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80章 天意 ...
-
疯了,这世界真是疯了。
连大人都没办法负担的事情,他们居然能就这么把责任推给一个小孩子。
邵野静静听他讲述完整个故事,心尖仿若被针扎过,全是细细密密的心疼。
“解自秋,他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然后留校在实验室专心做他的研究,像金一样自由。”
邵野分明从他苍白嗫嚅着的唇,忧郁自责的眼神中读懂了未说完的话。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
倘若我死了,这些被我拴住的人也就自由了。
“说你圣人,你还真是圣人。”邵野突然嗤笑,说这话时更像是在和谁在赌气,“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央着要去郊外野营都算是过错的话,那些仗着宠爱不给买玩具就赖在大马路中央撒泼的小孩又是什么,未开化的牲畜吗?”
“不,是我忽略了敏感身份可能会带来的危险。”
邵野第一次惊叹于他是如此冥顽不灵,仿若在钻一个根本没有出路的死胡同。
但这是很好的机会,打开解玄心结的机会。
邵野:“那时候你才多大,要考虑也是大人该考虑、该防备,连比你大的解自秋尚且防不住的阴谋,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他诚心地发问:“财阀家的小少爷,你们家的保镖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解玄:“因为失职,当时的那批人早就被全部换掉了。”
“所以,是他们失职。”邵野盯着解玄眼睛不眨一下,周遭一切在此时仿若隐没,只余他一人,“不是你。”
他用了不能再肯定的语气。
解玄坐在那低垂着眸,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邵野足等了有一分钟,才复又听见他干涩的声音:“可是我什么也没做。”
“我听她的话,闭上眼、不出声。”
他慢慢半躬下身体,像是不堪忍住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寒意,呼吸一声急促过一声,“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明明这里窗明几净,同他却像隔了张无形的罩子,罩子里是解玄永远无法完全摆脱的过去。
鼻腔里挤进的是浓浓的霉味、潮气,破败建筑年久失修。独他一人贪生,硬是挤在了狭小的甬道内,彼时身体被弯折成了烟道可以容下的扭曲形状。
而他秉着呼吸在心里默念。
从一百数到一。
再从一数到一百。
身体先是酸麻再到失去知觉,可他却还是害怕得不敢动弹。
只要听话地当她的乖宝,妈妈就会回来。
……
从感觉到口渴,再到最后来控制不了身体的排泄需求。
屈辱和足以杀死自尊心的狼狈,在性命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等到他终于睁眼,什么也看不见,耳畔只有贯穿山林呜咽的风声。
他像是被吞进了名为黑暗的野兽肚子里,清醒地被消化着。
一双手突然穿过臂弯,钳制住他下跌的趋势。
接着温暖的、滚烫的怀抱,紧紧地嵌入身体。
“感谢上帝,你有听她的话。”邵野拥住他,像是抱紧了珍惜之物,“如果你有做什么,以你当时之力,我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你了。”
他想到什么似的,忽而又退开一点,抚上他额间碎发:“这伤也是当时留下的吗?”
解玄反射性想要护住疤痕,在触碰到邵野手腕的刹那又强制自己放下手来,艰难道:“不是。”
“那天,父亲身上满是烟味,一直平整的西装全是褶皱的压痕。他应酬回来时重重摔上门,像是在昭告整栋别墅里的人出来接见他。”
所有人都不肯搭理他,唯独解玄不行。
只要那人还是他的父亲。
“父亲萎靡的时间实在太久,到处都充斥着他的叹气声,无论何时何地。那段时间大家都躲着他,因为劝不动一个疯子,人人都知道他很清醒,却随时可能借机生事。”
无法负担的应酬让他会在酒后一改形象地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他也会将决策造成的全部损失推给家族人处理;某人甚至在流连高级会所时被冻结了卡却不明所以,回来转头就张口管老爷子索取更多股份以作补偿。
那段荒诞的时光至今提起人们仍觉可笑。
刚开始大家或许可以体谅他、怜悯他的遭遇,但受伤害的并不只有他。集团失去了颇具威望的代表,解家失去了朝夕相处的亲人,解玄则是小小年纪没了母亲。
大家都为了恢复到事故发生前的平静而努力,只有一人把这些当成众人理所当然的亏欠。
为什么以前都是好好的,现在就不行了?
原因还是被他找到一个。
解玄将未愈的伤口再次剖开,直白地袒露给邵野看:“他问我,为什么回来的只有我,为什么回来的是我?”
如果游雪不能回来,那要解玄回来做什么?
被死死掐住脖子的小解玄无法作答。
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是刚刚从丧母的打击中走了出来。
父亲以前从没打过他。
但那天,在解玄的头撞碎了玄关的花瓶之后,撞击声伴随鲜血流淌,那人眼底仍露出嗜血的猩红,将人按在地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因为距离太近,解玄将其中的恨意看得清清楚楚。
父亲下手时,是真的想让他死。
邵野颤抖着单手抚上那道疤,像是一并盖住了那桩血腥的陈年旧事,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拍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时候心中拼命地呼喊挣扎,无人听见的救援声,终于跨过漫长时间,在此刻得到了回应。
邵野控制不住地怨恨着伤害解玄的那个人:“他真是你爹吗?”
解玄吃力地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那么冷峻的脸,眼神却空洞痛苦,充满了易碎感。
邵野倒宁愿他从没经历过这苦难,那样的他应该是疏离的,一直高高在上的,哪怕他们的人生因此不再有交集。
但现实就是现实。
他眼神定定看着解玄,语气不容置喙:“我想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配当爹的。”
砰砰。
心脏传来鼓张的声音。
“有些人的‘爱’是有代价的,他们看中的是从和谐关系中的既得利益,会审时度势,在权衡轻重利弊后及时抽身,他们既是施舍者亦是获益者。‘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为了更好地适应在社会里身份,看上去合乎周围人对道德伦理要求的伪装。”
“如果恰好一帆风顺,或许可以粉饰着美好安稳过完一生;可倘若遭遇波折,我们就是随时可能被丢掉的一件行李。”
说出这些话时,邵野居然很平静。
也是,他早就认定了自己上辈子亲缘浅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懂爱。相反,他获得了很多很多比血脉相连更珍贵的东西。
“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不会把你当成泄愤的工具,更不会纵容你伤害自己。你感受到的痛苦都是真实的,本能早就给你答案了,越是继续在意越是会被拿捏,被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
“可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了,在你母亲用生命的重量来证明对你的爱之后,你还需要那种廉价的认同吗?”
解玄手足无措,那种压抑许久的委屈躁动着令他红了眼眶。
是了,他不需要,他早就在艰难的时光里独自成长为大人。
他微闭双眸,表情痛苦,艰难地像是在做着某种精神切割。
当年稚拙的小孩被他父亲亲手用碎瓷片割出无法痊愈的伤口,而今天他要学着怎么斩断对于这位陌生父亲的畸形亲情。
本以为这件事会很难,可解玄实际做起来才发现不是。
以那场事故为界,往后皆残酷,往前——
解玄突然不确定了。
旁观者清,正如邵野所说:“他不过是拿亲情来绑架你,一种连他自己没有的东西。”
人性的皮囊被撕开,最里面藏着往往都是最自私的一面。过往的细节一旦被深究,解玄很容易能够发现,爱屋及乌其实就是种晕轮效应。
浅薄到就像月晕的光环一样,风一吹云一遮,就散了。
他很小就知晓比起自己,父亲更爱他的母亲,爱她的容貌、性格,以及自己缺少的、同他家世相匹配的商业才能,所以失去母亲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可他是什么?没有付出多少代价和精力就被轻松养长的小孩,游雪的小孩。
解玄想起了金银和财宝,以解家的财力,无论是一条狗还是一个人,都可以得到最好的。
而那些他自以为的、支撑了他默默接受父亲一切变化的爱,真的存在过吗?
所以父亲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难得,解玄在分析这件事的思路上竟如此清晰,是他前十年都不敢面对的清醒。
“对你母亲来说,对解自秋来说,没有比你本身更重要的东西。你做对做错的其实根本无所谓,因为总有人甘愿后退一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他们都可以接受、都可以包容,这才是家人。”
邵野其实很羡慕,而他的家人即使面对面也再认不出来他来,摆在福利院里的黑白照片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你能谅解自秋受人蒙骗吗?”
解玄这次没有任何迟疑:“嗯。”
邵野又问:“那么,你能谅解游雪,她迫于无奈不能陪你长大吗?”
解玄像是忘了眨眼,凝固成雕像般。
不是诘问自己的过错,而是问他能不能原谅游雪。
就像解玄不知道那些眼泪是何时簌簌落下的,反应过来时脸就已经湿了,他同样听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答的。
当然能啊。
那个人,仅仅为了让自己活下来就已经付出了全部,他还能奢求什么,还敢奢求什么。
邵野头一次见解玄失控成这样。
不是诡异地发疯,而是和正常人一样,哽咽着,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而他,只需要陪着解玄,等他发泄完心中的委屈愤懑,悲伤难受。
到最后归于平静,解玄内心的凶兽仍没有出现。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变得和父亲一样,成为疯子。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他的父亲是有理智却选择扭曲,而他曾经则是失去控制、没有自我地发狂,但这都会让他们身边的人受伤。
而他以后都不再有理由做出这样的行为了。
指甲深陷皮肉,是疼痛也是克制。
又或许,这样难堪的一面叫自己喜欢的人看见了,解玄更觉得难以面对。
邵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抓住他,试图告诉他一些更容易接受的事情。
“死人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简单,他/她或许只希望活下来的人能幸福,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事邵野有经验,他说这话更像是发表自己的想法:“要是偶尔能想想他/她就更好了,忘记的时候慢一点,回忆的画面酷一点,不要都是些囧事。人嘛,总是希望自己在别人眼里都是美好的。”
“但有一点很重要,想起来的时候一定不要哭鼻子,那样还不如不想,听见的人也会跟着伤心的。”
或许在别人听来只会觉得是安慰人的话,可解玄全都认真记下了。
私心里,他知道面前的人来自哪,更知晓他是格外珍贵的存在,可出于隐秘,他什么也没说。冥冥之中,似是天意在传达。
邵野竖起手指抵在唇边,悄声说:“那刚才的事,只有你知我知,我帮你保密。”
解玄微叹,随即轻轻点头默认。
游雪,是你也想让我知道这些,才把他派到我身边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