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稻草没有陨石》风四灰

18、有关

　　没等到寒假，陈还珊一家就都回了家。

　　陈还珊奶奶摔了一下，有点严重，转到了省立医院。

　　一直健朗的爱跳舞的老太太，此刻正被命运压倒在病床，紧闭着双眼不似往常，安静的可怕。陈还珊心里很慌，她不敢说。

　　她的直觉预感着，眼前的这隅静谧不知道哪天就会沉寂到最深处，床上的这人很难挺过这个寒冬。

　　无论谁，这天总会到来。

　　陈还珊总是先去想最坏的结果。

　　陈还珊的家庭属于自由的生活模式，这是思想没那么固执传统的一家人，没人会把过多心思放在上下的情感维系之中。陈还珊非常清楚他们家的成员定位，大家彼此相爱，但爱与爱是不同的，甚至是可以衡量的。从记事起陈还珊就知道，爷爷最爱的是奶奶，奶奶最爱的是自己个儿，爸爸最爱的是妈妈，妈妈最爱的也是自己个儿。两家不住在一起，陈爸没有兄弟姐妹，但陈还珊依然没被爷爷奶奶当正格照看过。

　　爸妈和自己更像是朋友，她很少听到爸妈吵架，也很少听爸妈用长辈的口吻对自己说话，当然也不会因为陈还珊年纪小就让着。他们平等地对待陈还珊，不太管，吃喝够就行，闲事不插手，只要善良正直就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应该拥有家庭之外更丰富的人生。

　　但小时候，孩子还是会渴望得到更多的爱。

　　偏爱，专属的爱。

　　所以，七岁那年的母亲节，陈还珊第一次给妈妈过的母亲节，她跑去了花店买康乃馨。但却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拐走。

　　陈还珊觉得出来一趟好像感冒了，在车上不住地打喷嚏流鼻涕，鼻子开始不透气后，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没有概念，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没劲儿哭闹的她却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昏昏沉沉中，她抓住了旁边男人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气无力地叫着爸爸我难受。

　　之后，她隐约觉得自己被丢了出去。

　　当她再一次醒来，已经躺在医院。

　　她第一次看到爸妈齐刷刷哭着看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妈妈抱着她说吓死妈妈了，爸爸宠溺的问她饿不饿，爷爷奶奶担心到腿软。奶奶在家陪着情绪过激的爷爷，爷爷急得手麻到一起怎么抻都抻不直。

　　原来爷爷也不是只爱奶奶。

　　家人，就是家人。

　　经过那次的劫后余生，陈还珊不仅知道了自己花粉过敏，还知道了他们彼此相爱，衡量不出谁高谁低。

　　我爱的人，其实也同样深爱着我。

　　但虚惊一场带来的不总是后福，陈还珊时常会做噩梦，梦到颠簸的路上，呼吸困难，还有用尽全力抓住的那片衣角。梦醒后，她的手常常还处于半空中，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年。

　　也是这一年，爷爷去世了。

　　爸妈让奶奶搬来一起住，但她还是回了老家自己生活，说在这住不习惯。

　　自由的家庭生活模式并没有改变，爸爸依然最爱妈妈，妈妈依然最爱自己。但陈还珊不再是小孩儿了，不会刻意讨要偏爱了。因为她懂了，爸妈一定是天底下最爱她的这件事完全客观，也不会改变。他们对待亲情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开放又细腻，随意又长存。

　　同样客观的是这份长存里，人在变少。

　　先是爷爷，然后是奶奶。

　　生命的必然结果此时正凌驾于医学这棵救命稻草之上，和仍在波动的心电图缠斗，直到那挣扎的线条认输躺平为止。

　　谁也看不到死亡是何时靠近的。

　　能看到的只有渺小的人类向死而生的那份挣扎。

　　三四天后的夜里，躺平的线条发出鸣叫，死亡宣告着自己的胜利，医学承认了这场胜利有效。

　　陈还珊看着痛哭的父母，回想起了七岁那年自己的亲身印证。

　　家人，就是家人。

　　她与爸妈紧紧抱作一团，止不住的泪水淹没不了病房，淹没不了医院，能淹没的只有他们的小家。

　　世界上又少了一个人，与我有关。

　　陈还珊第一次觉得寒假来的太快，放假的前一天才赶到学校收拾了东西。今年不去海边了，要拿的东西不多。

　　宿舍已经走没人了。

　　陈还珊没跟宿舍说过家里的事，她不会跟那仨唠家常。因为刚进学校就被刘坤妍讨厌了，来不及唠。

　　虽是这么说，但此刻，空无一人的宿舍，还是显得有些冷漠无情。连班上不太熟的赵姿、陈敏，都问她为什么请了这么多天假。

　　还错过了两门考试。

　　不只是考试，寒假前的很多计划也被打乱。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联系了，未接电话倒是不少。起先不接是因为身心俱疲，后来是觉得错过的关心已经接不上头，也就不回应了。

　　她已经缓过劲儿，不需要安慰了。

　　但她还是在冷清的宿舍，回了一个未接来电。找不到缘由，只是有些寂寞。

　　“喂，在家？”

　　“陈还珊！”

　　原来，关心的语气无论过多久，都能从那头传到这头。

　　陈还珊不由得动容，干涩的眼睛有些湿润：“嗯。”

　　曲梧藏：“回宿舍了？”

　　这人，有在打听自己的动向。

　　陈还珊哭了：“嗯。”

　　曲梧藏：“收拾好了吗？”

　　陈还珊：“嗯，快了。”

　　“那就快收拾，收拾完下楼，送我回家。”

　　……

　　学校里已经没人了，她们两人拖拉着行李箱的声音格外响。

　　“你怎么那么晚回家？”

　　“没抢到前面的票。”

　　陈还珊听不出真假，信了，本地上学的她还没遇到过抢票难题。

　　然而，抄手的口袋突然钻进另一只手，让陈还珊惊了一下，她的眼睛已经没神好些天了。而对上的，却是许久没见到的那双好看极了的眼，明媚。

　　明媚。

　　曲梧藏的眼睛，住着太阳。

　　寒风中的暖意，流进陈还珊的心口。失去亲人后的第一缕阳光，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们依然默契地不说话。陈还珊不说，曲梧藏不问。没人知道她们的心照不宣是因为什么，只能问风。

　　火车站广场，人来人往。陈还珊没有选择进站送人，她自己也有行李，麻烦。曲梧藏跟她摆手再见，紧握的手就此松开。

　　陈还珊手心一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再也忍不住，一把拉过挥摆的手臂，将手臂的主人整个带进怀里，紧紧抱住。

　　感受到怀里人被抱的愣怔，她不贪心，抬手理了理曲梧藏微乱的头发，笑着说：“梧藏，谢谢你。路上看好行李，下车记得给我消息。”

　　“嗯嗯。拜拜。”

　　“拜拜。”

　　曲梧藏加入返程的蚁队，很快就与周围的人区分不开，陈还珊这才把挥动的那只手抄回口袋，往公交站牌走去。

　　进站的人坐上列车暂时驶离这个城市，站外的人也要奔赴下一趟行程，人与人就是这样相遇，离别，再相遇，再离别……

　　出站口相拥的一对情侣惹人眼红。

　　下次见你，也想和你自然地拥抱，想直白地表达我很想你，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