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进行中EDU-ing》郁城

2、chapter 2

　　“向炀，你不会真的不记得我了吧？”

　　眼前的男人唇边笑出两个梨涡，和当年的青葱少年慢慢重叠到一起——

　　“你怎么不去上体育课？”
　　俞子明撩起头发，反身懒懒地靠着课桌，双袖卷到肩膀上，露出劲瘦的手臂，汗珠顺着脸侧发角往下淌，胸前后背都被汗渍洇湿了一片。
　　“太热。”
　　“请你喝汽水。给。”
　　细碎的阳光透过窗帘打到雪碧瓶子上，绿莹莹地好看。“呲”地一声，汽水被拧开放到桌面上，往上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
　　“谢谢。”
　　“你在画什么？”
　　“没……没什么。”
　　“胡说，我看见了。都请你喝汽水了，不让我看一眼吗？”
　　向炀伸向雪碧的手顿住了。
　　俞子明盯着向炀红尖尖的耳尖忍笑，憋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清了清嗓子，“向炀？”
　　“嗯？”向炀抬头，瞬间被热切的目光囫囵地盛了进去。
　　“真不给我看吗？”
　　向炀呼吸一滞，低下头去，微微撤开了挡住画本的手。
　　俞子明拿起画本，一页页翻去，“这是语文老师？哈哈哈——她还真像个带刺的胖河豚。”
　　“这是谁？眼镜鱼骨头？不会是刘宇吧。”
　　“嗯……”向炀体育课上见过小眼镜刘宇脱衣服，瘦得只剩下副肋骨，看着就硌得慌。
　　“冒着热气扇扇子的大白馒头王小胖，拿着喇叭的大公鸭教导主任……画得还挺像的，厉害啊。你平时一直在偷偷画这些？”
　　俞子明走马观花地往后翻，翻没了所有图画，“我呢，怎么没有我？我像什么？”
　　“还……还没想好。”
　　“我帮你想想。”
　　俞子明歪头沉默了一会，拿起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吐舌头比耶的笑脸——

　　芝麻，ZM，子明，俞子明！他早就应该想到的！
　　不……想不到才是正常的。
　　以前的俞子明俏皮但青涩，正在抽条的身板稍显单薄。刘海薄薄地覆在额上，脸上还有鼓鼓的奶膘。而眼前的男人一张俊脸棱角分明，特意打理过的偏分头有几分骚气，小臂上的肌肉匀称得刚好，健身痕迹明显。最重要的是——他完全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举手投足间尽显张扬自信。
　　不可否认，现在的俞子明外形出挑，吸睛养眼。而且这份更甚于年少时的自信无疑给他增添了不少成熟男性的魅力。
　　但看在向炀的眼里却是刺目无比——

　　向炀胸腔发闷，皱着眉头停在了原地。他从未想过还能再遇见俞子明，自然也没想好再见时该用什么方式和态度去面对。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俞……俞子明。”
　　俞子明挑眉，似乎有些不满。“你打算就这么回去了吗？”他突然发问。
　　“是。”
　　“……我们好歹也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向炀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委屈。可他没有和前男友叙旧的习惯。更何况还是个在他孤助无援时一走了之、了无音讯的前男友。不对，也许“男友”本身就是个玩笑。

　　他现在还怨恨俞子明吗？向炀说不清。
　　每天高强度的练习工作、插画圈三年的藉藉无名和又一次失败的感情早就让他的心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八年，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情该翻篇了，理亏的也不是他，没必要闹得让自己难堪。
　　向炀再次望向俞子明，深吸一口气后心绪平静了很多，于是他重新坐了下来。

　　“你没怎么变。”
　　“你……你变化挺大。”
　　“从没见你参加同学聚会……”
　　“没……没什么好参加的。”
　　俞子明挠挠鼻尖，耸肩道：“早知道你这么冷淡，就不该告诉你我是谁。”
　　“和……和这个没关。事情都……都过去了。”
　　俞子明神色复杂。“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他望向墙上的挂钟，搓了搓手指，“已经这个点了，你饿了吧。”
　　“不……不好意思，今天不大方便。”
　　“还有工作？”
　　向炀点头默认。其实他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但一看到俞子明就会想起当初的狗血往事，表面再怎么波澜不惊，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触动。
　　“本来想跟你多聊聊的，还想着带你去餐厅一起吃顿饭……”
　　向炀哑声。
　　俞子明见他反应平淡，垂下眼帘，“那我们改天再见吧。”
　　向炀如释重负，应该不会再见了。

　　两人走出咖啡厅，雨势丝毫不减，雨点猛烈地砸到地上溅起层层叠叠的水花。周围雾气腾腾，能见度很低。
　　俞子明撑开伞，晃晃手机，笑着对向炀道：“我会再联系你的。”说完就钻进了雨中。
　　向炀揣摩着俞子明的意图。是不死心为了拉他入伙？还是为了商量外包？总不能是为了和自己吃饭叙旧的吧。
　　那俞子明就是脑子有坑。
　　偏偏是这么个人长了一张还算对他胃口的脸。向炀摇头叹气，提步往家里走去。

　　他住在附近的一个单身公寓里。位置不错，做几站地铁就能到商圈。周围百货商场，大小饭馆也都齐全。平时够安静，生活气息也很足。
　　这样普通而平凡的日子是向炀一直所渴望的。
　　他出生在典型的高知家庭，父母亲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父亲是S市市政局处长，最近又要升迁。母亲是离婚律师，业内很有名气。向炀不清楚他们是怎么步入婚姻的，只知道从他记事起两人就争吵不断。
　　父亲因为工作性质不能轻易离婚。一个位子，无数双眼睛盯着。一言一行，吃穿用度都要注意。一着不慎，就被人扯住了尾巴死命地往下拽。尤其是生活作风问题，不知道一棒子打死了多少人。而母亲接触了太多因离婚撕破脸的案例，为了那仅留的一丝体面，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离婚的败笔。
　　处事圆滑、醉心仕途的父亲和巧言善辩、独立要强的母亲，却生出了他这么个天生结巴内向的儿子。他注定不能接手任何一个人打拼下来的事业。紧张压抑的家庭氛围、父母失望的眼神，让他更不想多说一句话。
　　从小到大，他都是独来独往。他内敛安静，沉闷寡言。因为只要一开口他就会承受人们或是同情或是像对待异类目光。
　　还好都过去了——

　　雨下得属实有些大了，裤脚被打湿了一片，向炀合上伞，三步并两步地闪身进了楼梯间。
　　“接电话，接电话，快接电话——”欢脱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徐青。互联网时代只有她还热衷于打电话。当初向炀在N次元漫画平台连载时，因为怕漏接责编徐青的电话随手给她设了个特殊铃声。
　　“喂，小向老师！你有一份惊喜快递待查收哦~”
　　“还……还是破费了。太谢谢你了。”
　　“哎呀，不要客气啦，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今天刚办完了离职手续，已经跟朋友约好了第一站去丽江，作为我们自媒体号的第一个取材地。时间有点紧，其实我应该亲自飞一趟当面谢谢你来着。”
　　“恭……恭喜你，我替你高兴。等你回……回来，请你吃饭。”
　　“这可是你说的哦。”
　　“嗯。”
　　徐青是个热衷新兴文化、有些理想主义的女孩。当时凭一腔热血入职了N次元，进去后才发现有不少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的事，和自己想象中的差别太大。
　　那时刚毕业着急赚吃饭钱的向炀恰巧撞到了小白徐青手里，成了她第一个单独负责的画手，两个菜鸡凑一块吃了不少亏。好在去年年中漫画有惊无险地连载完了，两人也成了“同仇敌忾”的“革命”好友。
　　自那之后，向炀放下了漫画，一门心思扑在插画上。徐青不久也萌生了辞职的想法，在同为自由职业者向炀的鼓励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重新开始经营个人自媒体。
　　“那取到快递后告诉我一声。”
　　“嗯，祝你顺利。”

　　向炀在门厅拿了快递回家。快递盒子轻便，看样子是书。拆开后果不其然是本漫画。
　　徐青把向炀平台完结的电子画稿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扉页上还写着“祝小向老师画途坦荡，灵感不断，早日创造出热门大IP！——徐青”
　　竟然是自己的漫画。向炀摸着书封轻笑。这份礼物确实有心了。
　　他正想着发条WX道谢。手机却突然疯狂地“呜呜”闪着消息，差点震到桌子下。
　　“芝麻：雨下的好大”
　　“芝麻：你到家了吗？”
　　“芝麻：我刚到地铁站”
　　“芝麻：但是地铁出故障暂时停运了……”
　　“芝麻：我回不去了1551【委屈猫猫表情包】”

　　向炀点开对话框犹豫着措辞。
　　“呜——”
　　“呜呜——”
　　“芝麻：你怎么还在输入！”
　　“芝麻：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回不去了【委屈猫猫表情包】x2”
　　紧接着一张图片传了过来，是一双湿漉漉的旅游鞋。
　　“芝麻：我鞋里都进水了，好难受啊”
　　“芝麻：你来接我去你家待会好不好？【委屈猫猫表情包】x3”

　　H城地铁5号线抢修停运的消息冲上了热搜，就在五分钟前。
　　向炀叹气。不管怎样，俞子明大老远地跑过来是为了见他，他……没有理由拒绝。
　　他认命地翻了件宽大的外套，刚准备出门，一通语音电话就弹了出来，放大的猫猫头像看起来格外少女心，向炀皱着眉按下了接通键。
　　“向炀……”俞子明的声音发闷。“地铁停运了，我打不到车，你又不回我消息……”
　　“我……我刚看见，你等着，我去接你。”
　　“真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透出惊喜。
　　“嗯。”
　　“那你能不能稍微快一点点，我出门穿少了，好冷啊。”俞子明用力吸了吸鼻涕，“啊不，还是慢点吧，注意脚下。”
　　“五……五分钟。”

　　向炀抓起雨伞，疾步走向地铁站。
　　刚好五分钟。
　　他一走近就看到俞子明乖乖地站在地铁站口，耷拉着脑袋无所事事地划拉着手机，身子湿了半边，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也润湿在额上，莫名地狼狈。
　　怎么能搞成这样，向炀心里无语又好笑。
　　“俞……俞子明！”
　　俞子明抬头，眸子闪动，穿透雨幕直直定向向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