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进行中EDU-ing》郁城

1、chapter 1

　　工作日下午的咖啡馆冷冷清清。

　　向炀握笔刷刷地在速写本上描画，时不时偏头望望窗外的街景。这几日台风过境，天气阴晴不定，不到半张画的功夫就飘起了小雨。
　　咖啡里的冰块又往下沉了几分，向炀蹙眉看了眼手表，距约定时间只剩五分钟了，希望她不要迟到。

　　“呜——”手机震动。
　　“芝麻ZM：老师，稍微晚两分钟，抱歉！！！！！！！！！！！！！！！！！！！！！！！”
　　划开屏幕，一入目就是一串感叹号，向炀叹了口气，手指一敲，发出去个“好”。

　　天阴，服务生小妹将昏黄的氛围灯调亮了几度，灯光将室内的装潢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泽。也将向炀淡褐色的瞳孔映得更加清亮温和。厅里响起帕特里尼的钢琴曲，柔和舒缓。
　　看来这个芝麻的品位还不错，如果以后真的合作……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不能因为心软就稀里糊涂地答应，见过面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向炀摇摇头索性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画作。

　　从中央艺大美术系毕业后，他就搬到了老家S市以东的南方小城H城。靠着大学期间接外包攒下的钱，租了个四十平的小房子，做了自由职业者。插画圈这两年饱和得厉害，并不好混。向炀苦熬到第三个年头才算混出了名气。虽说和大触比差了些火候，但在新人里绝对算是佼佼者。

　　芝麻是两个月前通过HB个人界面的工作邮箱联系到他的，希望向炀能和他们游戏工作室长期稳定合作。若是换做三年前向炀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但他现在有能力与实力更强劲的大厂合作，没必要将精力浪费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上，外包价格不高不说美术方面很可能也不够专业。
　　向炀并不擅长沟通。为了规避对接中可能产生的各种问题，他只想与美术技能过硬、需求流程规范的大厂合作。虽然大厂也容易踩雷，就好比……他现在手头上W厂的外包。但总归要比小厂好些的。

　　可是这个芝麻……在扒到他的WB关注后，两个月就混成了活跃大粉，只要他有动态就必转必点赞必留言，多次私信发邮件想要与他商讨合作事宜。虽然过于热情了些，但胜在态度诚恳，实在是让他不好拒绝。
　　雨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势头渐大。
　　看来还要再等一会了。

　　门铃忽然脆生生地哗啦啦一阵响。
　　“先生，雨伞放这边。”
　　“好的，谢谢。”
　　这是今天下午来的第五个客人了，可惜并不是芝麻。
　　向炀随意往门口一瞥。进门的男人一张脸长得颇为精致帅气。肩宽高挑，微微紧身的墨绿色衬衫将腰收得刚好，臀部连接大腿的那一段曲线在米色宽松休闲裤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他微笑着将伞递给服务生，脸上浮起梨涡。
　　向炀恍惚间想起一个人。

　　男人往向炀的方向走来，向炀赶紧低头收回目光。
　　“请问，是向老师吗？”开朗而不失温和的声音突然在向炀头顶响起。
　　他诧异地抬起头，那张精致帅气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是？”
　　“看来是了。老师你好，我是芝麻。”
　　向炀震惊之余赶紧放下笔起身，想做个“请”的动作。芝麻貌似误解了他的意思，上前就握住了他刚伸出一半的手。
　　“向老师，很高兴见到你！实在不好意思，迟到了两分钟。”芝麻讪讪地咧开嘴，片刻笑脸如初。
　　向炀手一僵，吐出了个“你好”。
　　“老师坐——”芝麻舒了口气，将衬衫领口微微扯开。

　　“先生，请问您想点些什么？”服务生小妹拿着饮品单凑上前。
　　“啊……”芝麻瞟了一眼向炀手边的冰美式，“和这位先生一样就好，谢谢。”说完笑着望向向炀。
　　向炀抿了口咖啡。
　　小妹似乎有点遗憾，不死心地追问，“我们店内最近甜品上新，先生要不要试一下呢？有薰衣草蓝莓口味的舒芙蕾……”

　　趁着两人点单的功夫，向炀快速地点开芝麻WX的个人界面，头像是可爱猫猫，性别……女。他又翻找起聊天记录。
　　“天啊，终于加上了！WB私聊实在是太不方便了……老师好！我是芝麻！”
　　“我把您的作品都看了一遍！实在是太棒了！我们有意愿跟您长期合作！【星星眼猫猫表情包】”
　　“1551，为什么不回消息……老师不会打算无视我吧……【委屈猫猫表情包】”
　　“就把约见地点定在老师家附近怎么样？虽然有点远，但我会尽力赶过去的！”
　　“好哒老师！【猫咪比耶表情包】”
　　WB、WX性别均为女，甩手就是无数个猫猫表情包，“哒”“吧”“嘛”语气词使用娴熟……
　　他一直以为这段时间“骚扰”自己的是个初入职场莽莽撞撞的实习小妹。
　　没想到竟然是个男人！还是个和自己年岁相仿……长得不错的男人……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服务生还在费力地推销着。向炀扶额，感到喝进嘴里的咖啡有点泛酸，刚想借口去下洗手间一抬头却正好撞上芝麻的视线。
　　“老师想要什么口味的？”
　　“嗯？”
　　“舒芙蕾。薰衣草蓝莓和百香果芒果。”
　　“都……都可以。”
　　“那……”芝麻歪头思忖了一下，“两份芒果吧。谢谢。”他将饮品单递给服务生，转头就与向炀搭起话来。
　　“刚刚问过了，芒果会更甜一些，吃甜食会更有灵感吧。”
　　“……是。”
　　那个服务生明显是过来搭讪的，芝麻却无动于衷。可惜向炀也不知道怎么化解这种尴尬，他挠挠鼻尖，颇为同情地看了小妹几眼。女孩咬着嘴唇一阵局促后无奈离开。
　　“老师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不，我……我只是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没关系。我擅长就可以了。”芝麻笑得灿烂，从背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推到向炀面前。“这是我们的策划书，可以先看一眼。”

　　向炀接过认真研读起来，芝麻等他差不多翻完了才开口说道：“目前国内的游戏市场大部分都被二次元ACG占领了，起初我们也想做一款二次元游戏。但调查分析后发现除了几个常红的大IP外大部分二次元游戏的近况不容乐观。”
　　“对于初出茅庐的创业青年来说，第一次试水就想赚得盆满钵满太过不切实际，既然如此就索性放开手脚做出点不一样的。”
　　“而且按以往的行业经验来看，要想在一个热门领域杀出重围，只能多花心思另辟蹊径。”

　　“嗯……”向炀对游戏产业的行情知道得不多，毕竟他只是个插画师，但另辟蹊径倒是说得在理。插画圈也是如此，哪个画风火了，就会有无数人模仿跟风。但能吃到红利的始终只有那么一两个。要想走得长远，只靠模仿他人远远不够……
　　“但也不代表不能借鉴嘛，比如最近市面上的一款……”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芝麻侃侃而谈，间或解释一下策划书中的内容，语气自信而轻快。
　　他侧脸的线条硬朗英挺，完美地彰显出了成年男性的力与美，五官比例又极佳，被画进教辅当范例也绰绰有余。
　　向炀总感觉自己在哪见过这个芝麻，不由得思索着看愣了几秒。

　　“啊，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芝麻感受到目光，突然偏头盯着向炀，勾起一丝笑意。
　　“没……没有。”向炀一时尴尬，不自然地错开视线。
　　“不好意思。总之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最后我们决定做一款武侠单机。”
　　“但，”向炀咬着嘴唇沉思了片刻，“这算不上是另辟蹊径……”
　　“我懂老师的意思，早年有一些，不，应该说早年的一些武侠单机放到现在依旧有很大影响力，在业内也被奉为经典。但它们之所以能成为经典，是因为浓缩了很多人的青春回忆，情怀占比很大。我们不求超越经典，只是想让沉寂了许久的经典题材重新光鲜地回到大众的视野。”
　　“单看题材，确实算不上创新。但我们可以在核心玩法以及画风上下功夫。”芝麻一笑，“我觉得老师的画风就很合适。我很喜欢。”
　　没人能拒绝如此直白诚恳的赞美，向炀不禁觉得面上有些发烫。

　　“美……美宣的话，没什么画风合不合适的。”
　　“其实老师，”芝麻微微低眉抬眼，一副无辜得要死的样子，“我们的美术刚刚……提桶跑路了。”
　　“嗯？”
　　“所以我想，要是老师日程不紧……可以帮帮我们吗？”芝麻身子前倾，认真地注视着向炀。
　　“你……你的意思是，除……除了插画，还画原画？”
　　芝麻恳切道：“没错。”
　　向炀的舌头像突然打上了结，“不……不……”靠，又说不出话了。
　　“日程不紧？”
　　“不可以！”向炀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憋红脸猛地向后陷进了卡座里。
　　芝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可……”
　　他犹豫片刻后，干脆把话一股脑倒出，“我知道老师很忙，但我真的很喜欢老师的风格，也很需要老师的帮助。”
　　“也许冒犯到了您，但我必须试试。”
　　“您要是来了可以直接当我们的主美，不用考虑贴不贴合策划需求的问题，反正还在起步阶段，都可以磨合。钱什么的更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再谈。请再务必认真考虑一下！”

　　让他坐办公室对需求，怎么可能。
　　“别……别叫我老师。”向炀紧绷着身体，“别扭。”
　　“那叫什么？大大？嗯……还是网名，Mr.向？”
　　“向炀。我的名字。”
　　“向阳……阳光的阳？”
　　“隋……隋炀帝的炀。”
　　“好的，向炀老师。所以……”
　　这人真是难缠。
　　“我……我不会答应的。你去找别人吧。”向炀说着就要收起速写本离开。
　　一双指长宽大的手掌倏地按住桌上的本子。
　　“等等，你确定要拒绝我吗？”
　　向炀拧着眉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芝麻只失落了一瞬就神色如常。

　　“那把画送给我吧，等我的时候画的画。作为拒绝我的补偿。”明明是向他人讨要东西，说出口的话竟然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和理所当然。
　　向炀双眼微瞪，愣在了原地。
　　芝麻托腮用手指点了点速写本，表情却是一副诚恳。
　　“……可以。”
　　向炀现在只想尽快脱身。他撕下稿纸，习惯性地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芝麻抽走向炀手中的笔，在签名旁画了个吐舌头比耶的笑脸。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仰头逆着向炀的目光，噙着笑。

　　“向炀，你不会真的不记得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