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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北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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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违接到的是他读博士期间的导师丁泰华的电话,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他立马去办公室详谈。
尽管丁泰华语气着急,邹违还是先开车把裴闻菲送到了那家主题公园。
裴闻菲下车后,站在那里望着他不走。邹违打开了那边车窗,裴闻菲就重新走回车前,双手扶着窗沿,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你快点回,这里十点就关门了。”
邹违说“好”,又嘱咐裴闻菲注意安全。
裴闻菲点了点头,再度朝他挥手,之后转身走了进去。
邹违开车到A大,快步走向学院楼,一眼就望见他导师办公室的灯是亮着的。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立马传来丁泰华的声音:“邹违吗?快进来。”
邹违走了进去。
丁泰华正满面笑容地坐在办公桌后,迫切地告知他:“群星计划刚刚下发了研究人员名单,你是中国区唯一的入选者!”
邹违愣了下,想起来有这回事。
群星计划是多国联合开展的合作项目,从几年前就开始了筹备工作,选拔全球最优秀的研究员,研究的主题也正是邹违深耕已久的方向,可以说是机会难得。
唯一的缺点是需跨越大洋,远赴J国的研究中心,且研究跨度长,预计将耗时五年。
邹违博士在读期间时丁泰华就给他报了名,他那时心无旁骛专注研究,也没什么意见,但把材料提交上去之后资格审核的通知迟迟没有公布,他本还以为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丁泰华看他沉着一张脸,眉头紧锁,并没有预期中的那么高兴,开口问:“邹违,你怎么了?”
邹违摇头道:“导师,您还是换个人吧。”
“通知都下来了,你现在要我换人?!”丁泰华火气上来了,“我推荐了那么多人上去,只有你一个人入选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不想去?你到底怎么了?”
然而邹违并未多做解释,只说希望丁泰华能给他一点时间再好好考虑。
丁泰华冷笑:“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别枉费我栽培你的一番心血!”
邹违沉默下来,没说什么。丁泰华本想再跟他聊聊,听一下他的个人意愿,没想到很快就听见他说有事要急着走。
“算了,”丁泰华对他这个学生也是无可奈何,叹息一声,“你再回去好好想想。”
邹违应下,转身出去了。
丁泰华拿起手机拨通了王锵的电话,直接问:“邹违最近怎么了?群星计划都不想去,你知道原因吗?”
王锵一听是丁泰华打来,隔着听筒都吓得腿软,有些艰难地说:“可能…群星计划时间太长了吧?”
“五年就嫌长?”丁泰华恨铁不成钢,“我研究了一辈子也孜孜不倦!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心智不坚定,一点困难摆在眼前就打退堂鼓,永远别想着出成果!”
“丁老,不是,”王锵赔着笑,替好友解释,“您站在邹违的角度想想,人家也总得顾及一下国内的情况吧?要他丢下亲朋好友一走就是五年,肯定会为难的嘛。”
“他父亲同为科研工作者,是个开明的人,”丁泰华缓缓道,“我不认为他有什么好牵挂的。”
“好吧,丁老我就跟您实话交代吧,”王锵无力招架,只好全盘托出,“邹违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丁泰华听见这话,愣了很久,随后叹息:“因为这个就要放弃?邹违糊涂啊。”
他实在不忍这个得意门生白白放弃大好前途,干脆自己来做这个恶人,狠下心问王锵道:“那个姑娘是谁?也在A大吗?”
“她是搞音乐的,在隔壁的艺术学院,”王锵苦笑一声,“…导师好像是叫福源吧?”
“她导师居然是福源?”丁泰华颇觉讶异,“听说他是出名的难搞。”
虽然他们从事科研工作的和艺术界几乎毫无瓜葛,但福源还在A大兼职做艺术团长,某次饭局给过丁泰华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联系方式。
丁泰华在办公室里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了名片,沉吟半晌,还是给福源打了个电话。
————
邹违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要早。裴闻菲先进主题公园简单逛了逛,邹违就发消息说他已经到了。
裴闻菲很高兴,打电话给他说:“那你现在进来,门票还在吧?”
刚才临走前,裴闻菲特地先把邹违那张门票给了他。
“在。”邹违说。
裴闻菲笑得眯起了眼睛,逗他:“那你找得到我不?”
邹违站在入口处只是随意看了眼园区地图,说:“跟我说一下你的方位。”
“左边有个西餐厅,”裴闻菲故意加大难度,“右边有个公共卫生间,你来找我吧。”
她手里正拿着一份地图,知道这个主题公园面积非常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结构都差不多,西餐厅有五个,她不信邹违一下子就能找到。
裴闻菲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想象邹违绕着园区焦急地乱转也找不到她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右肩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谁?”裴闻菲吓了一跳,转头就看到了邹违。
邹违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额发微乱,衣领也是皱着的,似乎快步奔跑过,气息有些不匀。
裴闻菲没料到邹违会这么快,呆呆地叫了一声:“…邹违。”
“嗯。”邹违在她身边坐下,用一种裴闻菲不能懂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裴闻菲忍不住问。
“园区只有五家西餐厅。”邹违说。
“难道你一家一家找吗?”裴闻菲大惊失色,怕邹违真的仅仅因为她一个玩笑就跑了整个园区,不免埋怨道,“你不会发消息问一问我啊。”
“没有,直接过来的,”邹违说,“你是从西门进来的,这里距离门口最近,我只是合理猜测你会在这。”
裴闻菲不满意道:“我在你心目中有这么懒吗?也许我愿意多往里走几步呢?”
邹违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来,只说:“菲菲,你今天累了。”
裴闻菲是挺累的,穿高跟鞋站了一整天,腿很酸,坐了很久才缓过来一点。
“你体力太差,”邹违严肃地说,“太瘦了,要多吃饭。”
裴闻菲瞪了他一眼,想说邹违多管闲事,但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认识这么久,裴闻菲对邹违还算了解,他总是显得冷静自持,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他到底心情好不好,是不是高兴,裴闻菲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邹违,”裴闻菲皱了皱眉,问道,“你跟我实话实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邹违低声说:“没有。”一看就在撒谎。
“有什么事情你要跟我说,知道吗?”裴闻菲很不放心,又追问了好几遍邹违还是守口如瓶,只好放弃了,叹息着站起来,“我先去洗手间,你等等我。”
邹违看着她,轻声说“好”。
裴闻菲去了一趟洗手间,刚走出来手机就响起了她给福源特别设置的铃声。
她不敢怠慢,立马接起来笑道:“老师,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想到福源却说:“你是不是认识邹违?”
裴闻菲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啊。”
“他是你男朋友?”福源尖锐地问。
“目前不是…”
裴闻菲给了一个保守的答案,还没说完,又听见福源道:“还没确定关系是吧?那简单,你现在立马就去回绝他。”
裴闻菲沉默了,感到很生气,问福源:“有你说得这么简单吗?”
“你接下来几年内的比赛计划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哪儿还有空分心思谈恋爱?”福源果断道,“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应该做该做的事情,这些小情小爱等以后再说,听见没有?”
裴闻菲很不服气,边走边和福源吵了起来,福源被她激怒,开始说狠话:“那个邹违是他们领域难得的人才,我刚接到他导师的电话,他是那什么什么项目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说要派邹违去国外交流五年,全中国就只有他一个人入选了,可不是你能耽误得起的!”
福源一激动起来讲话就有些语无伦次,没交代清楚具体的细节,但这意味着什么裴闻菲马上就理解了。
她停了下来,努力消化福源的话。
“反正你这几年也别想着恋爱了,”福源斩钉截铁道,“就专注音乐,再多拿几个大奖回来,我这是为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裴闻菲重重地握着手机,紧咬嘴唇站在原地,直到血腥味弥漫开来,才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觉得有些冷了。
她走回邹违身边,强打精神强颜欢笑,对他道:“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邹违站起来,侧头低声问:“你冷不冷。”
“不冷,”裴闻菲摇了摇头,和邹违并肩往摩天轮的方向走,故作不经意地问,“邹违,你真的没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邹违摇了摇头,装作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差点连裴闻菲都被骗到了。
在摩天轮的入口排队时,裴闻菲和邹违站在最后一排。裴闻菲突然伸手拉了拉邹违的衣袖说:“你别瞒着我了。”
“邹违,”裴闻菲艰难地停顿,有点说不下去了,死死扯着邹违的衣袖像在抓救命稻草,慢慢地说,“我都知道了。”
邹违静了静,低声问:“你知道什么?”
“你是不是要去国外了,”裴闻菲看着他说,“听说机会很难得,你是不是不能再继续待在国内了?”
邹违摇头:“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不,”裴闻菲说,“我想你去的。”
她努力回避邹违的目光,不愿表露自己的情感,即便到这一刻也想着顾全大局。
虽然她连邹违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都不太清楚,但既然连福源都惊动了,邹违的工作应该非常重要吧?
如果她跟邹违说实话,说不想邹违走,如果邹违真的为了她留下,会很耽误事情的。
那个项目的负责人还会认为裴闻菲是祸乱人间的狐狸精也说不定。
裴闻菲不想这样,所以只好装作大度的样子对邹违道:“毕竟是你的工作,还是要去的。”
“再说了,我要准备比赛,还要开演奏会,我有很多想要完成的事情,你不在也没关系,”裴闻菲故意不去看邹违的眼神,盯着地面说,“我还巴不得你去嘞。”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邹违轻声说了一句:“是吗?”
“嗯,”裴闻菲点了点头,“是的。”
她看见邹违脸色沉了下来,小声问:“难道你不想去吗?”
邹违没有回答,只说:“我想陪你。”
“等你回来再陪着我就好啦,我们说好的。”裴闻菲伸出小指头,笑笑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邹违低头很深沉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右手,勾住了裴闻菲的手指。
裴闻菲先放开邹违的手,笑起来道:“我们怎么这么幼稚啊。”又假装很凶的样子威胁邹违说:“你要是反悔,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啦。”
邹违没再看她了,唇角很平,似乎生气了。
那天,他们终究还是没坐成摩天轮。因为队伍排到他们时,裴闻菲突然不想去了。
邹违开车送她回学校,一路都没说话。裴闻菲下车前,邹违也没跟她说再见。
但那晚睡前,邹违还是给她发短信了。
等我回来之后,还可以继续追你吗?邹违问。
裴闻菲认真地阅读完那条短信,截图保存,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该怎么回复,都没找到合适的语言。
她只好跟邹违发了三个字,“可以的”。
——
邹违离开的日子进入倒计时,裴闻菲时而陷入患得患失的窘境。
她不敢问邹违到底什么时候要走,和邹违维持着往常的相处节奏,尽量装出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甚至不敢跟自己承认她舍不得,只是希望邹违出国之后能和她保持联络。
一次,在福源的公共课上,福源叫她上台做示范,弹一首简单的小曲子。裴闻菲弹完后,福源早就听出了她状态不对,当堂批评了她。
“你退步了,这曲子弹得太差了,外行人都能听出来。”
裴闻菲羞愧不已,站起来道歉。福源看起来也很疲惫的样子,还是挥手让她下去了。
那节课结束后,福源特地拖了点堂,提醒他们:“你们这个年纪有点小心思是正常的,但要回到正途上来,因为个人原因耽误练琴,最终后悔的是你们自己。”
裴闻菲听得难过,知道福源是在说她。
黎温没察觉异状,小声吐槽:“福老头怎么跟高中班主任一样,管那么宽,他怎么不说他自己要求太高呢,咱们整个学院也就只有闻菲可以达到他的标准了。”
裴闻菲无力地笑了笑说:“我最近也达不到了。”
练琴的状态实在不好,福源已经私下批评过她好几次,她自己也着急,但怎么也跨不过那层瓶颈。
“人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嘛,”马安安说,“对了,摩天轮坐了吗?”
“没有,”裴闻菲垂头丧气,“邹违要出国了。”
黎温和马安安都很惊讶,回宿舍后就开始追根究底,裴闻菲没力气多说,收拾了一番又去练琴了。
还是状态不好,怎么弹都觉得不对。裴闻菲坐在琴房中陷入无限循环的自我怀疑中。
又练了一小时,她根本弹不动了,也不想练了,只好走出琴房。
回去的路上,她收到了邹违的消息:朱熹希发布了新活动的通知,你看到了吗?
裴闻菲:没有,我刚刚在练琴。
邹违:就在今晚,你去吗?
裴闻菲:去啊。
邹违很快把地点发给了她,之后也没再多说什么了。
裴闻菲觉得很累,但还是坚持准时来到活动地点,和邹违坐在一起却不知道要聊些什么。
好在活动开始了,朱熹希站在讲台上大声说:“今天我们自由活动,大家可以各自交流,交交朋友。”
没过多久,课室里就变得十分吵闹,成员们围在一起高谈阔论,还叫了披萨和奶茶,非常欢乐的样子。
裴闻菲坐在原位不想动,邹违也陪她坐着。
他们不由自主挨得近,肩膀贴着肩膀,裴闻菲偏一偏头,头发都能顺着邹违的脖子摩.擦。这距离过去会让邹违脸红,会让裴闻菲尴尬,到后来会让他们亲近,现在却让他们彼此之间都没话说。
邹违身上还是清新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没有烟味酒味,裴闻菲和他坐在一起便感到安全,即便邹违要走,裴闻菲知道在大洋对岸还有一个邹违,也觉得慰藉。
过了一会儿,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学弟跟裴闻菲搭话,想让她签名。
裴闻菲还算好人,给学弟签完名,学弟又红着脸问她要电话号码,裴闻菲摆手拒绝了。
“学姐,我很喜欢你,”学弟鼓起勇气说,“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裴闻菲被人表白已是家常便饭,但如今望着学弟一脸诚恳的模样还是难得犹豫了。因为这让她想起了邹违刚喜欢上她的时候。
当时,邹违也是像学弟这样,跟着她来俱乐部,傻傻地到宿舍楼下等她,要她的电话号码,说喜欢她。
裴闻菲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对不起,不太方便哦。”
学弟失落地哦了一声,跑走了。
裴闻菲偏过头,生气地看了一眼邹违,问他:“别人找我要电话,你就什么感觉也没有吗?”
当初邹违可不是这样的,当初邹违表现得非常喜欢她,为她喝了很多酒,情绪失控把她抱过来说“我不喜欢别人追你”,难道他说的是假话吗?还是说邹违已经变了。
裴闻菲再也没有参加活动的心情,离开邹违,跑到了顶楼天台。
她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站在原地等着。很快邹违也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说:“菲菲。”
他看她的眼神还能称得上珍重,但行为上不是。裴闻菲质问他:“别人跟我表白,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邹违。”裴闻菲很难过地低声问。
邹违说喜欢她,喜欢代表着占有欲,但现在的邹违对裴闻菲没有占有欲。
邹违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过来哄裴闻菲,只是无奈道:“菲菲,我不想束缚你。”
“你怎样都好,”邹违说,“不等我也没关系,我没有权利要求你不去认识新的人。”
他总这么正经,喜欢委屈自己成全他人,裴闻菲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愚蠢的受虐狂,也一眼看出了邹违在说违心的话,冷笑一声道:“你现在连真话都不跟我说了吗?”
“你好过分啊,邹违,”裴闻菲很累很生气,想扑过去打邹违也缺乏力量,最后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邹违的脸颊,埋怨他,“你干嘛总是委屈自己?总是扮得这么可怜?”
邹违抓住了她的手,低声问:“菲菲,你想我怎样。”
“我想你跟我说真话。”
裴闻菲固执地看着他,想把手抽出来,邹违却不让她抽,反而很快地把她抱住了,手掌控着她的后脑勺,把裴闻菲摁过去,很紧地抱着。
邹违抱了她很久,手在她的腰间摩挲,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这不是邹违第一次对裴闻菲告白,也不是他第一次说情话,但或许是秋分将至,天气又开始变冷,裴闻菲很需要温暖,而邹违的拥抱正好能给,裴闻菲从未有一刻像现在一样慌张与心焦。
她抬手抱住了邹违,头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当然不会忘记你啊。”
邹违只是出个国而已,又不是彻底断联,只不过五年不见面,也没什么的。
裴闻菲不断安慰自己,变得坚强了许多,松开了邹违,笑了笑,问他:“你什么时候要走?”
邹违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
“…好吧,”裴闻菲没想到会这么快,努力保持微笑道,“那今晚我给你送行,我们一起看电影吧。”
邹违嗯了一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裴闻菲脸很红,但也没有拒绝,跟着邹违一起下楼。
出了教学楼,邹违问:“你想看什么电影?”
裴闻菲想了想,说:“新上映的院线大片好像都评分不高,想看些老电影了。”
邹违同意了,说:“我有很多纪录片的碟片,可以去我家里看。”
裴闻菲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邹违却仍是镇定的模样,又问了一遍:“去吗?”
“…好吧。”裴闻菲只好答应了。
他们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餐馆吃晚饭,之后回到邹违的家。
邹违在北城拥有一套百来平的公寓,是他祖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在一个较为繁华的地段,精装修过一次,不过他平时忙工作,一般都住学院分给他的单人宿舍,不怎么回家。
裴闻菲跟随他进了门,赞叹道:“你家真干净。”
邹违先去了趟储藏室,回到客厅时裴闻菲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了。她抬起头来道:“我点了几瓶啤酒,一会儿送到。”
邹违点了点头,把一套纪录片碟片拿给裴闻菲挑。
裴闻菲挑了半天,等酒送到时才决定好要看的纪录片——《生命起源》。
她显然不懂,边喝酒边看的时候还在问东问西,嫌不尽兴灌了邹违不少酒。
邹违酒量比她浅,没喝几口就觉得头脑昏沉,静静地靠着沙发听裴闻菲一个人说话。
裴闻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额上沁出薄汗,靠邹违很近,喝了酒脸红红的,眼里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邹违抬手替她擦了擦汗。裴闻菲身体一僵,回过头来看他。
纪录片刚好放完了,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邹违和裴闻菲对视了几秒钟,站起来说:“我们看点其他的。”
他从书房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客厅的屏幕,给裴闻菲看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
邹违给裴闻菲看了一张美丽的图像。
图上是厚重的烟云,底色是暗红色,其中夹杂着几个明亮的光点,非常神秘。
裴闻菲问:“这什么?”
“这是猎户座的大星云,上面穿过它的是巴纳德环,”邹违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低声解释,“我十八岁开始对天文摄影感兴趣,买了人生中第一台全画幅天文制冷相机,有空就学习摄影,没别的什么爱好。”
“但我遇到了你,”邹违看着她说,“我讲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这张照片送给你,”他说,“希望你看到它会想到我。”
邹违说完又把裴闻菲拉过来抱住了,在裴闻菲耳边说:“菲菲,我喝酒了。”
裴闻菲有些迷茫,嗯了一声:“我也喝了。”
“我喝醉了。”邹违左手搭在她的腰间,右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迫切且温柔,边吻边跟她说“对不起”。
他吻得很小心,只是用嘴唇去碰裴闻菲的嘴唇,轻轻贴了一会儿就把她放开了。
这应该是个告别吻。裴闻菲心想。
裴闻菲不想和邹违告别,如果非要告别,她不想有太多遗憾。所以她重新踮起了脚,双手搂住邹违的脖子,又亲了下邹违的嘴唇,跟他说了再见。
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吻,亲得很纯情,没有任何暧昧的色彩,仿佛只是在提前表达想念。
但第二天,邹违就走了。
——
第二天,邹违的班机是下午五点半,裴闻菲上完课去送他。
同来送行的还有邹违的朋友,一个叫做王锵的人,据他所说比邹违年长几岁,以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邹违的行李不多,只带了一个26寸拉杆箱,立在登机口。
他先跟那个老人说了几句话,王锵也拍着他的肩聊了几句。之后,邹违朝裴闻菲看了过来。
“丁老,我带您去找位置坐坐。”王锵干咳一声,很识时务地带走了那个老人。
裴闻菲这才有胆子走到邹违身边。
两人静默了几分钟,都没开口。
最后是裴闻菲打破沉默,笑道:“你要多拍些好看的照片给我。”
邹违低头盯着她,突然问:“菲菲,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毕竟昨晚已经告别过了,今天他们没说太多,最后的拥抱足以解释一切。
裴闻菲装作为难的样子,侧头悄悄看了眼坐在附近的王锵他们,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的确有点犹豫,但也只是一点,如果邹违坚持要抱她,她还是会抱的。
但邹违似乎以为她不愿意,点点头,说:“那算了。”
他最后对裴闻菲笑了下,说:“我先走了。”之后转身走进了通道。
裴闻菲眼睁睁地看着邹违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又一个人独自站了很久。
到后来,天黑了,机场有工作人员察觉到她的异状,过来礼貌地问:“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裴闻菲轻笑着摇了摇头,说:“没有,谢谢。”
她这才想起来要回学校了,再看一眼窗外,外头一点光都没有,黑黝黝的叫人害怕,她只想待在明亮的机场,便绕着大厅一圈圈走。
她不知走了多久,感到很累了,疲惫地蹲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裴闻菲靠着墙,双眼迷瞪瞪的几乎不能视物,突然听见了黎温的声音:“闻菲!”
黎温身后跟着吴准,正焦急向她跑来,蹲下来一把抱住了她:“这么晚都不回宿舍,你担心死我了!怎么一个人跑来机场了?”
裴闻菲无力地靠在黎温怀里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黎温担忧地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之后,才略为放松地说:“一个叫王锵的人找到了我,说你来机场了。”
“没关系的,我就是有点累,应该没生病。”裴闻菲虚弱地笑了笑。
“到底怎么了呀?”黎温问,“你怎么突然来机场了?”
裴闻菲沉默了几秒钟,说:“邹违走了。”
邹违走了。
邹违不能想见就见到了。
她很想怪邹违。怪他不通人情世故,看不懂刚才她的推辞是假的,她其实是很愿意和邹违再抱一下的,可惜没有抱到。
裴闻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妈妈去世后,她几乎没有真正开心过。
她喜欢拍照,擅长伪装的快乐,只有邹违陪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会体会到真实的快乐,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