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酒心奶团

5、北极星

　　夏末的夜晚浮动着少许微弱的寒意，因为四周都很安静，所以虽然邹违声音很低，裴闻菲还是听得清楚。

　　“再见面是什么意思？”裴闻菲笑了笑。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邹违好像看呆了，因此停顿了很久，之后才回答：“一起吃饭或者散步，也可以像今天一样去俱乐部的活动。”

　　邹违太不会说话了，明明是想跟裴闻菲见面，说得却好像在给她做选择题。裴闻菲巧妙地绕开了他的提议，反而问：“你加入俱乐部了吗？”

　　“嗯。”邹违说。

　　他神情认真，不像下午被裴闻菲逼着学习遗忘咒时那般不自然。裴闻菲双手抱臂想了想，接着问：“你不是哈利波特的粉丝吧？”

　　“…不是。”邹违说。

　　“不相信魔法的人，”裴闻菲摇了摇头，“没必要参加这个俱乐部。”

　　“你只是想跟我见面吧。”她又说。

　　裴闻菲很会说话，也有男生对她说过更露骨的表白，裴闻菲都能巧妙地回避，如今只是拒绝一个拘谨的、不善言辞的邹违，自然是不费什么力气。

　　邹违果然被噎得不说话了，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始终低着头，站在裴闻菲面前。

　　裴闻菲有点没耐心，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开：“对不起啊，我最近没有恋爱的打算。”

　　邹违愣了愣，随后说了个“不是”。

　　“不是吗？”裴闻菲笑着反问，“你四处打听我的宿舍，还加入了俱乐部，只是为了和我当普通朋友吗？”

　　邹违沉默了，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但又好像不肯轻易放弃。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吧”，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掌摊开，把一颗金沙巧克力塞进裴闻菲手里。

　　“这个给你。”邹违说完就快步离开了，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裴闻菲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哭笑不得。

　　她慢慢地走上楼，边把金箔拨开，拿出那颗巧克力来吃，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

　　这颗巧克力和邹违一样可怜。巧克力得被裴闻菲吃掉，邹违也被裴闻菲拒绝了。

　　裴闻菲都能想象邹违用不熟练的语气四处打听她的宿舍，被拒绝之后又是怎么失落地走回去的。

　　邹违真的很笨，再约一次都不会，他好像真的不懂怎么追女孩子，现在送巧克力早就过时了。

　　黎温已经洗完澡，正躺在床上敷面膜，见裴闻菲回来，马上起身问：“谁来找你？陈子豪？”

　　“不是，”裴闻菲嚼着巧克力，坐在床边，“我跟你说过的，今天第一次见的那个笨蛋男生。”

　　黎温眨眨眼：“追到宿舍了？可以啊。”

　　“还加了微信。”裴闻菲晃晃手机，“不过他约我去吃饭，我拒绝了。”

　　“唉，又一个可怜人。”黎温见过太多个男生在裴闻菲这里碰壁，感叹了几句，又问，“怎么样，长的帅吗？”

　　“还行。”裴闻菲找了个合理的措辞。

　　“什么叫还行？”黎温对她的回答不满意，“那我问你，是陈子豪帅还是这个笨蛋男生帅？”

　　裴闻菲在脑海中对比了一番，又想象了一下邹违摘掉眼镜的模样，犹豫道：“…差不多吧？”

　　“哇塞!又一个大帅哥!”黎温瞪大眼睛，“和陈子豪差不多帅的男生你都拒绝!起码吃个饭了解一下啊!”

　　“但是他很笨啊，”裴闻菲又忍不住笑起来，“都不敢看我。”

　　“我去，”黎温说，“纯情少男啊，弟弟吗？”

　　“应该比我们大，”裴闻菲猜测，“我没怎么问，反正都拒绝他了。”

　　“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黎温恨恨地点评道。

　　“这是没办法的事。”裴闻菲摊摊手。

　　那么多男生都喜欢裴闻菲，要一个个应付是怎么也应付不过来的。

　　到现在为止，裴闻菲只能接受跟陈子豪单独出去吃饭，倒不是说她有多喜欢陈子豪，只不过是因为陈子豪总是知道很多有趣的事情，懂得让裴闻菲开心罢了。

　　至于邹违，只会送巧克力的邹违，还是算了，他一定不懂裴闻菲。

　　裴闻菲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手机响了一下，是邹违发来一串数字和一条消息——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

　　互加微信好友之后，邹违并没有裴闻菲想象中表现得那么死缠烂打。

　　事实上，一连好几天邹违都没有任何音讯，像是突然消失了。

　　接近月末，裴闻菲的行程排得颇满，得在一周内连续辗转三个城市，参加三场个人演奏会。

　　她毕竟是新人，每次上台前都紧张得睡不着觉，已经好几天靠安眠药入睡了。

　　第一场演出开始前，裴闻菲的导师福源将她叫到了琴房，说要检查她的练习成果。

　　裴闻菲将曲目弹了一遍，福源很不满意，认为她的演奏方式“很奇怪”。

　　“我觉得这样弹才是对的，”裴闻菲一再坚持，“可能您对曲目的理解不同，但也不能否认我的。”

　　“不同是不同，但你是错误的，”福源摇头，“没人会这样弹，这种弹法根本不会受到认可!”

　　双方各执一词，福源要裴闻菲赶紧改过来，裴闻菲不改，一老一少在琴房里吵了一架。

　　后来，福源怒气冲冲扔下一句：“我不管你了!以后你是别想再办演奏会了!”就摔门出去。

　　裴闻菲生气地回宿舍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了，那天一整晚都没睡着。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疲惫地去了临市。

　　化妆师周芹在更衣室里见到她吓了一大跳：“baby你怎么回事？失恋啦？”

　　“不是，”裴闻菲坐下来叹气，“我觉得我快被赶出师门了。”

　　福源是全国闻名的钢琴演奏家，有资格被他收入门下培养的学生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他的培养方式极为严格，不允许学生出任何差错。

　　周芹安慰道：“没关系，你这么厉害，待会儿好好演就行了。”

　　“我怕我演砸了。”裴闻菲哭丧着脸，还是不自信。

　　她是钢琴天才，难得会在演奏技法方面怀疑自己，但福源昨天话说得太过严重，裴闻菲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吓唬她的。

　　“我给你化好看点，待会儿美美地上台，”周芹拍拍她的肩，“放轻松。”

　　裴闻菲只能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预感应验了。

　　上台之后，聚光灯闪得让裴闻菲睁不开眼睛，由于一夜未睡，一股浓浓的脱力感在她身体里蔓延开来。裴闻菲几乎是凭着本能微笑鞠躬，坐在琴凳上完成了时长一个半小时的演奏。

　　底下响起了掌声，不知是不是裴闻菲的错觉，观众的反响好像没有上次那样热烈。

　　她脸色发白，踩着高跟鞋慢慢地走到台下，一回到更衣室就摔倒在地。

　　周芹赶紧跑过来扶，急道：“哎呀，这是怎么了呀？”

　　“可能是低血糖了……”裴闻菲靠着门，虚弱地说，“有没有巧克力？”

　　周芹一时也找不到巧克力，冲去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牛奶。裴闻菲喝了一些，感觉不那么难受了，又开始关心刚才的演出效果。

　　“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她有些紧张地问周芹。

　　周芹也听不出什么来：“挺好的呀，至少没弹错音嘛。”

　　“不弹错是最低要求，”裴闻菲摇头，“得看福老头子的意见。”

　　即便如此，她对自己已经有基本的判断，演出状态就不对，呈现出来的效果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懂行的人一听就听出来了。

　　手机响了，裴闻菲以为是福源传讯息，立马拿起来看，却发现是陈子豪问她玩不玩游戏。

　　“不玩，”裴闻菲回了一条语音，“我演出砸了。”

　　陈子豪发了个问号过来。

　　“演得太差了!”裴闻菲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跟福源交代!”

　　没过多久，陈子豪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看了你演出的直播，虽然没有你第一场弹得那么好，但也绝对说不上差，福老头门下的那几个学生就属你最强了，不会怎么样的，别担心。”

　　陈子豪虽然玩说唱，但以前也学钢琴，还是比较懂的。听到他这么说，裴闻菲才放心了一些。

　　“明天那场好好演，”陈子豪鼓励她，又问，“玩不玩游戏？”

　　“不!玩!”裴闻菲说。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一会儿，福源果然来电话了。

　　“可以说是失败!”福源严肃地说，“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怎么弹得这么差!不符合你的水准!”

　　裴闻菲也知道自己演砸了，这回难得没有顶嘴，弱弱地嗯了一声。

　　“明天还有一场，再给你一次机会，”福源说，“希望你能调整好状态，好好发挥，不然我该质疑你的水平了。”

　　“…好。”

　　挂了电话，裴闻菲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

　　她对自己的要求很高，也不满意今天的表现，但明天就要演下一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状态调整过来。

　　回到酒店，裴闻菲练了会儿琴，姑且找回了一点手感，但还是觉得不太行，没有找到以往演出前那种有把握的感觉。

　　时针指向十点了，裴闻菲只好放弃练琴，洗澡上床睡觉。

　　临睡前，裴闻菲查看了一下微信。界面出现了三个醒目的红点，她一一点开来看。

　　福源发了一条语音，很有良心地向裴闻菲表达歉意，说自己今天态度不好，但还是希望明天裴闻菲好好表现。

　　裴闻菲撇了撇嘴，回复“谢谢老师”，转而去查看陈子豪的讯息。

　　“明天我来后台找你，别紧张。”陈子豪说。

　　裴闻菲觉得陈子豪来不来都可以，回了个“嗯嗯”，又点开第三条消息。

　　第三条居然是邹违发来的。

　　本来裴闻菲都以为邹违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之后受打击太大，不敢再对她有非分之想，但邹违还是勇敢地发来消息了。

　　不过很简短。邹违只是对她说：“晚安。”

　　第二天起床，裴闻菲觉得自己的状态奇迹般地变好了。

　　可能是睡饱了的缘故，去演出厅的一路上她都非常精神。到了更衣室，周芹一见她就问：“baby，一夜之间你怎么又变美了？”

　　“谢谢。”裴闻菲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感到过往的自信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周芹替她化了一个美艳的妆容，又替她挑了一件黑色的抹胸礼服长裙，发尾烫卷，梳了一个高雅的公主头。

　　演出开始前一小时，陈子豪提着大包小包到了，刚进门，看见裴闻菲，就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陈老师过来了？”周芹惊喜地起身，“来找菲菲老师的？”

　　“就过来看看。”陈子豪这么说着，放下他买的食物和饮料。

　　周芹是陈子豪的狂热粉丝，缠着他要了几张签名，之后他们坐下，一起吃了会儿东西。

　　裴闻菲演出前不喜欢吃太多，只吃了两个饺子，喝了点清水。陈子豪注意到了，挑着眉有些不满：“不合胃口？”

　　“演完再吃吧。”裴闻菲摆摆手。

　　“买的都是你喜欢的，”陈子豪用筷子夹起一块春卷，作势要喂给她，“给个面子吃一点。”

　　但裴闻菲现在真的吃不下，也不习惯和陈子豪靠得那么近，就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陈子豪敏锐地察觉了，问：“怎么了？”

　　“你别靠我这么近，”裴闻菲提醒他，“而且我快要演出了，真的不想吃。”

　　陈子豪听完有些尴尬，缓缓放下了筷子。

　　裴闻菲没再理他，径自起身，到后台去做最后的演出准备。

　　不多久，周芹追了出来，拉住她问：“菲菲老师，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裴闻菲看了她一眼，果然周芹又开始抱怨：“陈老师对您已经够好了，追了这么久随叫随叫的，谁见了都羡慕。您怎么还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裴闻菲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慢慢说道，“是不喜欢。”

　　外面都传开了，当红说唱歌手陈子豪很喜欢裴闻菲，追了她一年多，事业都放了在一旁，是真的对裴闻菲很着迷。

　　身边认识的朋友也都在劝，说陈子豪人这么好，帅气多金，也懂音乐，和裴闻菲是配得不能再配的了。

　　但裴闻菲虽不反感陈子豪，甚至默许他的追求，说喜欢是绝对谈不上的。

　　不喜欢的人就不会勉强，不做不必要的付出，因为施舍了爱就会带来伤害，裴闻菲也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临上台前，裴闻菲还是迅速调整好了状态，没为刚才的闹剧烦忧。

　　主持人报完幕后，她微笑着走上台，接受聚光灯的照耀和听众的欢呼。

　　兴许是换了一个城市演出，今天观众的反应要热烈很多。裴闻菲还没开始演奏，光是站在台上等待掌声结束就用了两分多钟。

　　她找到了对的感觉，笃定地坐了下来，开始今天的演出。

　　一旦进入演奏状态，裴闻菲就不太会去想其他事情，也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疲惫。

　　她弹了几首练习好的曲子，又尽兴地新加了一首自己改编的民谣。两个小时后，演出终于结束了。

　　裴闻菲站起来，望着台下，宽阔的演播厅都被她调动起来，听众起立欢呼，就连前排音乐协会的专家也露出了笑容。

　　裴闻菲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她知道自己做到了。

　　掌声还没有停止。裴闻菲行了好几次礼，接过听众献来的捧花，视线在第一排席间飞快地搜寻，顺利找到了福源的身影。

　　见到福源也站起来一起鼓掌，还举手比了一个大拇指，裴闻菲更兴奋了。

　　“很棒!”福源大喊一声。

　　福源都这么满意，这次演出可以说是非常成功。裴闻菲一直紧提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一边笑一边和台下的观众挥手。

　　突然，她看向一个方位，顿住了，吃惊地眨了眨眼。

　　裴闻菲看见了邹违。

　　他穿着和那天在俱乐部差不了太多，只是式样有些不同的黑色衣服，戴着眼镜和黑色口罩，头发还是很乱，就坐在第一排的听众席间。

　　古典音乐的演奏会大多是对音乐有品鉴能力的人来听，第一排的位子更是价格奇高，一票难求。

　　坐在前排的观众不是音乐协会的专家，就是教养极好的有钱人，无一不是衣着得体精致。和他们相比，那个人穿的运动装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裴闻菲吃惊是理所应当的。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庄重高雅的音乐厅，绝对不可能出现的邹违居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