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拐到一个圣子》惊堂春

6、魔头回家了

　　——魔界地处人间与冥间交界处，需得过了忘川河，绕过奈何桥才到得了。
　　听闻他要回魔界，摆渡的人早就在执桨在忘川河边候着了。
　　阮昼悠然地踏上舟甲，半身靠在船尾边。鼻翼扇动，嗅到的是浓厚的血腥味，闭上眼，耳边是怨灵的哀嚎。他一边轻声叹气一边和摆渡的聊天：“你说，人间是不是比这儿好多了？”
　　摆渡的受宠若惊，说：“是是，尊上说的是。”
　　阮昼问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摆渡人：“呃……回尊上，小的几百年前就来了，一直在这儿摆渡人过河的。”
　　阮昼看着近在咫尺的忘川河；漆黑的水面泛着盈盈绿光，黑气袅袅，耳畔的哭泣鬼叫从未间断。
　　这忘川河尽是幽灵怨鬼，轻轻触碰水面便会被瞬间拖下，而后便会尸骨都无处寻觅。
　　摆渡舟是以驱鬼神骨制成，船头与船尾都挂了红袋子，里头装的是赤豆，可以驱邪。船身被密密麻麻贴满了符咒，如此，才得以行驶。
　　这人怨气浓重到无人敢靠近。一叶梭梭小舟，在忘川河上如同无根浮萍一般，慢悠悠的飘着。摆渡人摇着贴了符咒的船桨，惊悚的看着阮昼若无其事的把手探进河里，舟在行驶，他的手就轻轻划过水面；所经之处，厉鬼纷纷停止嚎叫，远离此地自觉避让。以至于那一块儿水面，竟是清澈见底。美好的仿佛一位公子泛舟碧波
　　——忘川河下，沉的是万千羁绊，是数万厉鬼永世困于此地的理由。上面的邪秽脏到浓的划不开，下面的一件件羁绊，却清澈的如同水晶，在底下熠熠生辉。因为，这是他们心底最美好的东西。
　　再凶再厉的怨灵，也曾是过人，也曾有心底最纯真可期之物，深深埋藏于心底，也埋藏在忘川河畔。可惜此千年难遇的奇景，只有鲜少人看到。
　　阮昼收回毫无异样的指尖，刹那间，河面再次被黑雾笼罩封闭，严严实实的笼盖住，黑不见底，好像刚的美好只是黄粱一梦。他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摆渡人听
　　“你知道么？我的戾气太重了，重到厉鬼都难以近身。”
　　摆渡人诚惶诚恐。
　　阮昼继续说：“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
　　一路无话，摆渡人一边擦汗，一边恭敬弯身趴在岸上作人肉凳，等着人踩上自己登岸。阮昼自己绕过他上了岸，把人拉起来，拿了银票放在摆渡人那黑雾铸成的掌心里。
　　摆渡人不敢拿，拼命摇头要把钱塞回去。阮昼说：“你一天也赶不上几回生意，拿着罢。”
　　看他眼神坚持，摆渡人只能“呜呜”叫着连声谢恩。
　　阮昼摆手，顺势拉展了袖袍，和早已等着的百里舟回了魔界。一路上，百里舟郑重其事的晃悠着指头，说自己从人间买了吃食，绝对包他满意。阮昼半信半疑的回了自己的府邸，然后就看见了搁在案板上码的整整齐齐的新鲜蔬菜。
　　“……”
　　阮昼咬着牙根问一边得意洋洋的百里舟：“你这是……想让本座自己做？”
　　百里舟意识到这位用了自称，连忙耷拉下来，谦卑的解释：“尊上，人间的食物带不到魔界，这蔬菜还是我费老鼻子劲儿弄进来的，您体谅体谅小的吧！要不行？您让膳房的厨子做？”
　　阮昼思忖着，终究还是自己拎了根萝卜走进膳房。
　　膳房的两个魔物正在一人蹲一个角，啃着生人腿。刚吃的起劲，听见动静猛然抬头，愣是几道目光和阮昼撞在一起。
　　阮昼：“……”
　　看着这血腥的场面，他习以为常，淡定的走到案板跟前剁起了水萝卜。
　　——魔界这些年，虽然和人间和解，生活方式也与人间基本无异，可骨子终究不一样。人是人，魔是魔，魔物吃的是什么羊腰子啊，人腿啊……等等，且基本都是生啃。
　　因为与人间签了和解契，魔物没了新鲜的人吃，只能吃些人间特供的牲畜，实在不行了就去乱葬岗拖俩个人回来解馋。
　　阮昼虽修炼了魔功，但到底还是人，魔界的吃食他无论如何也下不去嘴。而人间的食物，都会在过忘川地界时被怨气腐蚀，因此这膳房也形同虚设。故而，膳房的负责烧饭魔物基本全年休沐，每天除了不是聚在一起嗑瓜子就是在一起啃人。
　　但今天，魔尊突然莫名进了膳房，把那俩唤作“冢”和“其”的两个魔物吓得不清，生怕被发现自己偷腥儿。当即爪子一哆嗦，带着血的腿骨从手里滑落，相视过后，纷纷扑上前，伏跪在阮昼脚边大喊饶命。
　　阮昼头也没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就继续将那雪白的萝卜切碎作白玉丝，准备煮个萝卜汤喝。
　　两个身姿矮小的魔物不敢违抗命令，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扶着黑漆漆的灶台，滴溜转着眼睛看阮昼，等着他下命令。
　　阮昼没空管这俩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东西，细细切好了其他的备菜，随口问道
　　“有盐巴吗？”
　　冢来的时日早些，缓过那股惊慌失措的劲儿，恍然间听到尊上发话，连忙把头点成了家鸡啄米
　　“有的有的！在那边，百里大人让我们早早炼好就等您用的，我去取！”
　　说完，他长的形似人类却怎么看都有些怪异的身子，扭巴着迅速窜到灶台的对面，看了看那杂七杂八的黑罐子，两只细长扭曲的指头拈起一只，又屁颠屁颠的抱着那只罐子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捧起来，低眉顺眼的递给阮昼。
　　魔物长得极为怪异，似人又不像人，明明看着和人差不多，可看来又总是觉得奇怪。有时是眼睛，突的不合常理，有时是身高，矮或高的不可思议。
　　而这只，又矮眼睛又突。
　　阮昼自然的拿过那只黑罐子，单指敲开密封，倒了一点在掌心，眯眼细看。
　　盐是细盐，好盐，但可能受了潮，已然结成了团。不知道用什么罐子装的，还有股腥味儿。
　　他没用，问：“这是装什么的罐子？”
　　另一只叫其的魔物已经呆立了许久不知所措，爪子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渗。冢用快掉出来的眼球，恨铁不成钢的远远瞪了他一眼，然后擦着额角的汗，应道
　　“回尊上，用的是腌人肉的，还香着呢……对了，刚腌好的肉，您吃么？”
　　阮昼烫手一般迅速放下那罐子，看着手里切菜的菜刀好像也沾着点血
　　而后，在俩只魔物疑惑的目光里，他力破苍穹的吼道
　　“百里舟！！！老子要去人间！！！”
　　半晌之后，百里舟跪在他脚下，哭的稀里哗啦：“尊上！小的真的没钱了！！您就在魔界呆一段时间吧！！”
　　阮昼抬腿要走，百里舟一脸泪水的抱住他的脚，哭的活似死了娘
　　“尊上您留步啊！”
　　阮昼额角青筋突出，冷笑：“呵……魔界的东西，我他妈死也不吃！”
　　眼看着一贯冷静的阮昼都爆了粗口，百里舟害怕自己真的得去卖身才能给他挣钱的地步，一边呜哩哇啦的喊着尊上一边掉鼻涕
　　“尊上啊！！我真的没钱了！！您大人有大量！！我把肉割了给你吃也成啊！！”
　　阮昼：“没门。”说完，他面无表情的甩腿想把这玩意儿甩开
　　百里舟：“尊上，您多久没回来了？您治理治理咱魔界吧！”
　　阮昼不耐烦：“还要我治理？是六十八司分的不清楚还是忘川河干了？”
　　百里舟再次嚎叫：“那您也管管啊！现如今人间混乱，不少魔物借机跑出去。况且人间那边的傻缺修士也递了函子，说是北方有大量魔物，乘人间混战跑出去，小的做不了主！”
　　阮昼闻言，果然顿了动作，腿僵着问：“何时？”
　　百里舟只好继续：就今儿上午，专门等您回来定夺！”
　　阮昼迟疑片刻，败下阵：“得，你先把我放开，我去看看。”说完，他眯眼，眼中寒光凛厉，声音也低了几分：“也该管管这些东西了。”
　　他身上从不外露的强大气压顿时把膳房的三个人吓得浑身哆嗦
　　——百里舟见此，见好就收的放开他的腿，打着刚刚被魔气震慑到的害怕本能，抹了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吞口口水，忙忙跟上已经远去的人。
　　魔界在阮昼来前，一向散漫贯的，吃人的吃人，杀魔的杀魔，就是一群野兽，没人管也无人能管。阮昼这个天降魔尊，一百年前突然杀出来，一时魔气竟威压的没有生灵能靠近，魔界的人，虽然蠢又没组织，但屈服强者是本能，当即两腿一软，眼瞧着这从未见过的男人负手，踩着魔物的肩膀站到足以睥睨一切的位置。
　　自然，这帮散漫至极的野物，虽被震慑，但真正驯化，还是远的十万八千里。阮昼便设立六十八司，各个司再立司主看守，而且每个司主权利分散，靠造反根本行不通。
　　若是哪儿几片魔物跑到人间，届时直接找司主，解决方式也简单，宰了。
　　自然也有分不了司的闲散魔物，便由魔头直接管辖。魔头因为不习惯魔界，跑到人间不见影儿好久是常事，这期间便是他的心腹百里舟看着。能收拾的收拾，收拾不了的记小本本，等阮昼回来收拾或宰了。
　　如此管辖，简单粗暴，虽然漏洞也多，但魔界的这些玩意儿不长脑子，就这种条例，都能让他们安生一百余年。
　　阮昼没事儿就回来管管，有大事儿出个面，闲余的好似这个魔头当不当都无所谓。
　　——不过眼下，修士递函上诉，他也不能不管了。

作者有话说

　　累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