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酒心奶团

6、北极星

　　演出结束，裴闻菲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到幕布后。

　　余光中，她能看见音乐厅里观众们纷纷起身，从各个角落鱼贯而出。邹违一身黑衣慢吞吞走在人堆里，像没睡醒，还抬手把头发抓得更乱。

　　裴闻菲回到化妆间，陈子豪还在等着，站起来说：“菜我给你热热，演出完总能吃了吧？”

　　“你听了吗？”裴闻菲问，“感觉怎样？”

　　“比你前两次演出都要好，”陈子豪想了想，给了一个折中的评价，“但我觉得你可以做得更好。”

　　“我也这么觉得，”裴闻菲点点头，又忽然觉得陈子豪变得顺眼了起来，不由对他笑道，“今天晚上应该可以玩游戏了。”

　　演出完才感觉到饿，裴闻菲闻着食物的香气，坐下吃了起来。陈子豪便也陪着吃了一会儿。

　　还没吃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门被推开，周芹急匆匆地走进来说：“菲菲老师，外面有人找你!”

　　裴闻菲还没反应过来，陈子豪已经插话道：“后台不是不准观众进来吗？”

　　“是啊，但那个人很执着，赶也赶不走，我们不让他进他就在外面干等着。”周芹无奈地摊了摊手。

　　陈子豪皱了皱眉，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没事，”裴闻菲想到了什么，叫住陈子豪，转而问周芹，“来找我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个子很高，距离太远我也没看清楚。”周芹说。

　　“是穿黑色衣服的吗？”裴闻菲又问。

　　“…好像是。”

　　“到底是谁？”陈子豪问，“不会又有哪个不长眼的过来骚扰你吧？”

　　裴闻菲被那么多男生追求过，当然也会遇上几个无理取闹的。

　　某次，隔壁A大金融系的系草徐知远看上了裴闻菲，被裴闻菲无情拒绝之后脸上挂不住，天天来艺术学院堵她，搅得她心烦意乱。

　　这件事被陈子豪知道后，陈子豪直接找到徐知远把他揍了一顿，此后徐知远就再没出现过。

　　“不会，”裴闻菲拦住陈子豪，放下筷子，也站起来，如实说，“应该是邹违。”又不顾陈子豪和周芹眼里的疑问，让他们不要跟着，自己出去看看。

　　她走出化妆间，来到后台的入口，发现这里已经围满了工作人员。有人看见她，小声说了句“快看，菲菲老师来了。”

　　裴闻菲过去问：“怎么回事？人呢？”

　　“在那儿呢。”身边的工作人员伸手指向一个方位说。

　　后台空间不足，走廊的角落堆满了杂物。邹违就站在那些废弃的桌椅和旧吉他旁边，站得笔直，低头在看手机。

　　裴闻菲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邹违。”

　　邹违收起手机，彬彬有礼地向她点了点头。

　　“你来这里干什么？”裴闻菲把想问的问题都全问了，“特地来听我的演奏会吗？”

　　邹违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声说：“吃过饭了吗？”

　　“在吃着呢，他们却告诉我你在这。”裴闻菲说话时有点埋怨的意思，但不是真的怪邹违，只是想看他的反应。

　　邹违果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打扰你吃饭了吧？”他双手插进兜里，转身又要走，态度好像十分果决，仿佛不是专程赶来这座陌生的城市来听裴闻菲的演奏会，只是顺路而已。

　　“站住。”裴闻菲喝令。邹违立马又停下来了。

　　裴闻菲觉得邹违真是怎么看怎么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只好说：“你转过来。”

　　邹违有些慢也有些僵硬地转身，低头认真地看着裴闻菲，仿佛不是自愿而来，而是被裴闻菲逼着看演出的。

　　“特地来一趟，没必要这么快走，”裴闻菲叹了口气，“你应该还没吃饭吧？跟我来一起吃一点。”

　　说罢，她不去看邹违的反应，兀自往回走了几步，没听见脚步声后又转头让邹违跟上。

　　这回邹违跟上来了，一路畅通无阻跟着裴闻菲来到化妆间。

　　陈子豪看到裴闻菲出去不久就领了个人回来，面色变得很冷，走过来问：“这谁？”

　　裴闻菲看了看他们，发现邹违居然和陈子豪差不多高。不过陈子豪打架厉害，又是知名的公众人物，而邹违只是普通的男大学生，而且很笨，不懂穿搭，头发也乱糟糟的，气质和陈子豪没法儿比。

　　邹违静了静，也看向了陈子豪，说：“我是裴闻菲的朋友。”

　　“我也是，”陈子豪双手抱臂，笑了下，“这个朋友是你自认的还是我们菲菲承认的？她不像是会和你这种人打交道的。”

　　裴闻菲觉得陈子豪这话说得没礼貌而且很过分，刚想反驳一下，邹违就已经严谨地开口回答：“她加了我微信。”

　　陈子豪嗤笑：“加你微信就算朋友？聊过天吗？”

　　“好啦，别闹了你们。”裴闻菲有些累，演出完连饭都没吃上几口就得听他们两个争风吃醋，她觉得很麻烦，也不想管，径自回沙发上坐下吃饭。

　　陈子豪和邹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也走过来坐下了。

　　为了缓和气氛，裴闻菲主动拿起一副筷子递给陈子豪，又拿起另一副递给邹违，不容置疑地说：“吃饭。”之后就没再管他们了。

　　吃完饭，裴闻菲靠着休息了会儿，这才提起一点兴致，问陈子豪：“不是说玩游戏？什么时候？”

　　陈子豪笑了一下，晃晃手机：“今天来点刺激的，约了吴准和他女朋友，去玩密室吧。”

　　裴闻菲演出完正好想放松放松，便同意了，顾及到邹违在场，她提议：“让邹违跟着一起吧。”

　　“订的是四人套票，”陈子豪却说，“加上吴准他们已经够人数了。”

　　裴闻菲犹豫地看了眼邹违，刚想说要不要再多买一张，邹违却摇头道：“我不去了，下午还有事情。”

　　“好吧。”

　　裴闻菲看着邹违，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邹违的眼镜有些歪了，右侧镜片周身布满细小的裂纹，这让他看起来滑稽而又可怜。

　　“邹违，眼镜碎了，”她忍不住提醒，“你一直都没发现吗？”

　　邹违抬手扶了扶眼镜，沉默了会儿，简单解释：“刚才人太多，眼镜不小心被挤掉了。”

　　可怜的邹违，大老远跑来听裴闻菲的演奏会也不能赢得她的喜爱，甚至还赔了一副眼镜。

　　裴闻菲自己都想劝他放弃了。

　　邹违却好像不在意，终于敢直视着裴闻菲，平静地和她对视着，用很低的，有些温柔的声音说：“裴闻菲，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

　　三小时前。

　　互相添加好友后，连续230个小时没有和裴闻菲产生任何联系，邹违踌躇良久，拨通了王锵的电话。

　　王锵可以说得上是邹违唯一的朋友——他同是A大物理系的博后，专攻凝聚态实验物理，和邹违志趣相投，思维方式也相似。

　　和邹违一样，王锵不喜欢在工作时间接那些谈论非工作话题的“骚扰电话”，但看见来电人是邹违，王锵很讲义气地接了，并且开门见山、热情洋溢地说：“下午好，邹违，最近有什么新发现？”

　　“下午好，”邹违边通话边看了眼时间，稍稍加快一点语速说道，“没有新发现，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王锵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遇到了一个女生，”邹违压低声音，“我们之间的交流不多，但令人奇怪的是我渴望见到她，我感觉我被分散了，就像高能伽马射线在介质中散射产生的正负电子对。”

　　“女生？”王锵似乎愣了愣，“在哪遇到的？”

　　“在本校名为霍格沃茨魔法协会的俱乐部活动上。”邹违严谨地说。

　　“这个俱乐部我听过，”王锵若有所思道，“如此荒唐的协会，可见这个女生并不崇尚科学理性。”

　　“我不知道，”邹违道，“但那天她说讨厌理科生。”

　　还有一点邹违对王锵有所隐瞒，为了赢取裴闻菲的好感，那天他撒谎了，可耻卑劣地对裴闻菲谎称他是学中文的——除音乐之外裴闻菲喜欢的第二学科。

　　现在回想，一切都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在做无用功。因为无论邹违撒一个谎还是撒一百个谎，都无法真正走进裴闻菲的世界。

　　“都说讨厌了你还想再见面，她一定很有魅力。”王锵说。

　　快到演出时间，越来越多人涌入音乐厅，王锵的声音变得有些不清晰了，邹违只好戴上耳机，调高了音量。

　　“你在干什么？那边怎么这么吵？”王锵好奇问，“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你的工作时间。”

　　“我没办法工作。”邹违望着台前紧闭的红色幕布，心思变得不再那么集中，听见王锵在电话那头惊叫起来，又平静地回答：“所以我得把这件事情解决。”

　　由于演出开场时间临近，邹违不再理会王锵的劝说，挂电话之后一直安静地坐在听众席第一排，盯着眼前的虚空发呆。

　　五分钟后，幕布终于拉开，今天的掌声比昨天要热烈一些。

　　在一片欢呼声中，邹违清楚地看见穿黑色礼服裙的裴闻菲缓缓走上了台。

　　邹违其实不是很喜欢热闹的氛围，身边的鼓掌声让他感到些许头痛，但那是给裴闻菲的，为了更好地熟悉裴闻菲的世界，邹违强忍着不适等待四周安静下来。

　　演出正式开始之后就好多了，整间大厅只有裴闻菲演奏钢琴的声音。邹违在一片黑暗中稍稍坐直了身子，重新变得专注起来。

　　演出结束后，在周围变得更吵闹之前，邹违争分夺秒地快步从音乐厅走了出来。由于走得太快，他没注意到从左边挤过来的人群，头一歪，眼镜摔在了地上，一只镜片摔碎了。

　　不过邹违急着去后台找裴闻菲，就没有多在意，捡起损坏的眼镜戴上。

　　＊

　　在邹违说出那句“能不能单独谈谈”之后，也许是觉得邹违可怜，也许是觉得他可爱，裴闻菲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吧，单独谈谈就谈谈，”她叹了口气，转头对陈子豪道，“你去外面等我吧。”

　　陈子豪表现得不满，大步走到门口说：“要快一点了，吴准和黎温已经到了。”

　　“知道，用不了多久，”裴闻菲看了看眼前的邹违，微笑道，“邹违，对吗？”

　　“很快。”邹违承诺。

　　陈子豪冷哼一声，关上了门。

　　室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之后，闭塞的空间并没有让裴闻菲感到任何不适，反倒是邹违似乎显得更局促了，站在那儿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裴闻菲失笑，“说要单独谈谈，怎么又不说话了？”

　　“不是，”邹违否认。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裴闻菲，似乎终于鼓起一点勇气，没带什么表情地低声说：“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裴闻菲立马问。

　　邹违好像没想到她会反问，愣了愣才回答：“…演出成功。”

　　裴闻菲笑着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邹违就又不说话了。

　　裴闻菲也不想自讨没趣，便找了个借口打算先走，邹违却提出要送她到门口。

　　“门口才几步路，你不是还有事吗？”裴闻菲推辞说，“而且一会儿我和陈子豪他们要去玩密室，坐陈子豪的车就好了。”

　　邹违想了想，低声说“不行”。

　　他目光专注，很认真地看着裴闻菲，用几乎让裴闻菲感到可怜的语气说：“我怕我之后都不能见你了。”

　　“为什么？”裴闻菲感到好笑，也觉得邹违太没自信，觉得他没那么糟，安慰道，“社团再办活动的时候总能见到吧？你不是也加入了吗？”

　　邹违沉默了一会儿，仍是摇头，坚持说：“我想跟你再单独见面。”又问：“这周末能不能约你吃饭？”

　　裴闻菲有些诧异，盯着邹违看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明明她是非常讨厌死缠烂打的人的，面对这么固执的邹违又有些讨厌不起来。

　　“好吧，这周末我没什么事情，”最后她决定再给邹违一次机会，妥协道，“时间地点你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