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间十三街》李庸和

16、祖祖

　　小妮情况好转之后，她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我皆尽心尽力陪着，与她好好相处弥补童年。

　　我们在独木桥走完一字步以后，照常在树林边沿走了走，途中被一条会狂吠咬人的笨狗撵进了树林里去，我牵紧小妮没方向感乱跑了有几百米远，见那笨狗已不知去向，我们气喘吁吁靠向一棵绿树停下来歇气。

　　我和她虽然喜欢猫狗动物，若是遇到攻击性强的畜生下意识恐惧会怕。

　　此时小森林里依旧雾气弥漫，四周树林都相似，放眼望去林间都是幽幽灰绿的迷雾景象，且越走得久，便见树木都好似枯萎了一样，若是仔细看，叶子其实葱葱郁郁的，只是它们的枝干远近看去都很暗淡。

　　这个小森林大约不简单，毕竟上回连陈保罗都没有私自进来。我牵着同样无计可施的小妮在树林里来回绕来绕去，就是走不出去，不禁感到沮丧与烦躁，便一起臭骂那只撵着人咬的笨狗。

　　我们正在想要怎么办才好呢？便在一棵矮树的上方再次遇见了那黑白相间会说话的胖猫，它依然慵懒甩着尾巴，一副漫不经心的憨态可掬的模样，引得人想要抚摸它。

　　“葛妮，你终于进来了。”胖猫好像在此久等了我一样。

　　“有什么事吗？你能带我们出去吗？”我问。

　　“它真的会说话耶。”小妮这次听见了，冲胖猫招手，“胖子，你快下来呀，来到我身边，让你吃香喝辣。”

　　胖猫一脸嫌弃说道：“瘦小孩，讲大话，你这么瘦我看你是被饿成这样的。”

　　“别介意，她只是吸收不了啦，平时吃得很多，我们家有很多好吃的，想去的话，我带你去吃，让你管饱，我有很多钱可以买食物，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招待你。”我捂住了小妮的嘴，免得她惹了胖猫生气，令我们失去出去的机会。小妮唔唔几声，我瞥她几眼示意她安静，她便唯我马首是瞻静下来了。

　　“说话要算话哦，你的这一顿我记下了。”胖猫说着伸了个懒腰，起来转悠走了走，“现在，你跟我来，我对这里很熟悉，放心。”

　　但是我们跟着胖猫走，它似乎没有将我们带出去的意思，而是往树林深处里走，胖猫只回头叫我跟它走，跟紧了别走丢，免得它还要找我。小妮手痒痒想去抱它，我暂时控制住了小妮，悄悄劝她，等我们出去了，逮住了它，想怎么蹂.躏都行。

　　胖猫在前面一悠一悠走着，屁颠屁颠的，它圆嘟嘟的屁股十分吸引人，不揉打一顿，天理难容。胖猫边走边说，它预测最近可以吃好多顿饱餐了，因为如果我进了这片树林迷路了，陈保罗嘱咐过让它帮我带路，就奖励它吃好东西。

　　这胖猫眼里似乎只有吃，怪不得胖成这样。

　　陈保罗居然提前嘱咐过胖猫？我又得打算回去后问问他这片小森林是什么地方。当我注意到眼下的胖猫，干脆直接问它好了，但它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鲁乞爷爷也喂过它，并且赋予它在森林里识路的能力，它有工作的，它的工作就是把乱闯森林而迷路的人带出去。

　　我疑心胖猫撒谎没有把我们带出去的时候，它果然把我们领到了一个大古树前，那棵大树最下面是一间古朴的小木屋，小窗户里面散发着昏黄暖暖的灯光。

　　我和小妮都问，这是哪儿？

　　胖猫不回答只一脸骄傲地引我进去，生动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进去就知道了，而且它走进去尾巴都是翘起来的。我看这座小木屋的样子不像是不好的地方，便小心翼翼将半截身子探进屋内，悄悄探了探情况。

　　小木屋里坐着一个慈祥瘦弱的老人，她戴着一副银丝圆小眼镜，虚着眼睛在灯下穿针引线，她的身形与模样让我感到分外的眼熟。

　　反而小妮一眼就把老人家给认了出来，小女孩惊讶清脆地喊了一声祖祖，便冲进了她老人家的怀里。

　　老人家被惊了一下，她看到小妮的瞬间，脸上的神情感到非常不可置信，稍后欢喜搂抱起小女孩，哦唷哦唷直叫，亲切地叫着妮妮，妮妮，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小妮更是不解，您又没有死，怎么在这儿！

　　我渐渐认出老人家是谁了，她是我外婆的妈妈，我的外曾祖母。她是我唯一见过的曾祖一辈的长者。我小的时候经常去探望曾祖母，后来长大以后，去的次数少了，也有些记不得她老人家的模样了。

　　曾祖母生前最后一面，我没有见到。那一面始终让我很愧疚，这种愧疚深藏在心，无法言说。收到她去世的消息，在她殡葬的期间，我才迟迟赶去见了她一面，在她死后尸体僵硬时，我才坐到床板边摸了摸她早已冰冷的瘦得如枯枝的手。我多么后悔，没有在她生前老得不行的时候，再尽孝道赶去看看她。

　　曾祖母生前那时候已经九十多岁的高龄了，我由小到大的成长期间，她都是高龄，已颤颤巍巍老得快走不动路。但只要我去了她那里，她依然要同我一起出去走一走，我总怕她摔倒，还要扶着她，她不要我扶，叫我自己走自己的。

　　我小时候贪吃，来她这犄角旮旯的山野里做客想吃冰淇淋，她也撑着一把老身骨领路，行动缓慢地带我去山间的小卖部里买冰淇淋。

　　纵使她已老眼昏花，我们每次见面，她都会充满力量紧紧握住我的手温柔抚摸，欢喜认出我，叫着我的小名。就像刚刚她与小妮那样。

　　如今我与曾祖母在此相见，她在小屋里好像就是为了等待我，这确实算得上童话了。

　　我一步一步进屋，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听到异响，曾祖母转头见到成年后的我时，她忙上前走来久违而紧重地握住我双手，如生前一样温暖。

　　她见到我后也热泪盈眶，很吃了一惊地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这里了，你还那么年轻啊！

　　如您所见，我的岁数已定格于此。我有些惭愧地面对这个生前疼爱我的老人家。

　　但是曾祖母生前生后从不曾责备过我一下，当她知道我的死因后，没有责备我，只是很心疼地把我搂进她怀里，轻轻拍着我脊背叹息，喔，我可怜的重孙女儿啊。

　　别忘了我，还有我呀。小妮说着伶俐乖巧挤了过来，我们三个拥抱在了一起重温亲情。

　　各自擦擦眼泪，平静坐下来聊了聊，我便得知曾祖母不是这一片区域的灵人，而且她作为来客不能留得太久，所以暂住在这一片与世隔绝的特殊的森林区域里。她只晓得要在这里等人，她去世前没有见到我，有遗憾所以没有走向光明里往生。

　　我很怕才见到的曾祖母很快就消失，一直与她相握着手。她想，她还可以再留一些日子与我叙叙旧的。

　　她老人家如生前戴着一顶紫红的外婆帽保暖，整个人枯瘦如柴，穿着一套暗色碎花衣，身下围了陈旧的围裙。她仍旧是老到有些走不动路的样子，勉强能走，走起来颤颤巍巍的。

　　等一会儿，我再去看曾祖母的时候，她竟然变年轻了些，皮肉圆润丰满了，甚至变了一套穿着，她头上的帽子变成了圆扁礼帽，身上的衣服则变成了朴素的农妇长裙，整个人朝气蓬勃了一点。她和蔼可亲笑了笑说，她在这里会随时变化的，仿佛在照顾她老得走不动的样子，雾气森林还是很好客的。

　　曾祖母打算做一顿饭给我们吃，此时那只看我们温馨重聚看得昏昏欲睡的胖猫立马清醒了，它两三步晃着肥肚走到了曾祖母脚下蹭来蹭去，似乎在撒娇，似乎在标注气味。

　　曾祖母便说，放心吧大功臣，我会做好你的那一份午餐好好犒劳你的。

　　胖猫原来是来过这里蹭饭的，曾祖母喜爱动物经常喂它，也用面包、谷物、蔬菜等小食，喂过森林里的小鸟、小鹿、小兔子之类的动物灵。因此一到了饭点，曾祖母的小屋周围便围满了可爱的小动物。

　　我其实从未吃过曾祖母做的饭菜，因为她生前太老了，没法做饭。她现在有了精力做饭，做得格外丰盛，小长桌上摆满了用心做出的美食。我们在占满小动物的木屋里吃得惬意，即使食物的味道没有那么出色，但看着动物们一起吃得有滋有味，看着曾祖母欣慰的样子，我们一脸幸福地用着日常可口的午餐。

　　吃饭吃得最多的便属胖猫了，看它吃食的样子哪里像只猫，更像是一头肥到不行的小猪，它嘴巴吧唧得可爱，吃得囫囵吞枣，怕谁跟它抢一样。要是有胆大的小麻雀跑到它盆子里去叼粮食，它马上吃掉那部分，再一挥爪子霸道赶开其他动物。

　　饭饱茶足的胖猫与我聊了两句，它生前是三高肥死的。它还说，它当流浪猫当得舒服，没有固定的主人，有奶就是娘。

　　吃完饭的小妮逮着那些小动物狠摸，胖猫更是被她强按在怀里不许走，胖猫喵呜喵呜冲我叫，让我帮帮忙，管好这个小屁孩。可惜我一脸阴险，也过去按着它们肆无忌惮揉搓。它便不满叫着说我们恩将仇报。

　　曾祖母也帮着我们欺负小动物说，喂它们那么多好吃的，摸摸是应该的。

　　我们就这样在曾祖母这里暂时住下了，她老人家给我们做了很多衣服，不知道多大的衣服合适，所以做了很多种大小的衣服。我和小妮分别挑选着合适的衣裙穿上，感谢曾祖母的手艺劳动，便和她一起拉手在屋子里转啊跳啊，高兴得静不下来。

　　我和小妮在曾祖母的小木屋住下后，我们也会一起烧火做饭给她吃，做饭之前，要出去捡捡柴，采蘑菇蔬果，要是遇到有灵魂的植物，它们有的会露出弱势哀求我们不要摘它们，有的很拽直接赶我们走开。

　　小妮对态度不好的花草植物没那么好心，会逗着威胁它们，直到它们低头请求她放过为止。

　　曾祖母唤来胖猫还带我们穿过森林，去了草丛湖边，那边的风景明媚温暖，草地绿油油一大片反着光亮，阳光晒在上面混合着泥土青草的芬芳，要是风一吹过，整片草地便像麦穗波浪一样窸窸窣窣晃动。

　　我们清脆笑着肆意倒在草坪上打滚，曾祖母慈祥看着我们玩闹，大家暂时没了烦恼，这里真是梦中的天堂。
　　附近这一片淡湖好像是和远处的海域相连的，我们仨儿坐在岸边观海，过一会儿我和小妮按耐不住走到了水边踩踏戏水，也招呼曾祖母下水一起玩。
　　接着我们在岸边竟然看见了一只比我们大点的海豚，起初我们以为看见了海怪，有些防备地躲避上岸，待看清楚那是一只美丽奇幻的海豚后各自放心了下来。
　　这只海豚五彩斑斓浑身散发着光芒，看起来很神圣。我和小妮都伸手触摸它，它蹭了蹭我们的手心，也吐出水洒在别人脸上玩乐。

　　我们和海豚正玩着，身边逐渐凭空出现了鲁乞爷爷的身影，他对我们说，你们能去那湖底看看人间，由海豚带去，要去的话，就去罢。

　　但是曾祖母不能去，每个灵人去的次数有限，她的次数已经用完了，她只能在岸边看风景等我们。

　　那只海豚很听话亲人，得到了鲁乞爷爷的同意，便把我们驮了起来，由慢到快往水中的世界里游去，我们在水下能自如呼吸，湖底和海底一样缤纷奇异，什么品种的鱼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了最底下之后，海豚抖抖身体把我们放了下来，周围的水幕似投影一样立体放着人间的一切，密密麻麻繁杂得很。

　　当我出现在水中央，水幕逐渐有了变化，它似乎能感应到我的脑海，开始放起了我那一片人间相关的画面，我便能看见生前的亲朋好友了。

　　我的外婆成日念念叨叨我，哭得特别伤心险些昏厥，那是我最爱的外婆。

　　我不在以后，出乎意料的，有很多人为我难过，最难过的要数我那几个好朋友。因为我如今会遗忘生前的事，所以常常想不起来和朋友的来往，而且即使在生前，我有时候也会和朋友断开联系。

　　父母自然为我痛哭过，还哭自己没有孩子送终了。以前爸爸说如果我二十七岁还没嫁出去就从家里给他滚出去，永远别回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在我的那片世界里，女孩子是没有家的。毕竟他常常说我连条狗都不如。

　　小时候他们怎么叫我去死，叫我滚出去，我当时没有能力，只能依附在这种家里生存。

　　后来成年后，二十七岁不到我便彻底搬出去，远离了他们，不和他们来往了。现在看着他们被亲戚在背地里讥笑，评价他们这种人逼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我又觉得他们可怜，真是可悲可恨。他们爱是爱我的，但是他们浅薄无知的爱非常可怕，蠢到坏的爱就是毒药，我也不想再看见他们，便挥去了他们的画面。

　　“以前对你不好的人，一下子这样，真让人受不了，根本感觉不到他们的爱，不知道是谁的麻木。”

　　“这样的爱？有都不要了，隔夜了泼到身上来馊的。”我和小妮相视一下，之后静默了下来。

　　最后我在水幕上看到曾经伤害过我的那些男性，他们结婚生子过得很好。因为记不清记忆里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不知到底是谁，所以在这里一样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依旧不知道是何人，他们的脸被一团雾笼罩着。

　　小妮说，他们以后会下地狱，会受到地下世界的折磨的。

　　但是我不信。

　　我们上岸回到曾祖母身边以后，我在她怀里依偎了好久，好久，这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我们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各自满足心意后，曾祖母便安然上路走了。我们很幸福，但是幸福是短暂的，祖祖遗愿已了要走了。

　　我和小妮很舍不得她，只能懂事送她一程，最后她坐上了一辆旧痕斑驳的火车通往了光明里往生，火车由慢到快，承载着一节一节车厢的残魂，它嘶鸣起来哗啦一下消失在白茫茫中，再也不见踪影。

　　我们送走了曾祖母以后，我回过神来懊恼发现，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晓得她是旧社会过来的老人家。
　　她曾经问我，你结婚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便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叫我不结婚好，结婚牵绊住你。

　　她很开明，是唯一与我其他亲人思想不一样的人。活到这个岁数的老人，自然是什么都看透了，从不强求我。

　　我便想象过她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但是在残间她也没有告诉过我，她守口如瓶带着自己的故事离去了，只引得我无限遐想。

　　后来我再回小森林时，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了，她确实不在了，小木屋没人住逐渐长满了绿草与鲜花，如她美丽的新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