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间十三街》李庸和

9、游乐园

　　十三街的警察办案不知道是比较敷衍，还是找小女孩的家真的太困难，他们很久都没有进展，每次去问都只是敷衍一样的结果。

　　我认命看顾了小妮好长一段时间。

　　在这期间，我得随时随地看顾一个女孩子变得忙碌，有人在家里陪我，我都没有再看见过阴影，可能阴影见有人在，才不出来了。小妮有时候说话挺有哲学感的，她叫我别害怕，阴影也是属于我的那部分，才是一个整体啊。

　　倘若我在写作闭关期间，我是不愿意看顾她的。因为我会受到干扰，影响写作，只希望一个人彻底清净待着。即使平时我只是在书房写写散文和日记，小妮都说，我一专注起来很是冷漠，看我沉浸于写作而漠然的样子她是不会打扰我的，她自己会找事做借我的书籍看，她同我一样是喜欢阅读的。

　　看在小妮这么懂事的份上，我愿意多收留她一些日子，而不再询问令她不高兴会沮丧的话，便是送她回家去，以及详细问她的身世隐私。

　　我只要不问她这些问题，她跟着我的话，即使无事可干，都比较惬意而自得其乐。当然在屋子里闷久了，她毕竟有小孩子好动的天性，摇着我的手可怜巴巴请求我带她出去玩，她保证，她不会乱跑让我不好给警察交差，反正她最害怕的就是离开我，还怕我扔下她跑了呢。

　　我慵懒靠在椅子上，问她想去哪儿玩。

　　她特别认真地说，想去游乐园玩，以前她都没有钱可以去，现在有钱了，能去吗？

　　“你有钱吗？搜出来我瞧瞧。”

　　“在你那里呀。”

　　“你是说我的就是你的钱咯？”我戳了一下她的头。

　　她握住了我的手又把脸颊放上来蹭，并重重点头，“是的。”

　　她真是会撒娇的鬼灵精，这么得寸进尺，偏偏不惹我反感。

　　而且我们出门后在路上碰到陈保罗，小妮擅作主张邀请了陈保罗一起去游乐园玩，并且亲亲热热分别牵好了我和陈保罗的手，她在中间有时候把自己荡起来走路，显得我们像一家三口。

　　路上也有人打趣我们：陈先生，你什么时候有老婆孩子了？陈导和葛小姐太相配了，天作之合啊，不如假戏真做好啦。

　　不要乱说啦，葛小姐明明和斯温先生是一对。人家同行更有感觉。

　　你放屁哦，他们两个其实……其实怎么说呢，同行之间才不会来电咧，肯定是好朋友而已。葛妮小姐怎么看都是和陈先生登对的……

　　你才放屁……

　　那俩人争执起来，好像我们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他们又说陈保罗孤单多年，别再矜持啦。

　　陈保罗为我名声不断澄清，我按下不快说只是朋友，那几个八卦的路人真是有点以前邻居的样子，很有烟火气，说难听点八婆得不得了。

　　十三街也不可能一点八卦的人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和斯温先生是什么时候被传出绯闻的。

　　小妮在外面不怎么说话，只有独自面对我的时候比较爱说话。她走累了需要人背，没走几步，她确实很累的样子，陈保罗主动担起了背她的任务。

　　“他们说你孤单多年，你来十三街多久了？”

　　陈保罗轻笑回我，“不记得了，是挺久的，我在居委会做事，经常帮助大家。那个……因为我的关系你被八卦了，真是抱歉，你也别介意，他们有些人闲到无事可干就整天关注这些有的没的，谁的八卦都说，经常被人家骂的，老油条了，别人是不会相信他们的，都知道他们的德行。”

　　“没关系，哪儿都有这样的人。”

　　“大家刚开始跟你不熟，见多了你，就把你当自己人了，才会开始讲你。”

　　“那还是不熟比较好。”

　　陈保罗赞同，“对，要有个度，我会多说说他们的。”

　　“陈居委，别说是我说的哦。”

　　“行啊，恶人我来做。”他说：“反正我是经常管这些家里长家里短的，大家都习惯了，他们对你是挺好奇的，又不敢冒犯。”

　　“他们这么关注我干吗。”

　　“每次来新居民大家暗地里都会关注的，他们会调整自己尽量以新邻居喜欢的方式来相处，所以不怎么会打扰你。”

　　我有点惭愧，“那大家也挺好的，是我太小肚鸡肠了。”

　　“没有，正因为你也很好，值得我们这么对待，我们很包容的。”陈保罗见小妮都被我们唠嗑得发困，说话声降低。

　　小妮在他背上渐渐睡着，我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变小，“那为什么那些小孩说我是新来的，不要跟我玩，看到我就跑，我长得很可怕吗？他们家里人教他们的吧？”

　　“只要你别面无表情的，你长得是很面善的，别理他们，小孩子嘛经常稀奇古怪的，我们这边没有歧视那一套，只是怕冒犯到你，所以他们管小孩子也比较严厉，有些小孩调皮，以前惹过事，就叫他们不要惹你。”

　　“是这样啊，好吧，看来是我误会了。”

　　陈保罗不偏不倚很维护我们双方，难怪大家都与他相熟。

　　游乐园的距离不长不短，到了以后小妮睡意马上全没了。这个游乐园看起来也很陈旧，热闹中夹杂一点荒芜，那些娱乐设施甚至吱呀吱呀地响。让我感到没有那么安全。

　　我想换一个游乐园，可陈保罗说这里只有一家游乐园，老字号了，请放心，从来没有出过任何事，每隔一段时间定期检查维修设施。

　　小妮想玩那些刺激的项目，我以为年纪未到，身材不够不能玩。但这个游乐园居然专门有小孩子玩的刺激项目。他们的宗旨是会尽量满足顾客与孩子们的。

　　我们一起陪着小妮玩了几场娱乐项目，我兴趣索然，她此时精力充沛，反复地玩乐。

　　她觉得我奇怪，问我为什么现在不喜欢玩了呢？

　　我说可能是长大了吧，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了，只有写作能唤醒我。

　　陈保罗倒没有喜不喜欢的，可以陪小妮也可以陪我坐着看她玩。我们身后有一棵大树会飘落枯黄或者葱绿的叶子下来，他随手捡掉了我头发与肩膀上的叶子，动作甚至有一种温柔感。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玩旋转木马的小妮，“你小时候有没有也很喜欢来游乐园玩？”

　　“有啊，但是遗憾挺多的，家里人从不会带我来这种地方玩，只有学校组织春游的时候去过，我就像偷吃了一顿不饱的美食，以后只能念念不忘了。长大后，有条件独自去玩，现在又没了兴趣，只是感到有一种不能满足的遗憾，怎么也满足不了。但是看着小妮玩得这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变得充实，好像满足了。”

　　“以后可以常带小妮来玩，需要我的话，我随时奉陪。”陈保罗把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拍了拍，摩挲了两下，只是一种宽慰的动作，不过他皮肤的温度真冷。

　　我学着小妮那样顺势握起他的双手，试图替他暖手，可惜我的手常年也是比较冷的，但是对比起他，还是有点残余的暖温。

　　陈保罗失笑觉得我人好，觉得我的手真温暖。既然他夸我了，我就更卖力帮他暖手了。玩完旋转木马的小妮跑过来看见我们后，便眼睛发亮地喊道：“你们在牵手嗳！”

　　我便丢开了陈保罗的手，骂她人小鬼大。

　　陈保罗把她的手和我的手放在了一起说：“你们也可以牵手啊，我们都是朋友。”

　　我发现我和小妮的手心纹路也很像。

　　小妮对他说：“但你是男生哦，陈叔叔，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妈妈？你喜欢我吗？”

　　陈保罗看了看我，配合着小孩的童言无忌，“你妈妈还不错，你这么可爱，我当然喜欢你了。”

　　小妮很高兴地说：“我已经看上你了，我也很喜欢你，我保证我长大以后也会喜欢你，那你也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哦，多陪陪我吧，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三口啦。”

　　我佯装揍他们的样子，小妮哇哇叫着跑开了，陈保罗一把握住我的手，“你这么坏的吗，女人就是口是心非，不如小孩子的时候实诚。”

　　我哼声和陈保罗打闹几下，他反而松手随我打他了，不躲不闪说：“你开心就好，你开心我也就满足，我希望我们十三街的居民都开开心心的。”

　　“保罗，那你开心吗？”我安静了下来。

　　他微愣缓缓笑了，“现在和大家一起有说有笑，我的意识还存在这个世界上，挺开心的。”

　　我想，我至少不同，很不好。没有他们如今那么容易满足。明明平时没有事发生，我一直都惶惶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不好的事，便很难受。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难受，在记忆空白不知自己是何人的时候就难受，记起自己是谁以后更难受了，所有不好的记忆便会铺天盖地涌来。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陈保罗。

　　他点着头说：“童年时期没建立好安全感，一生的情绪都在糟糕之中，我以前也是这样，现在好多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童年时期呢？”

　　“猜的，我想你后来也不太好，但没关系，让我们以后一起慢慢成长，像玛利亚医生说的那样，建立好健康的心态，让内心真正得到安宁。”

　　“玛利亚医生也这么同你讲啊。”

　　陈保罗微微颔首，“是啊，玛利亚医生很好的，你可以多去她那边坐坐，她很为我们着想，从来不高高在上，擅长倾听。”
　　…………

　　我们闲聊着陪小妮玩了大半天才回去，本来我让他有事要做的话，可以先回去。他却说，陪我们也是事情，一样的。

　　我们有说有笑走回去后，在门口遇见了斯温先生，他看见我们时很吃味地说，去哪儿玩了，怎么不叫上他呢？我们太不够意思了。

　　我们便一起答应说，下次一定叫上他。

　　陈保罗刚回来就有事要走了，小妮和他道别的时候在他脸上亲了亲，他也亲了一下小妮的额头，小妮撺掇我也和他亲一亲。陈保罗说可以来个贴面礼，被我拒绝了。

　　于是斯温先生主动上前同陈保罗来了个贴面礼示范，他们做起这种亲密的状态，倒是不违和，显得我一个人不合群像孤儿。

　　小妮嘲笑我，太保守了。

　　我推她的脑袋嗔，死丫头知道什么？

　　她叉腰说，她不喜欢有人碰她的头，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她可以接受，但是不要太频繁哦。

　　我也很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她连这个都跟我一样，我们真是太像了。

　　斯温先生摸她的头，她也愿意。她认为还有陈保罗可以碰她的头，在这里只有三个人可以，其他人不行，我们三个都是她在十三街最喜欢的人。

　　小妮刚才还一副疲倦的模样，现在又问我可以去斯温先生家玩吗？她的精力恢复得真快。反正住得这么近，我随她去了。

　　我一同去斯温先生家喝了口茶解渴，他们认识不久，但好像已熟悉的样子，小妮真是跟谁都能熟。她却否认，她只和我们几个熟悉，我和谁要好，她就和谁要好，只同自己人好。

　　我喝茶的时候，他们两个在一边窸窸窣窣说话，像有秘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