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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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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两步,三步。
人行道的砖块,在孩子的脚下成了长长的房格子,怎么也跳不到头。
小手牵着大手,跳累了就自然的借着力,实在跳不动了就使性子似的故意向后拖着。可不论如何都没能吸引手的另一端的那人的注意力。
“奶奶……”孩子软糯糯的出声,没有任何的回应后仰起小脸,又喊了一声,“奶奶!”
老人弓着身,缓慢的迈着步子,耳鬓的银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看不清她的神色。
孩子抱住老人的臂膀,使劲晃动,“奶奶,奶奶!奶奶!”
老人总算是听见了孙儿的声音,停下脚步,一双眼看着他却也只能费力的看清一条轮廓。
“怎么啦,明儿。乖啊,很快就到了。”
“奶奶你要带我去哪啊,好远,我不想去了。”孩子紧紧拉着老人的手撒娇道,“奶奶我想回家了。”
老人又弯低了些腰身,费力道:“明儿说什么?”
孩子踮起脚大声喊:“我想回去,回家!”
老人听清了,却僵着身子许久才缓缓直起了一点,用另一只手抚了抚孩子的脑袋道:“好明儿。奶奶要带你去见爸爸妈妈。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们吗。”
一听见爸爸妈妈孩子总算妥协了,牵着老人的手,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无数个十字路口,爬了数不尽的台阶后,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孩子的双眼,一片黑暗。
只听见老人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孩子,这就是你的父母!”
孩子睁开双眼,眼前多了两个人,两张熟悉的面孔。孩子突然想要后退,身后却没了门,连老人也不见踪影。
“你们不是,你们不是!爸爸妈妈,奶奶呢,他们都去哪了!”孩子嘶声哭喊,想要逃却怎么也找不到门。而他越哭身后那两个人就骂得越大声,手中的衣架拼命抽打在他身上。
“叫你不听话,连爸爸妈妈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
就在他感到绝望时,一束光中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缓缓朝他们走来,身穿制服,帽沿之下遮去大半张脸,可他还是认得来人是警察,他伏在地上,亲眼看见他将那两个打骂他的人抓走了,抓进黑渊之中,然后缓缓向他走来。
“孩子,不用怕,我来带你回家。”
孩子虚弱的伸出手,由他扶起身子,却在这一刻看见了帽沿之下的脸。一副眼镜架在瘦削的鼻梁之上,而镜片底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不是警察,你不是!”
孩子猛然推开那人,人则重重的向后仰起。
“嘭!”
陈明猛地睁开双眼,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无神的盯着头顶蛛丝漫布的木梁,脑中一片空白。
“啪嗒。”
一滴水从上滴落至陈明的额间,没多久又是一滴。这才发现他脑袋周围的稻草早已湿了一大块,顶上的这一处漏水了。
而他此刻就在这样一间四处漏水的破旧柴房里,手脚上都有铁链锁着,就和猪圈里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样,被人囚禁着。
他被他们抓回来了。
所以那个女人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一整个泉下村全是骗子,都是吃人的魔鬼!
陈明狠狠抓着身下的稻草,脑中浮现来这的一幕幕,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心中又恨又怕。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这帮骗子,大骗子!”陈明奋力嘶吼,双手拼命的摔打铁链,然而除了发出刺耳的声响以外,铁链丝毫未损。
“混蛋,骗子!阿诚,你个混蛋!警察一定会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的,你们这些王八蛋!”陈明站起身,愤怒令他失去理智,开始失控的撞门,用铁链挥打一切能触碰到的东西。可不论他怎么闹怎么骂都没有人理他,外头一片安宁,他此刻的动静在外面听来还不如一声蝉鸣来得引人注意。
与他相隔五十米的地方,正在进食的几头猪中,有一只微扬脑袋竖起耳朵,仅仅停了一两秒,就继续埋头在石槽中。
与他相距一百米的田地,孩子们正提着木桶肥水,一勺一勺的浇灌。
与他相离两百多米的房屋,男人鼾声如雷,四仰八叉的躺在凉席之上,挨着墙边的女人蜷缩着身子侧卧着。
对泉下村而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分工明确的进行着。
陈明跪坐在地上,靠近门边放了一碗水和两个馒头,就和在阿诚家看见喂狗的一模一样。
他咽了咽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唾液,整个喉咙干到冒火,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那碗水喝了。
他颓然的抱紧双膝,只能做到不去看它。心中万分后悔发疯似的吼叫了半天,结果弄的嗓子又疼又哑,还干渴难耐。
眼下唯一的通讯工具也被他们收走,还被关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根本不敢想接下来他们会对他做出些什么。脑中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许多场景,那些影视剧中吓人的片段。
什么卖小孩,吃肉……
他抱头拼命摇晃脑袋,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删去,等平静下来后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好想回家……
脱离了时间,人也逐渐陷入昏沉中,只能看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
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陈明呼喊了几声,门被打开,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微胖,脸上有一颗大痣。男人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边的碗,弯身将那两个馒头拣出,从篮里又拿出两个来放回去,冷声道:“明日要还留着,就饿死你!”
说完不顾身后陈明哭声哀求,漠然的转身出去重新锁好门。
这里再一次回归死寂,如今还有漫长的黑夜。
陈明蜷缩在角落,努力的睁大双眼可什么也看不见,就跟瞎子一样被黑暗包裹无法动弹。
在迷糊之中隐隐听见女人的哭声,陈明立刻清醒了过来。被关着那个女人也在附近,声音听着离他很近。
他喊了两声想回应她,可嗓子还没有恢复,根本叫不响只好作罢。垂下脑袋,默默听那凄厉的哭声,划破整个黑夜。
不知道她在这关了多久,哭了多久,每一个夜晚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心里该有多么绝望。陈明捂着脸,默声抽泣。
他听着女人的哭声从开始到悄无声息,听着公鸡打鸣,看着晨光一点点洒进来,他就这么醒了一整夜,碗中的食物和水一口没动。
不是不想吃,而是真的不敢吃,这里的人给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敢碰了,哪怕渴死饿死。
那男人再次出现见他没动东西,果然骂骂咧咧的将东西全部打翻,不再给他放新的,还狠狠揍了他一顿。
藤条抽打在脸上、手臂上、背上,上头的倒刺剌过皮肤,留下无数个小血点,有血流进眼中,视线被晕成一片鲜红,在这一刻陈明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衣架打人更疼的东西。
男人离开后,他虚弱的爬起身,双手颤抖的撕扯衣服,但根本扯不动,只能忍着疼痛咬紧牙将它脱下,又用牙一点点的撕咬。咬到牙齿发软,咬到下巴酸疼,才咬出一个口子,撕出几段布条,费力的裹住皮肉破裂的伤口。
夏天炎热,一点小伤口处理不当就容易发炎,才一天布条下的伤口已经逐渐发肿,暴露在外的更是有了发脓的迹象,脓水流过的地方又红又痒。胃又空的篓心的疼,脸肿痛的不敢去触碰,嘴唇干的绷成薄薄一层皮,稍一用力就会扯裂。
又这么挨了一整夜,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陈明蜷缩着躺在地上,眼前的东西都变成了好几重影。
两个脑袋,一个身子,蹲在他的面前,捏住他的脸,往他嘴里灌了东西。
是水,但有股浓浓的药味,全部灌进他的肚中。
还有诱人的饼香,那人撕了一小块喂进他嘴中,等他咽下就继续喂了一块后递给他。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那人起身,扫了眼他身上,推了推镜框道,“你可是个好苗子,为什么要这么不听话,折腾自己受这份罪?乖乖听话不好吗,阿宁。”
阿宁……谁是阿宁?
陈明虚弱的爬起身子,吐掉嘴里的饼,瞪着眼前这个名为村长的男人,“我是陈明,不是阿宁。你们,把我关在这到底想,干什么。”
村长笑,轻拍了手,身后出现一名女子提着箱子进来,从里头拿出类似药水给他涂抹。
“你就是阿宁,你是我们泉下村的孩子。至于为什么要关你,那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不听话这才惩罚你。只要你乖乖的,自然就会放你出去。”
“你放屁!”陈明激动的怒吼,上半身却被女人死死摁住。他挣扎着冲她吐了口口水,“我才不是阿宁,你们这帮骗子,混蛋!”
村长眼中露出一丝嫌恶,摇了摇头道:“看来阿宁还是没认识到错误。”伸手指着门边的食物道,“东西得吃,不吃还得挨打。每日都会有人来检查听见了吗?”
“滚!”
那些人离开后,他将那些东西全都扔了,将碗也一并打碎。被灌下去的那碗药汤却怎么也吐不出了,腹中如蚂蚁啃噬一般灼痛难忍。
他瘫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溃散,耳边阵阵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突然发现原来只有睡着了才能脱离这个可怕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