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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表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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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升天日。
“快快快!”福克斯忙得几乎要双脚离地,火红的身影在市立体育馆里来回穿梭,几乎要飞起来。他一会儿和统筹组核对物料,一会儿对着演员耳提面命,忙得不可开交。
格林德沃也被福克斯拉来当壮丁,不过因为福克斯对格林德沃不甚信任,只让他帮忙跟着旁边的纪录片导演盯场,以防机器有什么故障。
这倒给了格林德沃一个机会,以审视者的机会看发生的一切。他看到邓布利多也忙前忙后,帮着整理收拾。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他不知道邓布利多在苦恼些什么,再加上他这两天在忙活动筹备的事情,因此两人已经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邓布利多的头发已经留到肩膀以下,平日里会拿皮筋扎着,但因为被福克斯恐吓说皮筋会有折痕,所以邓布利多只能将头发放下,别到耳后。
这时福克斯来了,他急促地拍手:“阿尔!!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该去化妆做准备了!!!”说着便推推搡搡地把邓布利多往化妆区域赶。邓布利多猛得点头,拔腿就跑。
眼看着邓布利多小跑的背影,福克斯突然大叫:“天啊!他的头发也没有做!”他夸张地拿手捂住额头,“化妆师也不够……我总不能让他披头散发地出去见人吧!”然后,他指着站在摄像机后的格林德沃,以命令的口吻说道:“格林德沃先生,你去帮忙!”
格林德沃来到化妆区域的时候,邓布利多刚刚把圆领大袍穿好。
“邓布利多神父,您最近是不是瘦了不少?”化妆师是个有点上了年纪的胖胖阿姨,她看着邓布利多的眼神,竟有点像看自己的晚辈,“肯定是累着了,领口变大了好多。”她转头拿出别针,想把领口后面处理得窄一些,“可以请您把头发撩上去吗?”
邓布利多听话地将头发撩上去,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同时他为了能让化妆师更方便做处理,还微微低下头,隐隐约约露出颈椎骨骼的形状。
格林德沃默默走过去,正好碰到邓布利多不经意抬眼,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汇聚,一时间竟然都窘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化妆师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她把格林德沃当作一名普通的志愿者,愣是往他的手里塞了一根卷发棒。“请您帮我处理一下头发吧,您知道的,就稍微带一点卷度就好了。”说着就蹲下身去,从自己大小不一的化妆包里翻起家伙事来。
格林德沃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表情变得略有些难看。邓布利多在镜子里看着他,嘴角突然染上了一些笑容。这一笑,倒让格林德沃放松下来,他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戏谑的表情,开玩笑道:“我仔细想了想,”他一边说一边靠近邓布利多,“等下要出丑也肯定轮不到我。”
“那我可要请您手下留情了。”邓布利多回答道。
“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格林德沃是真的愣住了。纵然他嘴上再不饶人,卷头发这件事情他是真的没有尝试过。他表面强装镇定,却不知道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嗯……”邓布利多说道,“我刚才看他们好像是要先分区,左边一半,右边一半。”
格林德沃伸出食指,顺着头发的中线划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失礼,因为自己的指尖温度和邓布利多的体温比起来有点太凉了,邓布利多有一些不由自主地瑟缩。当他把邓布利多的头发分到两边后,他甚至看到在他光洁的后脖颈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像一只猫啊,格林德沃想。
他走到邓布利多的侧边,挑起一簇头发,隐约觉得自己碰到了邓布利多非常柔软的耳朵。他的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实在是顾不上许多。强装镇定的格林德沃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头发卷起来。
他暗暗下决心,撩起头发,准备上卷发棒,这是他惊讶地发现一件事——
年轻神父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哦,我的老天!”化妆师恰好回来,发现格林德沃毫无任何经验,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就把卷发棒抢了下来。“抱歉,我还以为您知道怎么处理呢。”
格林德沃耸耸肩: “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
“太缺人手了。”化妆师一遍准备化妆用品一边说,“真的来不及。”她仔细端详着邓布利多的脸:“还好男性化妆不用很久,而且神父的皮肤……”她由衷地赞叹,“真的很好。”
“谢谢。”
“您应该是个害羞的人吧,脸好红啊。”化妆师打趣道,“我可不是在恭维您,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他的耳朵更红,格林德沃心想。
正想着,化妆师把一根眉笔塞进格林德沃手里:“您能帮我为神父画眉毛吗?我得快点给他做头发了。”怕格林德沃会推脱这份任务似的,她还补充了一句:“这不难,就顺着眉毛生长的方向稍稍加深就可以了。”
骑虎难下的格林德沃只能鼓足勇气,挑战这个艰巨的任务。
邓布利多低垂双目,局促不安。他快速地眨着自己的眼睛,企图缓解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窘境。
格林德沃上手为他画眉,却觉得终是不顺手。于是他干脆伸出左手,微微抬起了对方的下巴。
邓布利多紧张地闭上了眼睛,浅棕色的睫毛颤动着。格林德沃一边画,一边能感受到邓布利多略显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腕内侧。
“阿尔,放松一点。”格林德沃柔声道,“你的眉毛已经皱起来了。”
“啊,抱歉。”邓布利多睁开眼,快速眨动了几下。因为离得很近,格林德沃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睛里有一层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
格林德沃觉得自己嗓子发紧,干咳了一声,说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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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德沃完成了无比艰巨的任务后,来到了市政广场,继续当他的纪录片助理。
圣歌响起,整座广场在圣洁中带有一些肃穆。广场上的游客们分立在街道两旁,翘首以待游行的队伍。
游行队伍展现出一副基督一生的生平长卷:玛利亚得知自己怀孕的圣母领报、圣母在马厩中生下基督后的三王来朝……一直到邓布利多扮演的这一段:
他站在行进的板车舞台上,表情看起来那么温柔。可他的头上却戴着荆棘王冠,身后放着巨大的十字架。
格林德沃知道这一段是什么,这是基督受难。在故事里,他被押送至罗马城外赴死。士兵们将他钉在绞刑架上,并折磨了他近六个小时之久。在天主教中,这段故事被用来告知信徒们:当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人们的罪孽也一同被钉了上去。基督不是为自己而死,而是为了赎众人的罪而死。
格林德沃本人对耶稣基督极度无感,觉得他完美得只能是杜撰。可是他记得《马太福音》里,耶稣基督死前说的话,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需要赴死,便问上/帝:“天父!天父!为什么你离弃我?”他觉得,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偶像”终于有了一点人样。
天父不爱世人,格林德沃心想,祂早就离弃我了。
那么,扮演基督的邓布利多呢?他穿着白袍,在人们的注视下缓缓前进,他圣洁得好像一道光,下一秒就会散掉。格林德沃望着他,甚至觉得眼睛无比刺痛——为什么会有人活得那么高贵而悲悯,心里想的和关注的,都是其他人?面对这样的人,我却要伤害他,偷走对他和他的信徒们无比重要的圣血吗?
人群还在注视着那位年轻的基督。而格林德沃将双手背在身后,他左手的指腹互相摩挲,让他不禁联想起方才白皙的脖颈,红得快滴血的耳尖,和还残留在手肘内侧的呼吸。
——毁掉他。
只有让他跌落神坛,和自己共陷泥沼,才不至于让自己被对方唤起的良善折磨得发狂。
不远处,布鲁日钟楼的钟声响起,突兀而喧闹。
【T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