳边,背下一课的内容。偶尔也不会背,是老师问她问题她回答。她最怕这些,因为范围广,她很多都不知道。但是老师从不恼,因为她没讲过,女孩不会也正常,她就纯粹逗她开心。当然真遇到问题不会,老师还是会讲,会撑在桌上,把女孩的小脑袋往自己肩上靠,“仔细听,只讲一遍。”她总这样对女孩说。
女孩很乖,真的很乖。老师喜欢她学习就认真学习的模样,虽然知道女孩喜欢自己,平日里对她温柔些举止亲昵些,这小孩就会害羞,挣扎着找借口溜走,但是遇到不懂的题,她又硬着头皮上,起初讲的时候会有些恍惚,但往后了讲,就能看到她轻皱着好看的眉头,仔细听细细想。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女孩总在自己的课上走神,作为班主任,她会不定时在别的科目上课时来班级前后走一走,但次次去,女孩次次认真得不行,可以说班上每个人都朝玻璃窗看她了一眼,只有女孩不曾转移目光。或许是聪明,用余光就能看到吧。老师再次安慰自己。
老师在暑假里带学生出去比赛过一次,作文比赛,需要去别的城市,女孩也是之一。比半天,等一天,住两天,一共五名学生,高一两名,高二两名,高三一名,和一名老师,学校扣扣搜搜地买了酒店三间房。意味着一定有一名学生和老师要住在一起。而在五名学生里,也只有高三的女孩了。
女孩依旧很乖,作为其他学弟学妹的学姐,她表现出了一种大义凛然的赴死决绝,至少在那些学弟学妹眼里是这样。
而这一次酒店住宿,是两人第二次共床入眠。
尽管老师黑着脸给学校负责人打电话,询问为什么只有一张大床,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两人床卖光啦。”
“?”
女孩看着老师一副想骂脏话却无奈学生在眼前不敢骂的样子,她很识趣地进了洗漱间。
“你***,我**和我学生睡**一张床,这个**灯还亮***紫色,你**搞我呢?”
“哎呀学校经费有限,您就委屈一下行吗?……昂,我这还有事,挂了啊。”
听着对面的忙音,老师只觉得脑子嗡嗡响。
“没关系,不开灯就好了。”女孩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睡衣,“早些睡吧,老师,明天还要比赛。”
老师扔下手机应了声,拿好换洗的衣物也进了浴室。热气腾腾的水汽中弥漫着樱花沐浴露的香味,还有一些不来自任何清洗液的香味。是她的味道吗?老师嗅了嗅,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变态,就嘲笑般地打开花伞,试图用微凉的水让自己清醒一些……
等老师吹完头发,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时,女孩却不是第一次那样背对着她先入睡,而是靠在床背上翻看白色书皮的书册。
“怎么还不睡?”老师掀起被子的一角,上了床,将脑袋凑到女孩的书前,看了一会,“王国维的?”
女孩摇摇头,“不是,是史铁生的。”
老师哦了一声,“早点睡吧。”老师把身子收了回去,关掉自己一面的夜灯,朝中间靠了靠,背对着女孩躺下了。
眯了一会,听到女孩放书的声音,和关灯的声音,然后是被子另一半面微微扯动的感觉,又过了一会,是腰间一双温热的手,和后背温暖的触感。
老师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又微微捏在手心。
而后,就只剩两人平稳的入眠声。
考完后的那个夜里,女孩躺在老师的怀里读那本《命若琴弦》。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我一直坚信的东西原来一直不存在,你会在发现后告诉我嘛?还是一直,骗我。”女孩仰着头问有些睡眼惺忪的老师。老师揉了揉女孩的脸,“可能,会骗你吧。”
……
直到,女孩毕业那一天,老师得知她被申城的一所高校录取,家人随着女孩前去申城的分公司。
老师没有再见过女孩,也没有再收到过女孩的信。最后一次收到女孩写给她的文章,是在女孩毕业那年的寒冬,在学生杂志上,刊登了女孩暑假里的那篇获奖作文,《欺骗爱你的事实》。
比赛是全国性的小说专栏,当时时间是四个小时。女孩写满了四个小时。文章分了三个模块,古代六国远征期间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逃亡故事,民国时期慷慨激昂瞒父隐妻的革命故事,最后是现代,却是一个普通学生和一位老师的故事。
小说的结尾写着一句话“血雨腥风,满街狼藉,窗明几净,万家灯火,感情在年轮里支离破碎,我却还在安慰自己,破镜会重圆。”
这页小说旁边,附了一张插图,满页火红的枫叶下有一条青黑色的小道,小道上有一身黑衣的男子,头戴官帽,腰间配有半块玉佩……在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一位女子,手间紧握玉佩,着青色裙衣,翘首期盼……
世间说尽爱情,均是一男一女。
……
老师最后一次见到女孩,是在一个下着滂沱大雨的夜晚。她刚洗完澡,却又换了一身黑色的衬衣,领子纽扣系到只剩下最后一颗。老师以前很少穿衬衫,但一旦穿了,就喜欢把扣子全部扣上,而每次女孩看见了都会让老师弯下身来,再帮她解开。
老师现在依旧很少穿衬衫,但一旦穿了,就会按照习惯,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永远敞开。
外面的雨下得依旧很大,敲打在玻璃窗上,又落在门前的石砖上,沉闷又忧郁。
她随手拿过挂在门后的黑伞,出了门。
雨声突然豁朗了些,可打在伞面上,依旧闷闷的。
走了几条街,又拐了些弯,直到街上行人无几,直到街道尽头。那是一个全白的地带,世人称它为,“殡仪馆”。
没有人拦着她,她就这样撑着黑伞,黑靴踏在水面上,溅起点点水花。她停在一号馆的馆外,看里面黑色白色掺杂在一起,听忍耐地声声哭咽。
“你在这做什么?”
声音从右边传来,老师转过头去,女孩身着与她一样的黑色衬衣,胸口别了白色的绒花。
“走错了。”老师把伞面向女孩移了点。
“在2号啦。”女孩拉着老师的手。
“令尊他……”老师看着女孩的背影,缓缓开口道。
“没关系,人老了,很正常。”女孩愣了愣,但很快笑着看她,“你会不会怕?怕的话就在门口等着我,很快就好,我来找你。”
老师点点头,站在门口等女孩,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女孩的语气温柔中带着不容置疑,或许,女孩不想让她看到她一点都不难过的样子。
女孩的父亲,曾是两人感情的终极路障,像是面镜子,让两人只能看到自己,而却永远看不到对方。
“可是我发现,”女孩开着车,瞥了一眼沉闷的老师,“我发现,我们两个间,是有一面镜子。”
“你想说,现在镜子碎了吗?”老师打开车窗,不去看女孩。
“不是。”女孩也不再看老师,“这面镜子,是一面单面镜。以前,我们只能看见自己,才会以为这是面普通镜子,而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能只看到自己,而是可以看到镜子后面的彼此。”
女孩拐了一个很大的弯,老师皱着眉拉住车上的扶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女孩抚着老师的脸颊,“那这张镜子,就是一面单面镜。”
而车前,
是一片广海,星子闪耀于夜空,又坠落于阔洋。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