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学舌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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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亚笑吟吟地对她提出约会时，阮佳并没有感到太惊讶，对所谓的约会地点也没有太期待。
非要说的话，就是在清泉镇那里等待凯亚和猎人们谈话时，稍微被吓到了。
一匹小马的脑袋突然从身后的草堆探了出来，长长的鬃毛甚至都盖到了她的脸上。
凯亚听见阮佳的惊呼声瞧过来，只能看见她的蛇形耳坠在马鬃里闪闪发光。
栗子色的小马漂亮又灵巧，鼻翼扇动，嘶鸣声都带着哼哼唧唧的撒娇意味。它低着脖子亲亲蹭蹭眼前的女性，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像只对主人谄媚的猎犬。
“……我还以为是野猪。”清泉镇的野猪，普通人被撞一下可不止一个趔趄。
“它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啊。”凯亚挑起一边的眉毛，似笑非笑，也帮着猎人把这匹小马带回去。
小马有些生气地用光滑紧实的尾巴抽打了主人的手，恋恋不舍三步一停。
猎人对小马的表现颇为惊讶。
“这孩子还是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呢，之前来的丹尼尔骑士喂了它好几块糖，摸它还发脾气呢。”
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马屁股，催促小马赶紧回去，别在原地磨叽。
小马委屈地嘶鸣一声。
“噗……我看这马还不到两岁，如果再稍微大一点就能让你来骑了，难得遇上这样投缘的。”
凯亚见阮佳一副手足无措又无奈的样子，薄唇牵起微小的弧度。
她脸上那种表情，就像遇上了一只蹭着自己的脚踝拼命撒娇的小动物，为这种甜蜜纠缠而苦恼。
“再稍微大一点我也不敢骑呀，把这小不点压坏了怎么办。”
“既然这样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
凯亚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微微地把脑袋弯向一边，提起唇角时也总扬着眉毛，俊美的异域面孔上笑靥一起，便带着难驯野性的魅力。
像只慵懒的豹猫。
“这是玩笑话吗？”
“如果你答应，就不是了。”
他的神情里带着某种熟悉，又让阮佳觉得不安的情绪。
于是阮佳摇了摇头，“我也好久没有骑马了，正好熟悉一下。”上次骑马还是游戏里的一周目呢。
猎人有点遗憾地把另一匹马牵了出来，看向凯亚的神情颇有点“你小子行不行啊”的意味。
凯亚却没在意对方的目光，他看着阮佳安抚马时略显生涩的动作，眸光微闪。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套安抚的流程似乎……迪卢克常做。
几个动作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一些个人习惯也被完完全全地复刻了，就平生一种荒诞的既视感。
他抓紧了缰绳，听见自己牵着的这匹马疑惑的催促，安抚了几下，便翻身上马。
当他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时，朝她瞥了一眼，闪烁的目光又被那熟稔于心的微笑掩饰了过去。
“我们走吧。”
凯亚一抖缰绳，□□的马就要迫不及待飞蹿出去，他俯下身子贴在马背上，两腿箍紧，让这缺乏耐心的家伙放慢速度。
他为阮佳挑选的那匹马性格更温顺，两人慢慢并行了一段时间，阮佳大体适应了马背的颠簸，速度快了点，他也跟着放开了些。
凯亚有很多问题，舌尖却像是凝着冰，开口也滞涩，索性放弃。
他从第一次见到菲莉丝就开始做梦。
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精力旺盛而产生的旖旎之梦，只是醒来手指摸到微凉的床单，还是有种怅然若失的空洞。
凯亚没有太当回事，只以为是与这位女士的初见过于戏剧性，才让她在自己梦里做了一回主角。他很喜欢生动有趣的家伙，倘若再有些秘密，性格也不让人讨厌，自然更好。
可某一次望着训练用的木桩出神时，凯亚忍不住去想——她会如何打破呢？
这个想法一被捕捉到，凯亚就意识到了其中的怪异。
他与那位画家小姐从前素昧平生，为什么会抱着这样的念头……之后频繁的，沉淀在恍惚中的一瞥……
一切的一切都催使凯亚去调查那位画家。
他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上面的资料内行人一瞧就知道有猫腻。但内心隐隐的预感告诉他，症结并不在于此。
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很遥远的秘密。
沉在意识深处的浮光幻影慢慢成形……就如沼泽里汩汩的气泡，从深不可测的漆黑淤泥里浮上水面。
…………
雪山脚下。
暗红色的光柱撑起灰冷的天空，呼啸凛冽的风卷起雪尘，纯白间杂黝黑的龙脊雪山蛰伏在暴雪里，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腐烂后氧化发黑的骸骨。
与记忆中几乎一致的景色。
区别大概只在那座尚未解锁的七天神像，给雪山蒙上了一层暗红的阴翳。
通往雪山的路上也没有一个孤零零的，叫乔尔的小孩。
木柴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唤回了阮佳的目光，她抬下巴，扯掉罩在头上的软檐帽，长发纷披下来，火光晃动，在地面留下轮廓分明的侧影。
篝火太近了，或者骑在马背上那种肾上腺激素飙升的感觉还残留着，虽然离雪山不远，阮佳反而觉得有些热。
像是喝醉的人酒意上头的那一阵。
“有点热。”
或许是这个场景太熟悉了，阮佳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借骑兵队长的神之眼降降温。
摸了个空，她才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凯亚还没获得冰神之眼，也还不是那个圆滑的骑兵队长。
……得意忘形了，她连忙收回手指，岔开话题。
“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选这样的约会地点?”
“是指雪山?”凯亚声音轻快，只是仿佛字斟句酌，话说的不算快，从唇中吐出，像氲在尘雾的低沉乐声。
“哦，不是指我觉得无聊，也不是怀疑你的用意……”她更正补充了一下，“事实上，我很期待有人能把我从安乐窝里拉出来……摘星崖或者海滩之类的地方，但雪山总让我……”
阮佳一时失语。
盗宝团，愚人众活动的大本营，又人迹罕至，适合埋葬秘密，倒是很少有人冒着极寒的危险来约会。
……忽略掉某炼金术士。
“好吧，”凯亚承认，“我的目的确实不纯。”
肉眼可见的，对面的女性松了口气，凯亚才慢悠悠接着开口，“您知道我一直在注意您吗？”
“……这挺明显的。”
“您似乎也有点害怕我？”
“老鼠见到猫，扑上去拥抱，反而才奇怪吧。”
“欸？这可真是令人伤心的说法。不过还是为我个人的失礼向你道歉。”
阮佳从玛瑙盒里夹出一支香烟，慢慢夹到唇间，已经冷静了不少，“这没什么，你的眼神比大多数家伙要好得多。”
有些人看人，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剥掉对方的外衣。
“希望您不讨厌我冒昧的邀约，”凯亚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轻微地抽搐，盲目的，不顾后果的情绪就像火光一样刺痛而突然，“我对您的情感也并不止于猫一样的好奇。”
这句话轻盈，如同耳语，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对阮佳来说却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阮佳抬起头，透过丝丝袅袅地淡蓝色烟雾，他们二人目光相遇。像是星星破碎时，隔着遥远的距离望见的光。
“我想追求您。”
“…………”
“……这很奇怪。”
阮佳顿了一下，甜蜜轻柔的声音像是被橡皮擦花的素描，拉成神经质的，短续不成调的声调，像是铁器摩擦，剐蹭剥离，中毒而亡的人临死前含着毒汁喷出的呓语。
这是【学舌鸟】真正的声音。
她的喉咙稍作练习就能模拟另一个人的声音，甚至灵光一现创造一个声音，但过度的耗损和秘药，已经让她本人的嗓子坏掉了。
声音糟糕到让人觉得，那副美艳风情的面孔也是乔装修描的画皮。
“蒙德城那么多明艳照人的少女，风姿绰约的夫人，她们身份清白而纯粹，比一个盗宝团更适合体验恋爱。”
“您出现后，她们再如何光彩照人，在我眼中都黯然失色了。”
“我……我想你应该猜得出，这张在你眼里还算美好的面孔，也许是假的、捏造的。”
凯亚的瞳孔里像是藏着星空，逼近时，眸中含着的情绪便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像是纷纷扬扬的雪。这样热烈的情绪对他来说太过了，也太多了。
他立膝而坐，唇边露出有些无奈的笑，眼睛却全神贯注地盯着阮佳，“我可不是见到漂亮面孔就会神魂颠倒的傻瓜。”
他看见画家小姐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惘然之色，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她掐灭了烟，手指弹了弹垂落到肩头的蜷发，声音沙哑而遥远，像是隔着世界传来。
她答应了。
凯亚曾听猎鹿人的莎拉小姐提到过，愚人众的一些士兵对菲莉丝的行踪过于关心了。
他认真地询问了更多细节，莎拉小姐见他唇边笑意隐去，也当成了一件大事，仔细回忆如实告知。
“说起来，如果我贸然接近会引发她的反感吧，即便是以保护的名义。”凯亚的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看上去似乎有些为难。
“好像的确如此，菲莉丝小姐就像猫儿一样，遇见自己反感的东西就会悄悄溜掉。”
几番寒暄过后，凯亚掌握了菲莉丝的大致喜好。
也了解到了她似乎很喜欢蒙德当下流行的一种风景画，他本打算投其所好，直接用炼金术师的最新画作……
毕竟市面上的都是后来者的模仿，如果论技法的话，还是追根溯源比较好。
但凯亚又想到梦中的零碎画面，再一想到炼金术师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长相，冰冷而温雅的气质……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点念头掐灭了。
见鬼，本来她对迪卢克的偏爱就让自己感到棘手，再来一个炼金术师？
不如他自己和她去雪山，先下手为强。
梦中的自己对那份恋情不抱有任何期待。
因为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自己，却丝毫不见少女恋爱的温存，她本身那种看待生命轻飘飘的态度，也让【凯亚】觉得不适。
偏见一旦形成，就根深蒂固，若要连根拔除，往往也带着刻骨的痛楚。
捕风的异乡人，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却远没有书本中那样高不可攀。
冒险家协会，酒馆，西风教堂乃至街头的各家店，比起悠闲度日的蒙德人，她行事急速而果决地像是被施加了加速魔法。
她经常会消失，回来的时候总能准确找到他的位置，将旅行中得来的东西全部塞给他，像一只贡献了自己冬粮的松鼠，哪怕自己风尘仆仆，还带着伤。
她明明识破了那个【自己】的小手段，却还是心甘情愿做计划中最关键的那一环，仿佛心甘情愿成为他手上的剑。
他们陷入了愚人众的圈套，都受了不轻的伤，他的手掌抓住赤红的铁管边缘，听得到血肉烤焦的嗤嗤气味，门外的愚人众士兵正端着武器，慢慢缩紧包围圈。
她没有趁机逃离，死死咬着下唇，用力拉住他，侧着脸看向逼近的愚人众士兵，哑声断然道，“我警告你们!只要我想我就永远不会死，你们进一步，我就杀你们一群，直到把地图上的愚人众全部清剿!”
【凯亚】看着她因用力而憋红的脸，汗水顺着脖颈而下。
愚人众的火铳兵相互对视一眼，放下了枪，她刚松了一口气，眼角就窥见身边突然出现的火红色残影。
【凯亚】的指尖凝出冰寒，冻伤了她，她下意识地收回手，身子因为惯性向后跌，险险避开了债务处理人的刀刃。
【凯亚】没想到她会跟着跳下来，原因当然不是为了殉情，这个在自己身上遭遇了滑铁卢的异乡人早就物色好了新的目标。
他把她抱进怀里，“这个冰属性护盾如果扩大范围，难免要单薄一点，或许抵抗不了太久。到时候……我们就都真的死了哦。”
【凯亚】周身张开的冰盾与熔浆接触，发出嗤嗤的融化声，但那点声音夹杂在地下工厂的轰鸣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是嫌我胖了，还是觉得我碍事了。”
“都不是。”他把她按在自己怀里，裸露在外的深蓝色眼眸溢满寒光，可语气还是轻快的，如同情人的耳语。
“只是想让你抱得紧一点，我们上去。”
池底峻然拔起一座冰峰，层出不迭的冰凌锵锵跟进，形势瞬间逆转，如此高强度的能量输出，冰神之眼的光芒却并不亮。
只是靠自身？
她惊讶地看向骑兵队长，对方却只是将食指竖在唇上，微微一笑。
…………
更多次，出于种种顾虑，结果都不尽人意。
旅人像是捂着一块冰，有时将冰融化后，自己反而被冻伤。即便熬着将他捂化，他又像是顺着指缝流下的水，逃了。
没能回应她的喜欢。
但这次不同，他们要比命定的日子更早相遇，而凯亚也认出她了。
他们一起投喂了坐在岩石上蹭脸的小狐狸。
遇见了泛着奇异光泽的星银矿，阮佳起了玩心，用凯亚的佩剑去铲，冻得手指头通红，攥着手呵气。
最后干脆放弃思考，用凯亚毛茸茸的后领取暖，而对方则相当从容地低下头，好像一只已经被撸顺的黑猫。
但阮佳知道，黑猫没那么快养熟，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说是一见钟情也不可能，再加上这一路走来，凯亚的态度……很不对劲。
“你是不是……”阮佳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话刚吐出一半，就听见凯亚说，“看，等到了。”
她的目光跟着凯亚手指的方向，望向灰蓝色的天空。
大片的弦形光柱在夜空中闪烁，仿佛被风神无形的手指拨动，朽黑色的鹰掠过，向远方疾飞，逐光而去。如翡翠一般炫丽的光缓慢铺开，雪山银光灿灿，也染上了一层珐琅般的光泽。
倦怠又苍凉的世界被极光点亮。
阮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像你眼睛的颜色。”
她闻声偏过头去，扯了扯堆在脖颈上的围巾，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时间的流动十分神奇，所有杂音须臾消失殆尽，就连冷风和雪片也滞留在冷凝的空气里。
凯亚的肩膀还略显单薄，目光已非往日那样带着玩味，淤积着寂寥阴湿的情绪和成人般的敏锐，至少现在的他不该有。
“……凯亚？是你吗？”
一种酸软的情绪在心底的最深处不断向上涌动，阮佳压抑着不让它爆发，她试探又有些期待地看向眼前的人。
她看见了，凯亚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迅速收缩，眼睛也轻轻地咪了一下。
n次的BE里，每次被突然告白后，或者戳破了他的心事，骑兵队长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阮佳熟悉凯亚的微表情，这也是很多个档案里，即便没有刻意攻略，他们也能成为默契好友的原因。
“……看来，不是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掩盖不去的失落，“差点又要被你骗了啊。”
凯亚没有说话，只是解开了手腕上的扣子，摘下手套。他曲起手指，揩去她睫毛轻颤落在脸颊上的霜雪。
阮佳抬手，想要把他的手指压下来，她有种被愚弄的恼怒，还有些莫名的恐惧……
凯亚把她的手指握住，她挣脱不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指放在唇边，用呼吸让它暖和起来。从僵冷的指关节，到手掌，他认真耐心地让她的手暖和起来。
一时间除了二人的呼吸，再无别的声响。
凯亚的眼帘垂了一下。
“如果你为此感到痛苦，刚才那番话就当不存在吧，”他反复说，“就当没有发生。事实上……我只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抱歉，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但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又一次失去你。”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学舌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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