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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学舌鸟(六) ...

  •   蒙德人民一定不会想象到,正对着风神像的西风大教堂,下面有一处不太光明磊落的地方。

      迪卢克向走过身边巡视的同僚们点头致意,天气明明没有转凉,他却合起手,呼了一口气,隐于黑暗中的眉眼沉郁而凝重。

      年轻的骑士低头,看着抛洒在草坪内落叶上的血迹,星星点点已然凝固,像颜色暗沉的古旧油漆。值班的修女们打扫一下,这里就又是洁净而光明的地方了。

      迪卢克走进地下,轻门熟路绕过几处闭上的房间。穿过拷问室,再往前看,深色的木案上陈列着一团鲜血淋漓看不出原型的一团烂肉。

      他礼貌地站在暗门前等候,免得打扰里面的审讯,目光扫过墙上整齐摆着的刑具:刀具,锤子,镊子,长长的针状物还有几瓶看不出成分的药水,最里面还摆着一把没清理干净的以理服人。

      以他的视力能够看出使用者并不注意清洁,沟槽里还残留着暗黑色的污垢。

      迪卢克为那名盗宝团祈祷了一秒钟,希望风神保佑,他能活着把证据交代完。

      一直等到里面的尖叫声过于凄惨,他才敲了敲门,示意修女该住手了。

      罗莎莉亚推门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手指转着一把弯刃匕首,惺忪睡眼下暗含杀气,如同一只伺机待发的豹子。

      她很少与阳光下的事物打交道,不常在白天出去活动,浑身上下的皮肤都透着病态的灰白,发色艳丽,如同倾倒在白绸缎上的葡萄酒,眉眼阴郁而冷艳,倒像蒙了厚蛛网的血蔷薇。

      西风教堂里的圣歌并没有消磨掉她身上尖锐凶戾的血腥味,这种阴冷的气味已经渗入骨髓。

      迪卢克又想起菲莉丝,二人同为盗宝团,一个依旧身披荆棘,一个却似乎完全脱离了往日的阴影。

      菲莉丝看上去明艳又轻盈,微笑时唇瓣轻轻一抿,像花由含苞到开放,媚艳放浪的作态跌宕得一塌糊涂。

      又或者,这也是她精心雕琢的假面,即便手指蘸着死人的血做唇彩,也能对观众笑得柔软。

      想到这,他居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说不出是感觉被背叛,还是为她感觉悲哀。

      迪卢克只是觉得,她不应当是这个样子。

      罗莎莉亚没有理会迪卢克一瞬间的失神,他们本也不熟,她也懒得寒暄,便只是公事公办地交代,“避重就轻,话说一半,是个硬点子。不过……”

      她眼中掠过疑云,“按理说,他只是个斥候,领头莫名其妙要杀了他,狼狈为奸的情意早该消磨没了。不明白有什么把柄,居然甘愿守口如瓶。”

      她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垂眼觑着迪卢克,“该你接手了。”

      罗莎莉亚虽然好奇学舌鸟和眼前这骑士的纠葛,倒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多问。

      莱艮芬德老爷的独子,晨曦骑士,十四岁就拥有神之眼的天之骄子。倘若他还能保持理智,就该知道不要放纵陷入危险的感情里。

      也不要心软。

      “别被感情左右。”罗莎莉亚划亮了火柴,有些生疏地将烟塞进自己嘴里。

      她不明白这样冲人得令人做呕的气味,学舌鸟是怎么像喝水一样吞进喉咙里的。

      迪卢克的手掌扣住沉重的门,脸上的表情隐没在低暗灯火压出的阴影下。

      审讯室的冷风吹动了他的发丝,隐约可见俊秀的五官上,眉骨如锋锐的刀片般隆起,却又无声消弭。

      “我知道。”

      罗莎莉娅收回目光,垂了下眼睛,将烟头在铁锈的刀刃上碾灭。她抬手,嗅了嗅袖口上的血气,单薄的肩膀消失在了黑暗里。

      …………

      被绑在刑具上的男人耷拉着脑袋,上身赤裸,修女顾忌着他头上的伤,没有下狠手,只是用浸湿冷水的毛巾把他打了个半死。

      迪卢克屈起指节,敲了敲黯红的冷杉木桌。

      斥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望见他身上的骑士团装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在盗宝团混的时间也不算短,知道这种气度神采,还有相貌……大概率是莱艮芬德家族,那个年轻的晨曦骑士。

      修女的刀子险险擦着舌根过去,像是撬开牡蛎一样轻而易举,目光阴冷且毒,吓得斥候大气不敢出。而骑士和贵族,往往自恃身份,不会做出什么有失体面的事。

      斥候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轻蔑没被当事人错过,迪卢克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抓着椅背,向后扯了一段距离,便坐在了盐灰色的桌子后。

      “继续谈吧,有些事你还没说出来。”

      迪卢克的语调依旧冷静,尽管他身处暗室,神情平淡依旧而不见诡谲。

      他穿着骑士团制服,领结处的菱形红宝石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覆裹而上的长靴沿膝盖收束,克制而内敛。右侧腰间悬挂着的火属性神之眼沉静地蛰伏在长衣下摆。

      潜沉的秀挺气韵,在他舒肩挺背的姿态中体现的含蓄而雅洁。

      斥候偷偷瞥了他一眼,还是不觉得这个娃娃脸,轮廓柔和精致堪比女孩的少年骑士,能整出什么花来。

      “……你折磨我也没用,我已经把我能说的事实全都和你们说了。”斥候的腔调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虚浮得像是泡烂溃散的杂草。

      “我想再听一遍。“迪卢克双腿交叠,肩膀前倾,那双眼睛像夜枭,正不带任何感情地锚准猎物。

      “你们的活动差不多快收尾了,你也算他们的功臣,怎么就平地栽了?”

      “我已经全都跟你们说了。”

      “收尾”这个词似乎刺痛了对方敏感的神经,迪卢克捕捉到了那人的唇角抽搐,伤痕累累的膝盖也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害怕什么?

      迪卢克瞧着盗宝团斥候的,被束缚在刑具上,下意识虚拢起来的手,仿佛要借此获得安全感一般。

      于是他用冷淡笃定,而越发显得理所当然的语调试探,“抱歉口误,最后的收尾应当是把你们所有的参与者也杀掉。”

      能在西风骑士团和教会眼皮子底下做出那样的恶行,绝对不是一个小头目的临时起意或者个人谋划。协调的人,蒙德城里的内鬼,还有似乎参与其中的愚人众……

      本该是举足轻重的行动,却只肯用些无足轻重的小卒。

      从一开始,就选定了他们当做牺牲品才是。

      斥候的腰越发佝偻了,他疲惫地闭上眼,抿紧了嘴,不再开口。

      “那时候你的头领在什么地方?这一点总该清楚。我们救下你不是因为圣母心泛滥,你所累积下的罪孽已经不胜枚举……”

      对话没按照预想的来,迪卢克虽然着急,也没有穷追不舍,只是从容地换了个备用方案。

      莱艮芬德家族的人都有着堪称可怖的耐心。或许这与他们驯养猎鹰的习惯也有关,熬鹰也是熬自己,一旦心急乱了阵脚,就会两败俱伤。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算了……那你们都到哪里去过,有哪些人碰过面。”

      “头从来不会主动谈。”

      “……难道你没和他一起做过事?”

      “…………”

      “由于你们的暴行,骑士团和教会差点失去了民众的信任。如果你配合,姑且还算戴罪立功,我会帮你争取既往不咎的可能。要你依旧执迷不悟,现在就可以想象的下场了。”

      迪卢克抬下巴,示意他去看桌子上厚厚一沓信件。纸张因时间流逝,有的折角有的已经泛黄变脆,有的墨迹也氤湿了。

      “为防止你的妻儿被牵连,西风教会已经差人暗地里保护。但很不幸地,我想你也知道盗宝团会怎样报复一个死里逃生的祭品。”

      “……?你们想怎么样?! !”一向懦弱谨慎的斥候急得目眦欲裂,干白皲裂的嘴唇吐出沙哑的句子。

      “不是我们,搞清楚对象。”迪卢克扫了他一眼,“蒙昧的罪人不配拥有神职人员的膏血,我们只会撤回保护。”

      斥候清楚那些人会怎么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他不想,也害怕自己回去后看到类似的场景——妻子像被中间剖开的鱼一样深眠在床上,他们的女儿,才十个月多一点的女儿,身上爬满白色的蛆虫,在妻子的血里没了呼吸。

      斥候错开脸,低声道,“让修女来看,她知道怎么做。”

      “怎么?”罗莎莉亚从阴影里出来,她脸上还带着残倦未消的抱怨,懒散得像条抽了骨头的蛇。

      直到她看见斥候吐出了舌头,目光才变了。斥候舌面上有一个食指大小的浅褐色圆圈,像是祭祀时给血牲做的标记,又像是一种诅咒。

      罗莎莉亚曾在盗宝团时,就多次见过,只是因为……

      那个年轻瘦削的术士,瞧见了她身上的神之眼,用一种轻飘飘的令人不适的语气说——

      “可惜了,已经成为了天的祭品。”

      …………

      修女割下了斥候的舌头,她的动作很利落。斥候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却还是忍着嘴里的血腥味和药粉,颤抖着手在纸上留下盗宝团所用的简易暗语。

      “蒙德……劳伦斯……神父女儿。”

      “羔羊血祭……拉芙尔……特别的……学舌鸟。”

      “化作膏血……奉养新神。”

      斥候的手指软了下去,对上罗莎莉亚的眸子,瞳孔的颜色渐渐蔓延,杏仁形,大片铜绿色包裹着黑色瞳孔,眼球僵硬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的嘴角轻盈地扬起,那是不属于这身体的笑容,不属于这身体的眼神。

      “他”瞥向了丢到一旁的那截舌头,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似乎有些遗憾。

      “……?谁?!”

      还不等罗莎莉亚拉开距离,迪卢克就掷出裁纸刀,把那样东西死死钉在坚硬的木桌上。

      舌头,变成了三角形的蛇头,它冒出了乌黑色的毒牙,被刀刃钉着依旧不甘地挣扎着,直到迪卢克用火元素把它烧成灰,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才算结束。

      “……本来还想留着给他接上。”罗莎莉亚把吓晕的斥候扶到一边,讲了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虽然以后注定是哑巴,可至少活下来了,比什么状况都好,不是吗?”

      “这个像诅咒一样的东西,菲莉丝身上也有吗?”迪卢克现在只关心这个,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是特殊的,因为要乔装更换身份,符印反而是……”罗莎莉亚的话戛然而止,她也意识到了。

      对盗宝团和幕后的策划人来说,需要尸体完全没必要搞出那么多大张旗鼓的事情。他们只是想要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一个特殊的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

      对他们而言是有特殊的作用,其他的尸体不过是用来混淆视听的添头。

      “第一位受害者是……亚德里安神父,她的女儿因病去世后不久尸体被掘。好在被鹰翔海滩附近的骑士追回,教会第一次调查,亚德里安却悲伤过度,拒绝他人触碰爱女的尸身。”

      罗莎莉亚对此记得很清楚,但她那时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虽然他的成长中没有父亲的参与,但也能理解一位父亲面对爱女去世时的悲痛欲绝。

      “亚德里安神父的妻子,出自劳伦斯家族旁支一脉……请你将此转告给大团长,他会做出判断。”

      “菲莉丝可能有生命危险,我赶时间,失陪了。”

      …………

      法尔伽再一次看见罗莎莉亚从窗户里爬进来,已经不意外了。

      他听见罗莎莉亚的话,沉默片刻,只是道了声知道了。

      “那菲莉丝呢?”罗莎莉亚盯着他。

      法尔伽笑着摇头,他心不在焉地翻了下桌上的文件,“凯亚告诉过我,菲莉丝身边有他保护,两人配合,再加上暗部,暂时无恙……”

      “你拿她当诱饵?”

      “这倒没有。”法尔伽被误解了,也并不生气,“歹人在暗而她在明处,这是早晚的事情,不如顺着他们的意一网打尽,骑士团和教会成员都会协助。”

      “至于能不能顺便拿到愚人众的把柄……就是另外的问题,并不是我们的目的。”

      愚人众近来劫掠青少年越发嚣张,借着工作交流的名义搞事的不在少数。

      窃尸这事细究起来牵扯巨大,邻国璃月隔岸观火也有一阵子了……当做把柄那捏住,也好让气焰嚣张的外交官们收敛一点。

      ………………

      法尔伽的小想法没落空。

      只是局面似乎出了偏差,格外混乱。

      敌方三波人,盗宝团,愚人众和愚人众。其中一支愚人众纯属助纣为虐,自不必说……另一队愚人众似乎并不想痛下杀手,而是要将人了虏走。

      雷萤术士与债务处理人起了冲突,特工祭刀将雷萤术士的灯砍了七零八碎,萤火四散。双方都情绪激动破口大骂。

      这样混乱的场面让骑士团和教会的人都懵了,只能齐心协力对着盗宝团们砍,让那边的自己内斗去。

      但他们没想到盗宝团的数量居然这么多,简直如同蝗虫一般,仿佛死了心要把学舌鸟这条命留下。

      “这个地方太狭窄了,西风骑士团的人作战受限。”阮佳翻身上马,攥紧了缰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心要我死,那就由我把他们引过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阮佳看得清那里埋伏的弓弩手,态度坚决,“还是说你觉得现在的我,毫无力量,什么也做不到?”

      她不愿意,也不能让凯亚成为挡在自己身后的人肉靶子。就刚刚那一会儿,凯亚就已经用佩剑档了好几次箭矢了。

      阮佳固执起来的时候,谁也拗不过她。

      她扬鞭而去的时候心里还在庆幸,还好。提前一天练习了怎么上马。

      这一次熬不过去就是命定于此的deadline,熬过去就得面对截稿的deadline,如果是后者,她绝对心存感激。

      但愚人众的火铳兵显然不在意她为瑟瑟群体做出的贡献,他的枪口在争斗中偏移,没有打穿阮佳的头颅,却打伤了马。

      本就受惊的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

      阮佳的靴子卡在马镫里,险些被马甩下去,头发丝擦着地面扫起了一地烟尘,偏偏又下不来,几乎被一路拖行过去。

      马的鸣叫和破空声灌满了她的耳朵,身体的完全失衡让她置身于一种令人恐惧的紊乱中。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中间断掉的拱桥,或者一个巨大的钟摆。一些盗宝团干脆直接就收拢着,沿着马的跑动轨迹放冷箭,这种惊吓这让马匹更加疯狂地四处逃窜起来。

      阮佳也中了两箭,腰腹,肩胛骨。

      【他们想折磨死我】

      阮佳脑袋发胀,被难以抑制的窒息感淹没,她被马挂着,像个巨大的弧一样不停地晃动,快速地旋转,像是一只人肉陀螺。从发丝的空隙里看到了那些人的神情——

      不同的脸,却出奇的一致,有人笑时裂开了嘴,隐约可见舌面上灰黑的点。

      ……我怎么能死在这。

      …………不能,拖累他们。

      阮佳感觉自己的掌心火辣辣的,也许勒痕已经深入到了皮肉里,但疼痛到如今,反而也麻木,她勉强地,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抱紧了马腹。

      求求你。

      求你。

      静谧的,姗姗来迟的死亡冰凉了她的手,她感到极其困倦,这种冷凝的气氛似乎传递到了惊马的意识里。

      ……一瞬也足够了。

      罗莎莉亚赶来时,就瞧见她攥紧了马绳,以差点被拖行的姿态,似乎是认命,又像是沿着某个轨迹。

      扬尘遮住了飞旋而起的爆爆瓜。

      罗莎莉亚攥紧了手里的匕首,逼着自己不去看,狠狠地扎进一名敌人后颈的动脉。

      疯子,疯子。

      她咬牙切齿地骂着,感觉舌尖发苦,她清楚没人能制止发疯的马,尤其还是一匹健壮的成年马。

      这个人是恨不得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才想着多拉一些人陪葬。

      爆爆瓜连锁爆炸导致的伤害,不亚于火药桶。至少阮佳觉得自己死相再凄惨,能拉这么多恨不得她去死的陌生人……或者被操控的怪物。

      也算值了。

      她的意志已经像是研钵里的粉末,被颠簸地稀碎,控制不了自己,只能闭上眼等待自己坠落下去。

      这个角色,这段故事的宿命,就这样了结的话,也不错……

      她决定任由自己被狂乱的马拖死。

      阮佳似乎听到了被强行关闭的系统发出了机械的,滴的一声,有一道听不出喜怒的机械音,似乎是很满意地评价道:

      【……反派就是要这么死的——】

      ………………

      …………

      阮佳感觉自己浑身湿漉漉的,身上都是血腥味,但手指又冷得可怕。

      【我又死了吗】她沉在黑暗的意识里麻木地问自己。

       【没有】

      她感觉到对方把凉凉的鼻尖拱进自己的头发里,他身上也是腥味浊重的血气,胸前尤其滚烫。

      阮佳被他结实的手臂箍着,躺在他怀里,疲懒得像是经历了马拉松后,只想放松地陷在床上,怠于睁开眼。

      可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刮她的眼睑,掌根按在额角,逼得她不得不睁开。

      入目便是赭尽的红,艳烧进她的视线里。迪卢克凌乱的红发上沾满了汗水,颗颗分明的汗珠从他抿起的上唇边缘滴了下来。

      冒着热气的血连同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衣,他急促地喘息着,脸颊上沾着猩红,喷溅的血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撕出一道道痕迹。

      不,是身上全都是血。

      这幅神情,倒更像是迪卢克老爷,而不是少爷……

      阮佳犹犹豫豫地想用手指去碰迪卢克,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幻影,可手指却抬不起来,连带声音也听不见。

      她只能茫然地看着他的唇瓣先是快速地蠕动,又放慢了速度,仿佛要一个字一个字断给她听。

      “我听不见,我真的听不见。”阮佳干渴的嗓子艰涩地挤出几个词,她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小。

      她这一开口,忽然觉得翻江倒海的胃跟着难受了起来,脸挣扎着侧到一旁吐了。

      阮佳甩开凯亚的手时,忍住了眼眶泛起的潮意,险些死在马上的时候没掉一滴泪,劫后余生时也没庆幸地流泪。

      可她吐出来的时候,却感觉自己的意志就像一条绷到极限的烂绳子,在他人眼前一寸寸断裂。

      一瞬间眼泪滂沱而下,她猜测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一定狼狈到了极点。她用力地呼吸着,感觉鼻尖灼痛,空气都是辛辣的

      凯亚不敢活动她的身体,只是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干她的眼泪,包扎她疼痛的腿。迪卢克则是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厚实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单薄的背。

      “…………”

      “…………”

      阮佳听不见他再说什么,大概只能猜测到,他在安慰自己,没有关系。

      迪卢克用手巾为她擦干净嘴角,才留意到手巾也被马头喷溅出的血染脏了。他只是愣了一下,便又温温安抚她,

      “没有关系,你看,我们都是一样的。”

      小少爷压低了头,凑过去,让她去看自己身上的血。

      制止一匹因疼痛而发狂的马格外困难,对于时间的精细把控,不压于一场惊心动魄的赌博。

      迪卢克和凯亚这次也很好地展现了二人的默契,凯亚从旁协助,用冰元素冻结了那处位置,一瞬。

      只需一瞬,形势逆转,昭告黎明。

      凯亚的手指冰凉,这是暗地运用冰元素的症状,他隔着衣服虚扶她腰侧,希望能减缓她的痛苦。

      凯亚轻声安抚,“听我说,你没有拖累任何人,不要为此感到不安。”

      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总想着牺牲自己。

      快乐地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学舌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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