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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   天热,车窗全都被摇下,风一阵阵地穿进穿出,把人的暑气渐渐带走,夜晚将至,日照削弱,越发舒爽。
      辜悠宜忽然浅浅地扬起嘴角,侧颜像一朵安静的白兰花。她本想把想到的话告诉沈涣沉,但又怕他会觉得她在卖弄肚里的文墨,不免要解释一堆,便没有说。
      但没料到沈涣沉注意到了。
      人总说细节决定成败,他观察的习惯养成多年,不管是人还是物,微小的变动都会稍加留意。
      “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他和她虽然认识,见面的时间短,但发现她总爱走神,眼神常常是涣散的。诸多艺术家都有这一个特征,或许是这群天马行空之人的通病。
      “我想到杜甫的一句诗: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幸好现在有电有风扇,不然漫漫长夜怎能安睡。你说,以前的人都是怎么度过夜晚的?”
      “逛街,闲聊,读书,打牌,下棋这样吧。”
      “沈公子说的是达官贵人的夜生活,穷苦百姓哪有闲钱去买灯油照明,除非月色好,否则大家伙早早就睡了。身在高门便不能知道,我是自己去过乡下村里考察来的。”
      “悠宜画的每一幅图都是反映现实的吗?”
      辜悠宜的眼神一顿,对他叫她的名字有些许抗拒,但是父亲的提议,偏不能驳这个面子,免得传出去说辜家没有教养。但若是不纠正,他的叫法被外人听去又会累及她的清誉。
      只是这些年,她在画社工作,跑山上跑线下,艰难苦地里过来,名声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到现在谁不说辜家的女儿瞎闹腾。
      算了,就这样吧,叫就叫了罢。
      “是。”
      “那幅土匪下山打劫图,也是悠宜亲眼所见?”
      “我悄悄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我父亲。”
      “一定。”
      “那是我和社友在夹道的杂草丛趴了三天才看到的景象,当时的画面……唉,死了两个人,我们若是出去帮忙也是有去无回,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面前,我一连做了几个月的噩梦。”
      沈涣沉微笑,说:“难怪,在岛上不见你有正常小姐初见动枪流血的反应,原来是见惯了。”
      “城里每天都在杀人,广场每天都有犯人被处以绞刑或是枪毙,见得多就习以为常了。但那些被杀的人里面不全是坏人,有的是被冤枉的,不懂什么时候公正严明的法度能出台。”
      “悠宜,你要明白世间没有绝对的公正,更多的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灰色。”
      她转头盯着沈涣沉,直截了当地问:“所以,沈公子来广州也是权衡利弊?”
      “南下广州一是为了拓展沈家的生意,二是为了与辜家成为更亲密的合作伙伴。”
      辜悠宜没有再追问下去,在聪明人的世界里,没有说透说明,那隐晦的话便已是一切答案。

      车开到医院,他们在门口下车步行到病房区,找到社友躺的床位。两个人的腿都被打折断掉,如今被裹上厚厚的石膏固定,已经吃过止痛药睡着了。
      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休养,多在床上躺着,饮食上尽量清淡,戒辛辣刺激。”
      “好,辛苦医生了。”
      病人都睡着了,在医院待下去没有意义,而且他们两的家丁仆从都来了,并不需要旁的人照顾。辜悠宜和沈涣沉便离开了。

      夜晚的黑色已经笼罩整个天空,繁星璀璨尤其好看。
      辜悠宜的心情很容易受天气的影响,此刻就十分愉悦。沈涣沉的脸蒙上路灯的昏黄,比白天少几分锐利和冷漠,看着要顺眼很多。
      她想一尽地主之谊,说:“沈公子,不知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体味岭南文化到广州,不到荔湾就不算到过广州。十三行便是在荔枝湾,牙行也在那。”
      “早有耳闻,一湾青水绿,两岸荔枝红,荔枝湾由此得名。”
      辜悠宜的口刚要开,忽然手臂被沈涣沉往他那边拽去,她下意识地把另外一只手抬到胸前护着,但也因此挨着他的衣服。
      身后传来狗吠。
      护卫满把它赶走,庆吉连忙认错,说一个没留意才让畜生蹿近。
      辜悠宜抬起头,却无意碰到他低下的下巴,剃过的胡子仍然有点刺头,扎她的前额,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如空谷幽兰沁入心扉。
      此时心不只是有生理上的跳动,感情的因素。
      沈涣沉顺势沿着她的小臂滑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怕狗吗?”
      “有时候,人比狗可怕。”
      “悠宜是在暗讽我?”
      “岂敢。”
      辜悠宜此刻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眼睛看向别处。

      一个妇人急匆匆跑来,喊:“富贵,富贵回来!”
      辜悠宜转身看去,妇人的面孔熟悉,竟是小姨梁秀禾。
      梁秀禾摁住富贵,把绳子栓到它的圈脖上,这才松口气,操一口流利的粤语,“你个小畜生跑那么快干嘛了嘞,挨抓了怎么办,人心险恶懂不懂的呐,小心哪天变成一道菜!”
      她说完,抬起头来就看到外甥女和个男人手牵着手,姿势好不暧昧。
      “悠宜,这位公子是?”
      辜悠宜此刻抽走手不是,不抽走也不是,陷入窘迫里,只能不失礼貌地笑,回答说:“小姨,这位是天津来的沈公子,是父亲和合作伙伴。沈公子,这位是我母亲的妹妹,梁夫人。”
      沈涣沉伸出那只空闲的手,说:“梁夫人,初次见面,你好。”
      “你好。你们这是?”
      辜悠宜连忙接过话:“噢,沈公子初来,我正想带他去上下九甫体验广州的风情。”岔开话题,“小姨,你来医院做什么,有谁生病了吗?”
      梁秀禾“哎哟”一声:“看到你们这样我都忘了,我是来看你表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和同学打架,两个人都受伤了,幸好不严重,但总得包扎。我先去看他了,你们先去玩吧,过两天我再去看你们。”
      “那我也去看望表哥吧。”
      “不用。”梁秀禾的目光落在他俩合十的双手处,“你们约会去吧,但是最近不太平,要早点回家。”
      好个约会的词……
      辜悠宜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出来。

      目送走小姨,两人的手还是没松开。
      “沈公子,你热吗?”
      沈涣沉假装没有听出她的意思:“不热,辜小姐热了吗?”
      “嗯。”辜悠宜顺势把手抽走,“出汗了……”她无措地手指勾手指,“沈公子没有吃晚饭呢,饿了吗?上下九甫现在正热闹,很多可逛的。”
      看她的样子,沈涣沉忍不住逗,问:“适合约会?”
      约会地方,当然是人越少越好,哪怕多出一个都是电灯泡,但辜悠宜却觉得那里是眼下最适合去的,热闹的地方尴尬少。
      她答:“太适合逛街了。”
      沈涣沉的呼气声都是笑的。

      午市一结束,晚市便开始张灯结彩,续接下一场。等他们到上下九甫的时候,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辜悠宜想整理顺裙摆才下车,故而慢了几步,沈涣沉到她这边的车门,一只手背在后,一只手伸向她,接她下车。
      就这一刻,辜悠宜觉得以后就是他了,但也仅限于这一刻。
      为了不让他尴尬,辜悠宜还是给面子地把手放上去,等落地再抽走,看并不能让她如愿,沈涣沉似乎有预知的能力,握的力道刚好不能让她故作无意地离开。
      人来人往,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但是旁人的眼光,她深知不重要。
      广州从清朝开始,思想开放的程度一直引领全国,自由恋爱成风,何况只是简单的手牵手呢,这动作满大街的小情侣都会做,司空见惯的场景,一般没谁会在意,更很少会惹来非议。
      她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要说男女朋友关系吧,算不得,一点表白的话都没有;要说是长辈定下的婚事,更算不得,没有过面对面坐下交谈;或是利益纠葛,目前没有看到,但是未来的讲不准。

      辜家洋房。
      辜自山回到家,静悄悄的。
      “杜全,沈公子和小姐回来过吗?”
      “回老爷,公子和小姐都没有回来过。老爷,您派去暗中保护小姐的人报,画社遭遇土匪打砸,伤了几个人,但是小姐平安无事。沈公子后来去到画社,陪小姐收拾狼藉之后去了医院,现在去了上下九甫。”
      “逛街还是约会?”
      “这个,奴才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
      “小姐对沈公子似乎没什么心思。”
      辜自山哼笑声:“悠宜的心思都在画上,从小到大就对那玩意感兴趣,别的一概不在乎。看她待人……看以后吧,说不准日久生情呢。”
      杜全奉上茶水,然后退到一边问:“老爷,沈家远在天津,虽然计划将生意向南移,但未来的事说不准,变数太多,奴才不明白您为何如此看重沈公子?就不担心沈公子只是贪图辜家产业,目的一旦达成会对小姐不好?”
      辜自山把茶喝到见底,眼神示意续杯,手拍着大腿,沉默好一会才发出感慨,“自打医生说我得癌,日子不多,我就开始为悠宜物色夫家了。你当我是一时兴起找的这个沈家?呵。”
      “我就这一个女儿,掌上明珠,我要是还有时间必定不会这么干,她想做什么我都支持,她不喜欢的我绝不逼她,她健康快乐就好,自有我擎天撑着。可是,我的身体不允许了,我担心,害怕。”
      “杜全,我畏惧的并不是死亡,而是畏惧我走后悠宜羽翼未丰无人能护。”
      “沈涣沉这个人,在我没得病之前就知道他了,人品确实不错,既不沾花惹草也不抽大烟,宅院中一个小妾都没有,高堂健在且和善,是天津出了名的好人。”
      “沈涣沉身上有一颗爱国心,和悠宜一样,算是志同道合之人。另外,也是很重要的一点,我在沈涣沉那看到了以前的我,像我的人,差不了。”
      杜全听着老爷前面的话伤感得抹眼泪,可到后面老爷夸到他自个头上去,就笑了,说:“老爷,您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呢。”
      辜自山不乐意:“怎么,我难道不好?”
      “老爷对故去多年夫人忠贞一心,不续弦不纳妾,沈公子若能和老爷一样对待小姐,会是良配。”
      “希望我没有看走眼……不成,我还是得找机会敲打敲打沈涣沉,我要试探他对悠宜的真心有几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抓紧安排。辜家的全部就是悠宜的嫁妆,我要她风风光光地成婚,幸福美满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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