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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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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约会胜似约会。
辜悠宜拿在手上的东西稍不注意就被沈涣沉抢走,他们和路过的小情侣无二致,男朋友负责提袋子,女朋友负责逛街两手空空。
辜悠宜将双手都放在包的前面,只要他不牵,那就都无所谓。
“悠宜平日会来这里逛街吗?”
“这里人多,过于热闹拥挤,只是偶尔来。但这是最能了解广州的地方,什么都有,陶陶居便在前面。明早公子要来吃早茶吗?广州的早茶乃是天下一绝,粤菜也是甲于全国。”
“食在一方,悠宜是主人,我地域不熟,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这句话好笑。
“我要把沈公子卖了,公子也去吗?”
“被卖的分明是小姐,沈某负责解救。”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辜悠宜把话题岔开,目光落在一个吹糖人的摊上,老板被一群孩子包围,嚷着要吃,但没钱人家才不会给。
辜悠宜走过去,“老板,要一只羊。”然后转头问,“沈公子的生肖是?”
“属龙。”
“再要一条龙。”
老板的话是粤语:“好咧!小姐稍等片刻,马上就好!”
沈涣沉听不懂,辜悠宜便给他做翻译,顺便教他的名字用粤语如何发音。沈涣沉的语言天赋好,辜悠宜只是说了一遍他就能字正腔圆地复述。
“沈公子若是以后打算在广州做生意,最好学一些粤语,我们这里很多人都不会说北方那边的话。”
“提醒的是,入乡应当随俗,我正好缺老师,悠宜可否教我?”
“当然可以,沈公子以后便是我的学生。”
沈涣沉听了摇头:“不成,罢了。我还是保守的,学生对老师动心动情,万万不可,悠宜还是以友人的身份教授吧。”
除去救命之恩,辜悠宜对他的印象本就好,尤其是当确定父亲的安排之后就更觉得反感,如今他的话说出口,不但让她觉得假,还让她担心以后。利益驱使,两相结合,安能长久?
历史上确实存在因为利益而在一起,结果是好的夫妻,但辜悠宜并不相信那种好事会砸在她的头上。
而且以她的身份,得不到一心人,不嫁沈涣沉,就算是长久形单影只地耗下去,那又如何呢?
辜悠宜漫不经心地笑:“沈公子的话自己可信?动心动情?”
沈涣沉的脸上并没有笑:“我信有什么要紧,辜小姐信了才要紧。”
瞧吧,真的问出口他就不正面回答,岂能让人相信。
老板把糖块拉出一条空心的通道,递给辜悠宜,说“小姐,请您按照我的指挥吹气。”
“好。”辜悠宜含住,气体缓缓地将糖填充得膨胀,只是一会,一只两拳头大。活灵活现的羊就做好了。然后是龙,但她看眼沈涣沉,见他不感兴趣,就也自己吹气。
辜悠宜左手龙,右手羊,把那群孩子都馋坏了。她把龙给那个子最矮的娃,然后继续朝前走。
“我当小姐是要给我的,是沈某误会了。”
“我以为你不要。那我们再回去买一个,这要自己吹才卫生。”
“走过了,不必回头。”
“嗯……”
尚未走到一半,天公不做美,雨哗啦啦地倾盆倒下。人都急匆匆地跑去躲雨,辜悠宜的糖羊不小心被撞到,碎了一地。
幸好车子离得近,两人就直接上去,但还是被淋湿些许。
沈涣沉吩咐:“回去。”
“我忘了,现在是雨季,一时晴一时阴,说不准天气的变化,以后出门得带伞,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因为下雨的缘故,窗户都不能开,车内的空气格外热。
庆吉通过后视镜瞧两位主子,他手上有一把扇子,理应给辜悠宜用的,但是想起她在街上没有挑明说公子假的话,就不想给她。
还是沈涣沉想起来,开了口才递出去。
但是辜悠宜没要,扇子就一把,她用了,沈涣沉没有,岂不失礼,她再怎么不喜欢他,也得给父亲一个面子,好歹是父亲的客人,生意上往来不至于难堪。
沈涣沉微微转头,见她的眼睛望出窗外,嘴角垂下,显然是不快乐的表情,便说:“常言道,女人心情比七八月的天还要容易善变,悠宜为何只是坐上车一会就闷闷不乐?”
“外面有难民,烂草席往地上一垫便是他们今夜的床。我进画社画的第一幅图就是这个内容,那时候我在廊下记录了一夜。”
“战争不止,难民只会越来越多。”
辜悠宜将目光收回,和他对视,说:“上面的人无为,连对小小的山匪都不出兵去剿杀,更何况是国战呢。虽然大家都盼着和平,但没有人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现在经济危机,外敌对我们国家的压迫更强了。”
她又问:“听父亲说,沈公子打算将商业向南扩展,计划从哪方面入手?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希望公子尽管开口,不要与我客气。”
她很想早日把欠他的救命之恩还了,想想除了生意和钱财外没什么能报答的,总不能真的以身相许。
沈涣沉何尝不知道她的想法,不过是想早点和他撇清关系罢了,若不是救命之恩的缘故,她估计都连面都不会露。
“在这件事上,沈某从不强人所难。”
他的话说得没有前句的铺垫,但是辜悠宜懂了。
“多谢沈公子体谅,如有需要,辜家自当尽力。”
“此一行能交到辜小姐这位朋友,足矣。”
车只是开了一会雨就停了,地上湿透,月亮冒头,每一个水洼里都是它的影子,亮晶晶的像颗无价的明珠。
车窗被摇下来,晚风瞬间涌入,闷热顿时被一扫而空。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闷了。
沈涣沉说道:“沈家的人脉关系多在北方,南方虽有但是不多。家父青年时与尊父有交,故而让我来广州向尊父请教。”
辜悠宜听得仔细。
“经济危机对沈家的冲击不小,南方的市场多未经发掘,办厂子的条件优渥。上一次与尊父前去签合同,便是为厂子而去的。”
她抿着唇点头,表示自己的注意力还在。
他接着说:“我打算后日下乡,亲自考察工厂的建址,确保无误。”
辜悠宜察觉不妥,说:“既然要建厂子,应当先勘定地皮才是,为何要先签设备的合同,让两相颠倒?”
“小姐懂生意的门道?”他知道她不喜欢酒桌上的东西。
“不喜欢,但是学过几年。”即使让她现在接手家里的账簿,过目钱财流动,谈生意,辜悠宜都是可以的。
她从小就被培养,不喜欢的东西不去学,有一天可能会成为软肋,所以和家族以及自身相关的,她感兴趣与否都会主动去涉猎。
沈涣沉“嗯”声,“正常的流程是如此,但是那个洋人不日要回美国,偏他有我需要的机器,所以合同只能提前签订。”
原来如此……
“这样的风险相对较大。”
“做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免不了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嗯。”
“今年南方多地虽然丰收,但是受国外的打压,粮食卖不出价钱,成山的作物堆在仓库发霉发臭,很多人都交不起地租,也是困难。小姐若是同去,必然能收集到素材,沈某也不必再找人翻译粤语。”
这算是互助。
抛开旁的不考虑,辜悠宜很乐意。“好,有这个机会我要去,沈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当好翻译的。”她正愁,画完手上的这幅难民营的图之后接着画什么。
“多谢小姐帮我这个大忙。”
沈涣沉客气得辜悠宜觉得不自在,笑笑便过去。
终于回到家。
辜自山正要吃晚饭,对他们俩回来的时间点有的意外。此刻是七点半点,是夜间玩乐的好时候,就算是吃饭也不至于吃得那么快,那么早就回来。
辜悠宜解释:“外面下雨了,所以我们就回来了。父亲,沈公子和我都没吃,正好可以一起。”
“外面的馆子多,即使下雨也可以去啊。悠宜,沈公子难得来,你应当尽地主之谊,邀沈公子到各处体验。”
沈涣沉把问题都揽到他的身上,说:“此事与小姐无关,是我见雨下得大,与地热相冲,空气十分闷热,就说先回来。”
有他打圆场,辜自山的脸上才算过得去。他伸出手:“那刚好,坐,我们一起吃还能聊聊天呢。”辜自山顿一顿,“只是,悠宜,你明天一定要邀涣沉去陶陶居品尝,否则传出去让人怎么说?”
“是,女儿知道了。”
“坐。”
今夜的菜,并没有为沈涣沉量身烧的天津菜,好在他不挑,也没有忌口的。
辜悠宜等到两个男人聊生意上的事情停顿的时间,插进她的问题,“明天,父亲和沈公子有别的安排吗?”
辜自山接话:“下午两点,我约了永乐厂的老板谈新厂子的生意,有意拉他为合伙人。此事由涣沉起头,我搭线,到晚上应该都是没空的。”
“好,女儿知道了。”她举杯,“祝父亲和沈公子一切顺利。”
旁人是喝酒助眠,辜悠宜是个例外,她喝的半杯葡萄酒像喝黑咖啡和最浓的茶一样让人精神,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想起今天在上下九甫街,想到医院门口前的手牵手,他拉她避开富贵的姿势,确实让辜悠宜有过心动,但只是片刻,只要一想到沈涣沉是为了财产和人脉而来,她便不能接受。
翻来覆去睡不着。
辜悠宜光着脚下床,地上铺了毯子,并没有凉意。
她拉开纱帘,却不曾料到沈涣沉此刻就站在对面,睡衣在身,背靠着墙,手捧着书,一副文人的样子在灯下,正有居家先生的感觉。
辜悠宜的手还抓着窗帘,此情此境,得怪它的颜色过于黑,过于遮光,害得她又得面对他。
“这么晚了,沈公子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小姐也是吗?”
“嗯,没想到公子也没休息。”
“让小姐意外了。”
辜悠宜的眼睛微垂,从车上下来,他对她的称呼就变回了“小姐”,这么一改口,她竟觉得不惯,以及少许的失落。
沈涣沉把书合上,但是仍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看到的那一页。
辜悠宜倒着看,眼珠微挪,才把用英文写的书名——Jane Eyre,看清楚,“是英国夏绿蒂·勃朗特的书,《简·爱》?”一本好书。
《简·爱》辜悠宜是在母亲去世的那一年看完的,父亲要做生意常常不在家,那时候家里冷清清空落落,她生怕父亲会在外面带回一个恶毒的女人给她做后妈。便是这本书,陪着辜悠宜度过那前几年还小的她,夜里害怕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看,心里才又有胆气,一个人去面对漫长又孤独的黑夜。
但是父亲很爱母亲,自从她离世,家中没有进过一个狐媚子。
辜悠宜知道,父亲其实也很孤独,陪伴他白手起家的女人在中年家道鼎盛之时撒手人寰,还未让他兑现结婚时的诺言,许母亲的荣华幸福即将到来,母亲就离开了……所以父亲爱着母亲的同时也恨她,恨她走得太早太快太急,让他成个诺言不兑现的老赖。
午夜梦回,爱人已不在……
父母的爱情,携手与共,此生契阔,比翼双飞,这才是辜悠宜想要的。
沈涣沉,他未必给得起。
沈涣沉问:“小姐喜欢《简·爱》的什么?”
辜悠宜抬起头和他对视,眼角有一滴没有滚落的眼泪,藏在黑暗里,但他看见了,亮晶晶的一颗。
“我喜欢,简·爱对人间自由幸福的渴望和对更高精神境界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