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Ⅲ “愿你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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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尽可能多的利用这个偶然的机会，安室透联系了远在横滨的挚友。
公安显然不打算按照组织的吩咐单纯的移交犯人,他一边调试发信器，一边在电话里交代自己的作战计划：“进入藤原宅后，我把内部的地形和监控位置发送给你，你潜入获得他们的交易纪录就离开。一旦暴露，立即发出信号，我会挟持藤原三千代来交换你离开。暴露后我会把责任全部推到组织那边，最好能引起这两方势力的相互倾轧。”
“我明白了。但挟持藤原三千代恐怕只能交换我的撤离开，zero你怎么办？”电话那边还能听到呼啸的风声，男人似乎正在某处风口潜伏，说话用的都是模糊的气声。
“不必担心，只要挟持着她离开宅邸就有逃脱的机会。那么，六小时后东都见。”
交代完任务，公安抬起头看向贴满便签和剪报的墙面，正中心是一张的女人照片，被抓拍时她正摇晃着红酒杯，漫不经心地对身侧的侍从说话。
周围的剪报最早可以追溯到六年前。彼时还是大小姐的藤原三千代第一次在社交场合露面，当晚东都湾有三个集装箱发生爆炸。
她成为藤原家主后，东都合法的、不合法的爆破频率大大上升，让人很难不怀疑她与这些爆炸的关系。
更何况，她是那些人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
此行找出藤原家的秘辛，势在必行。
“……如您所见，藤原宅的房屋采用了许多飞鸟式样的设计。请往前走，小姐在回廊尽头等您。”
没有盘问搜身，没有监视跟随；得知他的来意后，管家模样的长者很客气地打开大门将他迎进来，挥挥手让仆从带走了两名爆炸犯，而后毫无顾忌地向他介绍了整栋宅邸的布局。如果不是场合不太对，他简直想向这位博学的老人请教一些建筑学知识。
耳机那头的友人也说：“信息已经足够充分，我会在20分钟内潜入。”
顺利过头了。
但这时已经没有了撤退的余地。公安鞠躬谢过管家的引领，转身向回廊尽头走去。
院落两旁是精美的造景，西侧有假山流水，生意盎然；东边是传统的日式枯山水，耙出层层细纹的白砂、枯瘦嶙峋的岩石蕴藏着无穷禅意。
回廊尽头的暖阁里摆着一床美人榻，女子侧倚在上面，酒红缎面长裙勾勒出她曼妙的轮廓。裙摆垂落到檐阶，褶皱在夕阳照射下泛出涟漪般的光泽。
她把玩着一折枯枝，不时对着矮几上的花器比划两下。
这不像会见来客的架势。他想象中的藤原家主应该坐高堂施纱帐，被一群身穿重色和服的长老拱绕在中心，面前这个恣意慵懒的女人半点不沾边。
藤原三千代到底还是没决定好主枝的角度，悻悻然把枝条夹在指间，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客人。
“你就是那边跑腿的？这次终于找了个能看的。”
她勾勾手，招呼来者走近些。
男人挂起颇具迷惑性的招牌笑容，温顺地应了。
亭中除了美人榻再无别的坐具。他于是在矮几前止步，单膝跪在这位年轻的掌权者面前，低头行礼：“这副皮囊能得到您的肯定，是它的荣幸。”
他抬起头却并不直视藤原家主的面容，低眉顺眼地等待女人的动作。
藤原三千代没有立即回答。她用手中的枝条挑起男人的下巴，左右端详了半晌。那枯枝缓缓下移，点在他的喉结处。
沉默弥漫开来，似暧昧又似僵持。
藤原小姐似笑非笑，用纯粹的欣赏艺术品的眼光看着他。
“可惜你没有耳洞。”她说话的腔调相当老派，吐字间隙仿佛要呷上一口清茶，“有颗巴洛克珍珠很衬你的肤色，前段时间才镶成了耳饰，现在只好改成波洛结了。”
哈？安室透眨眨眼睛，准备好的一肚子甜言蜜语卡在了喉咙里。
“沙砾被埋在湿冷阴暗的蚌床中，远离阳光和海风，也许今生就埋没于此。没有人知道它会经历着什么，也许它会被蚌强劲的力量碾成碎末；也许蚌死亡后，沙砾会随着它一起沉入海底；最好的可能是沙砾在里面用一层又一层的釉面包裹自己，伪装成蚌的一部分，最后被剖出，成为世人眼中闪耀的明珠。”
公安卧底的喉结动了动，这段话影射的内容令他全身紧绷起来，耳机那边友人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藤原三千代将那枝条纳入花器，轻轻转动矮几，示意警惕的男人欣赏自己的作品。
枯枝，竹叶，兰花。布局清新淡雅，枝叶错落有致干净利落，是件值得夸耀的作品。
但从他的角度看，整件作品的外轮廓与警徽标志——金色朝日影完美重合。
女人伸出右手向他问候：“幸会，公安的降谷先生。”
藤原宅内部并不复杂。
诸伏景光很快在主屋的屏风后面发现了一个里间。里面分门别类放好了账目和合同。匆匆挑选几本重要的文件拍照后，他向降谷零询问下一步的计划。如果那边顺利，筹码足够大，他甚至可以带走部分原件。
“A部分已完成，你那边情况如何？”
“不告诉他这边的情况吗？”藤原三千代维持着慵懒的坐姿问道，“还是情况太复杂，你一时半会也解释不了？”
的确复杂。她知道他的本名和隶属部门，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对诸伏的行动了若指掌。如此看来，藤原宅的不设防也绝非偶然。
她究竟想做什么？是敌是友？
降谷零像只被发现了行踪的猛兽，明明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却还是要在猎人面前强自镇定。这种奇妙的反差逗笑了大小姐，她放缓了声音说道：
“唔……不能怪你，讲清楚整件事怕是要月上中天了。如果你不着急走，可以留下来用个晚饭。”
藤原氏在平安时代的日本历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个家族通过与天皇结亲实现了利益捆绑，把持朝政近五百年。
后来大权旁落于武家，从那时起，公家一般不再以氏名称呼，而以家名称呼。藤原氏分裂出近卫家、九条家、鹰司家、一条家和二条家，后世的五摄家就这样形成了。
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施行和派系的分裂极大的削弱了这个家族的(正攵)[氵台]力量。于是藤原氏中颇富经营头脑的一支选择放弃入朝从政，转而继承了大量家产。凭借雄厚的财力，他们招募亲兵，保留氏名，在本州的中部山区偏安了几百年。
时至近代，明治维新后，五摄家作为华族重回权力舞台的中心。百废待兴之际，他们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支远在深山的富亲戚。一时间藤原氏门庭若市，拜帖雪花般落满了庭院。
彼时的藤原老夫人感受到了暴风雨前的低压。她做主把蠢蠢欲动的儿子们赶出去闯荡，家业的大头留给了理性稳重的长女。
往后七十余年，藤原氏保持着这一策略，男丁外出谋生女眷主导经营，避开狂热的潮流稳扎稳打。世界范围的战争结束后，灰头土脸、断绝爵位传承的华族们眼睁睁看着这个边缘家族一跃成为了名流，不动声色地把握着经济命脉。
“当然，这是明面上。不为人知的是，藤原氏掌握着日本四岛的运输。管道、公路、航空、货轮，如有必要，我能赶在所有人头里得到一件货物的来源和去路。”
降谷零默默听着，一面夹起一筷子小菜。藤原家的和食味道不错，摆盘也讲究，不知道hiro回去能不能复原出来。
诸伏景光被请到了别间用餐，藤原小姐希望“让翻墙进来的客人好好休息一下，不必参与谈话”。
这当然有惩戒不速之客的意味在里面。但——可以说是出于直觉，降谷零觉得她把诸伏，把她正在讲述的藤原氏都当成了筹码。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藤原三千代明明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却故意把他们放了进来。
换句话说，现在她有求于他。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之际，藤原三千代示意仆从撤去杯盘。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降谷桑，怎么看坐在上面的那群人？”
这是要他抛砖引玉了。降谷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引申，而是直入主题：“与官僚世家划清界限后，通过支持民选(正攵)[氵台]家获得(正攵)[氵台]力量的藤原氏，今天遇到了难题，藤原小姐？”
日本的官僚体系效仿英国设立。文官负责具体事宜的执行，多数由世家豪族传承担任，不依靠民选。票选出来的政治家主导大^政^方^针，以前多由出身豪门的东都大学校友担任。之前的某任首相打破了这一传统，民间^资^本^家才开始活跃于政^坛。
不同于姻亲盘结的文官世家，民选政^治^家更难以控制。之前藤原三千代买下了好几栋参选议员们急于脱手的公寓楼，他就在猜想这个女人的真实目的。
尽管并不确定他的猜想是否正确。但只要赌对了，就能把握住先手。
同猎豹交锋时，绝对不能成为被驱赶的猎物。
只有与她面对面厮杀才有赢面。
“不愧是能在黑暗中立足的公安卧底，栴檀双葉*。考虑从政吗？我会支持降谷桑的。”
冒进的回答没有刺激到藤原三千代，至少表面上她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不过，想要在朽木上生出新枝叶，降谷桑的怕是要多费些功夫了。”
听懂了她的暗喻，降谷零立即反驳：“我不认为这个国家是朽木。”
“呵，但愿你能一直这样认为。”藤原三千代不以为意，“我能给你全国的，包括黑色灰色地带的货运信息。如果你卧底成功活着回来，需要议员方面的势力我也可以帮你打点。”
“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降谷零握紧了拳头，紫灰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把千钧承诺说得风轻云淡的女人。
“我需要一份丰厚的资产作投名状。”她看向院子里的假山流水，“朽木将沉，就算你能让它重焕生机，藤原氏树敌众多，我们也等不起这段漫长的时光，举家西渡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报丧鸟一样的组织，有钱到能用黄金盖房子。宰了它，功名归你，便于跨国流通的资产归我。如何？”
女人端坐于长桌对面向他微笑。这个交易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降谷零没有理由拒绝。
“那么，成交！”
第二日清晨，享受了藤原家顶级客房，神清气爽的降谷零和顶着黑眼圈的诸伏景光在藤原宅正门汇合。
“hiro，你做什么去了？他们没让你睡觉吗？”降谷零看向倒在汽车后座的诸伏景光，关切地问道。
昨天他和藤原三千代谈到很晚，达成一致后就被管家安排到了客房。说起来确实没看到诸伏，难道藤原家的仆人们没有安排他住宿？
“啊，zero……”诸伏景光气若游丝，“还不知道你们昨天达成了什么协议。吃完晚饭后，藤原的三个长老抱出来半人高的资料，内容是他们在各地区的联络部，只给我一晚上的时间阅读，记住多少算多少。抱歉，我记下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只看了一遍，勉强有点印象……”
“额，没关系的hiro。”降谷零记得今天早晨三千代小姐还给了他一个U盘，里面包含了这些联络部资料。这个女人其实很讨厌别人擅闯她的家吧，要不然诸伏怎么被整得这么惨，猫眼都熬成熊猫眼了……
“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藤原氏会不会比组织黑暗？我们凭什么相信她？”即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诸伏景光还是保持着卧底的警觉。
降谷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那颗珍珠镶嵌的波洛结。
如藤原三千代所说，这颗珍珠的确很衬他。镶嵌在外的那面泛着温暖的柔光，隐藏住了坑坑洼洼，粗粝如砖石的黯面。
她亲手为他扣上了这件饰品，同时附赠了一句话——
“愿你成为一颗珍珠。”
美和善能令全体人类顶礼膜拜，但丑恶不然。
他们只能互相比较，选出相对来说更令人无法容忍的那个。
“呐，hiro，如果某天我也与黑暗融为一体了，你会怎么做？”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他蜷缩在后座上疲惫地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