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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魔头的小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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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严严实实的压了下来,日薄西山凉如水,天边翻出滚滚层叠的晚霞似天仙的七彩霞衣,施然拂袖间拢住了天际,只给凡人一瞬窥见天景的机会。
片片镀了浅金的流云顺着天际滑落,金辉点点,美如画卷。
窗柩边的最后一缕霞辉散去,斜斜打在背上的那道金色光芒褪下。楚坅趴在床上,用手指拨拉着插在床头小心保存的猴形糖人失神。
后背上的伤火辣辣的疼,他握着手里的金创药恹然,安静的看着黑下来的夜色
——忽然,风声大作,烛光摇曳间,眼前虚影闪过。恍惚再回头时,窗框上已经坐了个人。
阮昼曲着一条腿坐在框上,把外面的景色挡的严实。转过头向着他扬了扬下颔。
楚坅有些诧异,忍着后背的剧疼问:”你进来作甚?”
阮昼飘着唇角,把怀里叠成四小方块儿的黑斗篷拎起来展开:”你的衣服落我这儿了,顺便来取我的哨子。”
楚坅趴着动身不得,思忖,轻声问:“你能下来把斗篷给我么?”
阮昼闻言,却是愣住了,别扭一般清了清嗓: .“....你为何不来取?起身而已。”
楚坅当他不愿下来,眼睑垂落,遮着清澈的眸子:“劳烦。”
他如此客气,阮昼倒不好意思了。迟疑片刻,只得在他惊异的目光中,艰难的扶着窗沿站起来,然后僵硬住,嘿嘿笑着看向他:”能帮个忙吗?”
楚坅不明所以:“什么?”
“我....卡住了。”
楚坅:“ .... "
他只得咬着牙爬起来,艰难的举起胳膊从阮昼肩膀和窗框的缝隙处探了进去,一个用力总算把人扣了下来。
突然的失重,无处可支撑,眼瞧着他身子就往前栽要压到楚坅身上,阮昼反应过来,猛地伸手垫在他后脑勺下。随着一声闷响落地,楚坅后脑没磕着,但被阮昼实实压着,正中后背。
不用道来,他的后背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汨汨流淌,洇湿了寝衣和被褥。后头时冷时热,疼的好似万蚁蛀心,他不可避免的呜咽了一声。
“怎么了? "阮昼忙从他身上下来,余光瞥见他身下的血迹。触目惊心,滞住了呼吸。
“……”
楚坅被他直愣愣的看着,狼狈又难堪的将被角拉的严实了些。阮昼掀开被子要去看他伤势,左右挣扎不过,只能让阮昼那双白净有力的手把他翻了过去,不可思议道
“他们真打你了?”
后背被人毫无保留的察看,楚坅平白生出几分恼羞成怒,按捺着不发作, “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阮昼看着那白皙的后背上,被鞭子抽的没有一块儿好肉,有几块地方甚至被鞭鞑作了肉泥,就那么半干的与寝衣黏在一块。撕开的时候,他光是瞧着就汗毛倒立。鲜粉色的肉在一道道沟渠两边翻起,裸出里面骇人的白沫和血丝,殷殷鲜血不停地往外头渗着,不知不觉染红了他的指尖。
——像极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血色流年
“……打成这样……”
倏然回神,阮昼瞧着那血,吸了口冷气。
楚坅感觉像被人拿捏到了命门,极没有安全感的想坐起身来,愣是被按了回去。
“别动,我给你上药。”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气,抢过阮昼手里的金创药,脸颊涨红,憋出一句:”不用你管。”
这句话不但没有一点儿震慑,反而让人觉得他很可怜。
阮昼不语,拿过床头搁好的小刀,快刀斩乱麻的剜去一块烂肉,然后问
“是不是很疼,很委屈?”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生怕惊扰到什么。似在问他,又似在自语。像碧绿的一芽儿生命,顺着墙沿偷偷地爬上去,偷偷绽放着什么花蕾。
直到几乎渗入骨髓的痛逐渐习惯,楚坅头上的汗也流了几茬。阮昼打开红布药塞,小心翼翼的把褐色药粉倒在伤口上。
楚坅疼的浑身一瑟缩,继而把脸埋在枕间,骨骼分明的肩细密的抖动。也不知是不是在哭。
阮昼没由来的心软了下来,快速上完药,用干净的绷带仔细缠好那后背狰狞的伤口。帮他披上外衣,而后他轻轻握住楚坅的肩,把人抬起来。
不知道算不算哭;楚坅眼眶通红,水莹莹的光泽在黑白分明的眼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也是真能忍啊……
阮昼不动声色的叹了口气。
“委屈就哭出来?”
他笨拙的安慰。
对方听了这话,把一部分委屈化作了恼,抬手甩开他想帮自己拭泪的手,然后也不知道该撒谁的气,再次一脑袋扎回了枕头。
“……”
阮昼心说:终归是小孩子,还怕被人瞧见掉眼泪丢人,就算,甩开人也没怎么用力。
魔头跪坐在他旁边,突然开始抓心挠肝,手足无措的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焦虑了半晌,小心翼翼的躺在楚坅身侧
“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没有回应。
于是,阮昼自己掰着指头开始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我给你讲个三只猪肛裂搭房子的故事?”
“……”
阮昼于是自顾的枕着胳膊,望着屋顶上的一个小点讲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离奇故事。
“话说,很久以前,有三只猪,都叫猪肛裂,他们大闹天庭,结果被玉帝贬下界修房子。第一只猪盖了一间草屋,被一只叫孙行者的猴子轻轻一吹便吹倒了……”
他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微微侧首,旁边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
说实话,他挺怕孩子这么闷,闷过去。
——守了半天,看看外头如墨的漆黑,阮昼悄无声息的坐起身,广袖翻飞,轻轻拈走了床头搁好的竹哨,在树叶“唰唰”作响声里失了踪影,除了扑面而来的一缕清风,长夜寂静就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
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温柔的月色碎片顺着如同泼墨绸缎的夜空,绵软无力的滑落而下,洒在屋内少年的枕畔,洒在半干的柔软睫毛上。也洒在跨立在墙头,回头往屋里瞧的人身上。
照的是谁呢?
月儿轻轻挂树梢,树叶的墨绿叶片随着影子,晃啊晃。
——翌日清晨
阮昼还在“福来客栈”浅寐。睡了半晌实在清醒的没有丝毫困意,只能摸着黑爬起来点上一豆烛火;湿冷带着草腥味儿的风顺着窗缝窜进来,“噗”的扑灭了刚冒出火苗的烛台。
阮昼:“……”
他无语凝噎,看了看烛台上撇着一已经只剩一个烛头,剩下的都融成浆的可怜景象。思虑半晌,还是拾了放在叠好衣袍上的火折子。尖嘴吹去上面的浮灰,望着那火芯颤颤巍巍的站立起来,才又拿了一节崭新的蜡烛,慢慢点着了。借着昏暗的烛光趿过履鞋
穷啊。
魔头苦着心态,拿出压榨百里舟的银票,细细数过发现也没剩多少。
得了,这回不想回魔界也得回了。
他简单收拾好装束,用粗糙的桃木簪简单挽了个髻。转而打着哈欠下楼用早饭去了。
木制楼梯因为客官多,日日踩踏,踏上去还会“吱呀”作响。木履与地面清脆碰撞。
此时日头还早,起的人不多,寥寥二三个座位,几人凑在一起,不用细听,都知道在议论自己的所见所闻。
阮昼坐定,要了一碗清淡小粥和一碟咸菜,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听着这些老百姓拉扯。
客官甲捧着一把鱼皮瓜子,一边嗑一边含糊不清的问:“老李,你刚说啥?蜀中打起来了?”
客官乙:“害,听说的么。但要是真打起来,咱能安生不成?”
几个客人蹲在一起聊天,这客栈珠圆玉润的老板也过来听一耳朵,闻言晃悠着脑袋点头
“对的对的。不过啊……咱浔州也没安静哪儿去。没见么?”老板压低声音,捂着唇角:“王地主家的儿子强抢民女,据说那姑娘敲了三天鸣冤鼓,县太爷愣是缩着头懒得管。”
“咱地属重王地界儿,这重王听说啊……也没什么本事,虽然会守地儿,但也不是个能造反的主儿,是个软的。不然也不能让当今天子给派到咱这儿当小王爷。”
说完,他缩着脑袋,冲北方作了个揖,以示尊敬。
客官甲热心的给老板递了瓜子,然后附和着连连点头:“嗯。谁说不是呢?但这如果真大起来了,咱日子也没几天好过喽。”
客官乙喝了口茶:“你们说,这么多修仙的仙人,怎么就不管咱老板姓的死活嘞?”
仙人;自然是指诸门派。
客官甲冲他翻白眼儿:“呵……人家就是专门除魔的,不让我们被妖物弄死绝,还不至于连王朝更迭都要管。”
客官乙嘟囔:“得,就他们清高。说的好像谁不是人似的……”
这话还没说完,涂脂抹粉的老板娘拎着新扎的鸡毛掸子,扭着水蛇腰走过来。狠狠在老板身上打了一下,一只红艳的嘴唇唾沫横飞:“死玩意儿!都他娘的开店了还唠嗑?!还敢聊太岁?!给老娘滚去算账!!!”
老板捂着头,一边喊“娘子饶命”一边逃窜,迅速跑到银庄前点账簿去了。
老板娘“哼”了一声,扭头换了一副笑脸,招呼着他们吃饭。几位客官见此悍妇,哆嗦着嘴唇作鸟兽散了。
——阮昼听罢,打扫完桌上的残羹,简单收拾好了盘碟。便起身戴了遮雨的斗笠,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