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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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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春天的日子总是漫长的,寒冷痛苦。
接受奶奶离世,家人用尽了春节之前的所有时间,最终在年夜饭的共同举杯中,宣告准备结束。
距离最终结束或许还有很远,但已经回缓了些许力气可以展望未来。
手机上不断发来的新春快乐,给人面对新一年的勇气。陈还珊回着同样带有希望气息的祝福,祈愿新的一年每个人都能风平浪静,没有稻草没有陨石。
年前,爸妈在老家收拾回来了很多旧东西。过年期间,睹物思人,难免伤感。于是,陈爸把这些旧物放到了阳台侧面的暗格里,窗帘一拉,就挡住了。
但陈还珊还是把其中一个铁盒拿回屋,想翻看翻看。里面几乎全是书信,看抬头便知,都是爷爷写给奶奶的情书。还有一些老照片,每张的背面都写着日期。
陈还珊轻拿起一封信,展开默读。
……
这些都是属于老两口的浪漫,是只有他们才能品懂的语句。陈还珊感觉自己在偷窥,看完一封后就不再看了。爷爷生前是个作家,文笔很好,奶奶估计就是被这样一字一句撩走的吧。
说到底,爷爷的去世,陈还珊埋了种子。她常想,要是那天,自己没去花店该有多好。
照片上端正坐着的,是年轻时的他们,郎才女貌。甚至还能想象得出,在照片背面的日期那天,男生对女生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一人去世后,这些书信和照片会被另一人翻看多少遍呢。翻一遍,就是那人的一生,奶奶翻过多次?
用次数就能衡量喜欢的程度,变得很合理。
泛黄的纸张已故的亲人,都在提醒活着的人这便是时光的流逝。人生苦短,一江春水,愁思不止。
陈还珊望向窗外,肃涩的路面落着一片片黑灰的印子,那是给天上烧去祝福礼的证明。还有四散逃窜的鞭炮皮,可能是炸飞自己时用了太多力气,也可能是风吹得太卖命。她还记得除夕那晚烧纸时,火星借着风窜出去,窜得有一个人那么高,烧纸的人们嘴里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这都是给你们的,你们快都收走吧!
这是生者对不可知的敬畏,充满了封建迷信的气息。但这是最好的由头,人们借着它对话故人,总结过去;借着它填满希望,增加来年的勇气。漫天的火星渐渐熄灭,他们跪地叩首,虔诚无比。
今冬的风大得异常,捎去远方的祝福一定数目可观。
陈还珊把铁盒放回原处,拽了拽窗帘。
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
可能是受到了故人的启发,陈还珊假期里写了几封信,应该说是情书。从小,她还没给谁写过情书。起初只是写着玩玩,发泄一下,没想却越写越认真,越写越是情难自抑。
不知道爷爷的情书是用什么由头交到了奶奶手里,那时候只有书信。现在交通发达,联络便利,写的书信已不知该如何送出、何时送出。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时而文字时而语音,陈还珊回复时的表情难掩笑意,现代科技最终还是打败了落后的传情方式,暧昧的语气可以一秒寄送到远方的眼里耳里。
陈妈也就看出了点什么。
趁着假期还剩的一点尾巴,把男人扔在家里,母女俩下了趟馆子。
她们俩爱喝酒,无论在哪,酒都必上桌台。去年是在海边全家把酒言欢,今年只有她俩,没叫陈爸。
和往日的家庭聚会一样,陈妈率先开口:“崽崽,快大四了,以后想去哪?”
陈还珊知道妈妈一直喜欢自由,自然也不会强迫自己:“不清楚,还有一年,到时候看看招聘公司。”
陈妈觉得对面的朋友理解错了意思,她性格直爽,是生意人但也是直接的人:“不是要让你去海边!我是想问问,你那个……对象,是哪儿的啊,以后想去哪。”
……
“没有对象。”
“放屁。”
“没有。”
“还装,你聊天那样儿我都看出来了,去年暑假不开心是不是也因为他?”
原来他们不是没捕捉到,只是选择不说。
陈还珊一直认为自己情绪控制做得很好,无论多开心多难过,她都不太会跟父母说,毕竟他们的开心难过也没有都强压在女儿身上。人这一生有太多的情绪需要释放,但终归十之八九都被压制住,各有各的去处。
陈还珊总做噩梦的那一年,陈爸陈妈心力交瘁,爷爷的去世更是让这一切雪上加霜。看久了为女儿满面愁容的父母,陈还珊开始怀念从前。她并不是不想得到更多的爱,只是更不想这份爱里充满愧疚。世界上的每个人,为了生活已经够累了,何必非得时时刻刻抓住他们的目光呢,这很幼稚。
自此之后,她比其他孩子懂事,希望能回到每个人都能自由的从前。爸妈这些年开始不值钱的笑容,就是陈还珊寻回来的最值钱的宝藏。
直到奶奶去世,她才真的感觉父母在变老。相处模式虽然没有改变,但他们是家里的长辈这件事变得具有实感。
一切交给时间,是长辈们舒缓哀伤的通用方式。孩子总会觉得父母无所不能,想当然地认为痛苦难过也不会打倒他们,超人不会掉眼泪,需要被哄被安慰的只有小孩儿。可谁会记得,他们从晚辈到长辈也是经历了成长。心口的泪水没有流进眼框,只是因为做了养料,一瓢一瓢浇灌了骨骼。
“……妈,有时候,你和苏鹤萌是真的很像。”
“……喔,对。暑假记得叫她来玩哈,挺久没见了,聚聚。”
“估计悬,她考研。”
“喔喔,那……那个呢。”
“……”
“别光顾着喝,说话。”
陈还珊想起初中,她妈也是这样轻易就捕捉到了她的异常。只是那时候,喜欢女生这件事,连自己都没法正确对待,就更别说告诉别人了。但现在,即便知道自己喜欢谁,即便知道父母思想赶趟,这件事依然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
更何况,她还不能完全确定曲梧藏的内心想法,所以算单恋,半明半暗的。
这就,更不好说了。
陈妈没有为难:“你不想说也没事。”
陈还珊顺坡下驴,碰杯:“谢谢妈。”
喝了不少,有一瞬,陈还珊恍惚觉得这是在D调。桌上的酒杯见底,苏鹤萌该过来添一添了。
陈妈酒量很行,还在若有所思:“崽崽。”
陈还珊本能回道:“嗯。”
“别因为那孩子是女孩儿就不敢跟我们承认,我很open的,老陈也是。”陈妈得意地夸着自己和老公,还没来得及注意对面人的表情。
陈还珊愣了,不可思议地看着老母亲,她已经不知该回应怎样的情绪。陈还珊已经喝得有些晕乎,这会儿甚至觉得地板在晃。看着手里的杯子仅挂着的些许白沫,也顾不得想苏鹤萌来不来添酒了。
“崽儿,喝晕了?”
陈妈一脸好奇地凑过头来,悄悄低语,八卦道:“我说,跟我说说你的女朋友,是谁。”
“没有。”
“哎?!真没有?!”
地板的老脸险些被凳子腿刮花,发出不悦耳的声音。陈还珊看着不顾形象大叫的陈妈,缴械投降,拍拍老母亲肩膀示意稳住,然后才轻描淡写一句:“还没追上。”
陈妈两秒沉默后,开始圆场:“喔……难怪。是我错了,着急了。”
陈还珊也不知该说什么,抬眼望去,对着的收银台上招财猫旁,有盆绿植。新年伊始,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
借着酒劲儿,话音都多了份真挚坦诚。
“我想等寒假回去,跟她表白。”
“那就预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