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月徘徊》几共到雪霜

2、初次入宫 细细算来，

　　细细算来，这府邸最初建成之后，她仅仅住过不到两日。

　　世人皆道，九州安定，南朝经久繁盛，五十年前，是因高祖结束战乱一统天下；三十年前，上京宁帝坐镇真龙之位，外有东平王为皇室招买兵马，平定战事，是为盛世。

　　这些故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就连九州之外的异国百姓，都知道南朝皇帝与异姓藩王之间的故事。世人大都喜爱英雄相惜、妇人恶斗的故事，连青州卖的最好的话本，讲的都是宁帝与东平王兄友弟恭惺惺相惜的故事。

　　昭余自小便随父王住在青州。青州土地辽阔，民风淳朴，那些妇人恶斗的话本她倒没见着几本，英雄故事却读了不少。

　　适逢东平王回府赋闲之时，彼时昭余刚从姑姑院子里听了故事回来，坐在东平王腿上，一边把玩着东平王那把她的力气还提不起来的佩刀，一边问他，“父王，你和皇帝叔伯关系这么好，为什么都不见面的啊?”

　　东平王摸摸她的脑袋，和蔼道，“关系好也不一定要见面啊。”

　　“是这样吗？”小昭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似乎是想要证明东平王说的不对似的，道，“可我喜欢姑姑院子里的丫头，便想日日找她玩耍。若是见不到她，我就会浑身不舒坦，父王不会这样吗？”

　　“原来我们昭余是添了新的玩伴啊。”东平王没回答昭余的问题，捡着重点道，“你若那么喜欢那丫头，明天我就让你姑姑将她送到你院子来服侍，好不好？”

　　昭余闻言，顿时开心不少，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姑姑对院子里的丫头们向来苛刻，那个她欢喜的小丫头因着刚进府不久，可没少被姑姑罚呢！

　　开心过后，她又开始纠结起刚刚的那个问题，“既然父王都也知道，喜欢就要跟对方靠近一些，可为什么我从未见爹爹去过上京呢？”

　　她自小跟在东平王身边，东平王府每年都会以青州之名上贡珍稀宝物，上京那边每年下来的赏赐也只多不少，可她从书本上学到的道理告诉她，以物维持的感情，不如以相处维持的久远。

　　东平王沉默了许久，也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过了许久才展颜问她，“我们昭余想去上京玩吗？”

　　八九岁的少女，正是喜欢玩乐的性子，昭余虽贵为东平王独女，童年同大部分王宫贵女过得却不大一样。在别的小姐们簇拥在一起讨论上京那边时兴什么颜色的丹蔻、最近绸缎铺子又进了什么款式的料子时，昭余却只得被困在东平王府的院子里看书练琴，东平王不许她出门，平时除了学习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外，便是被东平王的属下训练武艺。负责教他武艺的小师父也不会因为她的身份而有丝毫懈怠，东平王偶会考核她的武艺，若是达不到他的标准，她与小师父变得一起受罚。

　　这样的情况维持到她八岁这年，东平王对她关于武艺一事的管教松懈下来，不知从哪请来了教习礼仪的嬷嬷，一连三个月都教导她学习宫规，昭余原本以为这人间没有比习武更加枯燥的事情，直到日常待她温和了许多，像现在这样，两个人心平气和的对话聊天，东平王也不会因为她何处做的不够得体而责罚于她。

　　上京，她在话本中是见识过的。

　　天下最繁华的都城，九州少女们都向往的地方，那里有昭余更为向往的诗词歌会，武林大会，比那更重要的是，她可以亲眼见到话本里的另一位英雄——东平王的挚友，当今圣上宁帝。

　　于是昭余想都没想，连忙道，“当然想了！”

　　宫里人都知道，最近慈安宫来了位精致漂亮的小姑娘。

　　大皇子李恒敏回到寝殿后，便听李恒英眉飞色舞地讲了这个消息，彼时李恒敏正提笔准备批改父皇交代的折子，李恒英站在他旁边，挡住窗户透进来的所有亮光，李恒敏皱了皱眉，见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无奈放笔道，“你说吧，我听着便是。”

　　见长兄终于将目光从那无聊的奏折中放到自己身上，李恒英便笑嘻嘻地挪了个椅子过来坐，“听说是东平王叔的独生女的，宝贝的很！我这两天往慈安宫跑了两趟，太后都不舍得让她出来见人。”

　　“哦？这么宝贝？”

　　“可不是嘛！太后也真是，我又不会吃了她......”李恒英不满道。“也不知道是多漂亮的小姑娘.....\"

　　李恒敏笑笑，依着他对皇祖母的了解，倒不会因为女子的容貌藏着不让见人，如此谨慎，要么是因为恒英平时惯爱同小宫女纠缠不清，皇祖母怕东平王女受了怠慢委屈罢了。

　　想到这里，他也变得好奇起来，那东平王生出的女儿，会是怎样的性子。

　　“东平王女入宫，皇宫必定要设宴招待。你与其在这抱怨见不到人家，不如去打听一下皇祖母将日子定在了何时。”说罢，李恒敏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刚才又从哪棵树上跳下来的李恒英，指着李恒英划破的衣襟道，“你这个样子，若是被东平王女见到，定躲得远远的了。”

　　李恒英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去，先是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有些不服气道，“不过是个藩王家的小丫头，还敢嫌弃本皇子？！”

　　李恒敏摇摇头，见惯了他这二世祖的样子，只嘱咐道，“这番话你在我这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不可胡说。”

　　“皇兄你就是做事太谨慎了——”李恒英眼神瞟到李恒敏方才准备批改的折子上面，“连父王交代的折子，你都要先找张空纸练习一番，再誊写到折子上，换成是我，早该累死了！”

　　李恒敏失笑，道，“父皇交代的事情，谨慎些，总不会出错。”

　　李恒英呐呐道，“就是因为皇兄你这样，每日才那么忙，都没有玩乐的时间了！你看看我，什么都不会，过得何等潇洒——”

　　话还未说完，屋外传来内侍叩门的声音，李恒英突然被打断，心里不爽，正欲开口训斥，李恒敏便瞪他一眼，先他一步叫内侍进来，一见，竟是慈安宫常在皇太后面前伺候的公公，只见公公朝两位皇子作揖，恭谨道，“奴给大皇子、三皇子请安。传太后娘娘的话，请两位皇子今晚至慈安宫用膳。“

　　慈安宫？

　　算了算时辰，现在已是申时，慈安宫离他寝宫较远，若是现在出发倒也不晚。他虽无碍，但李恒英怕是来不及再回宫换衣服了。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李恒英“哎呀”一声，四处张望，然后从摆架上寻了一面铜镜，朝自己浑身上下照了照，沮丧懊恼道，“早知道今日就不跟着去猎场了......”

　　“皇兄......”李恒英可怜巴巴地望着李恒敏。

　　“我叫婢女过来给你梳洗，你穿我的衣服便是。”

　　虽然昭余因为父王没跟他一同入京一事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但父王许她将姑姑院子里的小丫头荷之带宫中，这令昭余心里好过许多。

　　荷之是孤女，自小跟着青州郡都茶馆里的老板娘讨生活，自小便是听着说书先生都故事长大的。日常见识过不少生意人,跟着茶馆里的小二的学着嘴甜的很，昭余虽然不懂为何姑姑不喜欢这样嘴甜有趣的荷之，但她跟荷之聊天是极开心的。

　　更让昭余刮目相看的是，荷之不仅满腹有趣的故事，而且学习能力极快，入宫短短两日，她的宫中礼仪便做的像模像样，完全看不出市井之女的影子，若不是因为荷之是自己亲自带到宫里来的，昭余还以为她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呢。

　　她在宫中的日子，虽然没有想象的那般好，却也没有那么坏。

　　她居住的慈安宫，主人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老人家待她和善，搜刮了许多她京路上见过的小玩意给她玩，上京的吃食她不太习惯，老人家便寻了青州的厨子为她烹饪。昭余自小没有母亲陪伴，东平王府里，只有姑姑作为半个女主人打理着王府的上下事宜。姑姑性格刚硬，不爱与人亲近，于是慈安宫的老人家便成了昭余成长过程中，第一个想要亲近的女性长辈。

　　她入慈安宫的第五日，太后问她，要不要见见皇子们。

　　昭余愉快地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