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06 ...
-
辜悠宜睡得很香,但是有点冷,迷糊中感觉到好像有人进来给她盖好被子,暖意上来,就又沉沉地睡过去。
窗帘挡住外面的太阳,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犹如黑夜。
这一觉,醒来已是晚上八点。
夜色很好,星光璀璨。
辜悠宜急匆匆地梳洗打扮。
不曾想居然睡了那么久,而且也无人叫她起床。不知道父亲回来没有,若是没有,放沈涣沉一个人在外面……真是失礼到家了!
她跑出去,隔壁的房门是敞开的,光线昏暗,无一人在内。
他醒了。
辜悠宜走到楼梯,却在转角听到楼下爽朗的笑声。辜自山回来了,此刻正在和沈涣沉说话,不知道聊的什么,那么开心。
她款款下到客厅,“父亲,您回来了。”
“嗯,悠宜啊,见过沈公子。”
“沈公子。”
沈涣沉向她一笑:“辜小姐的气色很好。”应该是休息够了。
辜悠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一句:“沈公子也好。”
辜自山揣摩着沙发把手笑:“幸好沈公子是和小女同坐一辆车回来的,否则我在外面谈生意,招呼不周,甚是失礼。不知道沈公子是如何与小女相识的?”
辜悠宜抿着嘴,朝沈涣沉抛去一个眼神。
“我和小姐是在城里问路的时候认识的,起初不知小姐是辜老板的女儿,交谈下来才明白,便一起回来了。”
“广州城那么大,人那么多,沈公子一问便问到小女,真是天定的缘分啊。”辜自山一副慈父笑,“我们就别老板公子小姐的叫了,显得生分。说来我与尊父青年时曾有交,只是一南一北,往来就少了,以后沈公子就叫我伯父吧。”
“是,伯父。伯父若是不嫌弃,可叫我涣沉。”
“好好好。我的女儿,在家里我都是叫她的名字,悠宜。涣沉,你比她大六岁,见识和阅历都在悠宜之上,往后还得你多提点指教她呢。”
“悠宜聪明博学,谈不上提点指教,我们各有所长,互相学习方能共同进步。”
“是,是,是。”
辜自山眼里透露出的全是满意,他的眼光没错,沈涣沉是个知进退懂礼的,以后两家结亲,女儿不会受委屈。
管家杜全走过来说:“老爷,公子,小姐,可以用饭了。”
“好。涣沉,我们一家人吃饭。”
辜悠宜差点没忍住摆脸色,偷偷看沈涣沉,见他没有任何变化,心里的无奈更多几分。人家心里图的是辜家财产,可不是喜欢她这个人。
桌上一半是广州菜,一半是天津菜,交错摆放。
辜悠宜和沈涣沉面对面坐,抬头看到的就是他,极度不自在。幸亏父亲是个话痨,气氛没有冷下来过一刻。
“涣沉,广州早茶举国闻名,陶陶居的尤其好吃,后日得空闲,你和悠宜两个人一起去尝尝。”
辜悠宜放下即将到嘴的肉,说:“父亲,你也一起吧,我们都好久没有一块出去吃了。听说陶陶居新出了很多款点心,精致好吃,您一定会喜欢的。”
“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牙行的事忙,你和涣沉两个年轻人自己去就好了。涣沉第一次来广州,你带人家逛逛,熟悉环境。白云山的景致美,现在正好是郊游的好时候,挑个时间你们一起去。”
她看得出来,老滑头这是为了促成呢,但是碍于沈涣沉还在当场,偏不能和父亲理论,只能望向沈涣沉,“沈公子,明天去陶陶居,你可有兴趣?”
辜自山抢答:“明天不成。我今日已经和洋人说定明天一早去签合同,涣沉和我一起,以便认识对方老板,交个朋友日后好办事。我估计要到中午才能回来。”他看向沈涣沉,“后天一定,是吧,涣沉。”
“是,广州的早茶我很想一试,后天一定。”
辜自山向辜悠宜抛去一个“你懂的”眼神。
烦人。
辜悠宜的心绪很不好,吃完饭,又装样子陪着说一会,就借口回房间,以为能躲过沈涣沉,谁知道他半个小时之后也回房间了。
偏她开着窗户在作画。
她忘了虽然两个房间是相邻的,但是窗户却是在弧面的墙上开的,因为弯的弧度,导致两个窗户四十五度对斜,能把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沈涣沉问:“悠宜在画什么?”
辜悠宜的脸差点就黑了,“随手涂鸦,登不得大雅之堂。沈公子和父亲的生意这么快就商量完了?”
“还没有,我来拿个印章。”
“那我不占用公子的时间了,父亲还在等着公子呢。”
“嗯,和尊父商量完我就回来。”他笑笑,“小姐不必太客气,正如尊父所说,客气显得生分,小姐若不嫌弃,叫我涣沉也可。”
“沈公子不还是叫我小姐?”
“悠宜。”
……
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进去……
“公子快去吧,父亲等着呢。”
“嗯,好。”
她眼见着他房间的灯熄灭,确定人出去了,立马就把窗帘拉紧。
不知道聊的什么,直到半夜沈涣沉才回来。
辜悠宜房间的灯亮到凌晨三点,画依然没有作完,明天拿到画社去继续往下弄,搞几天就能成。
天一早。
辜自山一边看报一边说:“昨天白塔山和黑塔山打起来,黑塔山被打得只剩个寨子,东西都被抢了。唉,都是祸害。”
辜悠宜接话:“民怨沸腾,可是官府依旧毫无作为,让百姓心寒。”
“失道者寡助,害人精早晚会倒下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走瞧着吧。以后白塔山一家独大,路过的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是啊。”
沈涣沉看着辜悠宜,问:“沈小姐今日若是无事,不如和我们一起出去?”
辜自山在一旁帮腔:“是啊,悠宜,虽然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是家里的产业早晚有一天是都要交到你的手里的,早点熟悉的好。”
“我今天要回画社。”
“也罢,随你吧,你喜欢就好。有涣沉在,我也放心。”
……
辜悠宜把他们送出门,瞬间就放飞自我,跑回房间收拾东西,提着个袋子就叫黄包车往社里去。
画社就是她的战场。
现在还早,但是一楼已经有很多人在看了,有很多幅画是最新展出的,全是素描,除了黑白灰没有别的颜色,每一幅图都像是地狱,可怕的是地狱来自现实。
她和两个看铺子的社员打声招呼,就上二楼。
二楼有三个人,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作品的创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辜悠宜到来,这是常事。至于别的人,大多是去收集素材。
辜悠宜习惯的位置是最靠墙壁的一个角落,地上又是一堆未经收拾,连盖子都没有合上的颜料罐子。她没管,把画板摆正,把昨晚的画夹住,削笔,然后继续未完的作品。
几个小时过去,铅灰已经把她的手指头染黑,而作品的框架已经出来,但剩余的工作量仍然不容小觑。
她浅显地估计,要画完这幅图还得三天的时间。
突然,楼下传上一巨大的“轰”声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杆子都抖了。
然后是呼救声。
又出事了!
辜悠宜率先撂下笔冲去,另外三人也紧随其后,一群“嗒塔塔”的下楼声。
谁能想到,她又见到了冯时运,带着几个兄弟把墙上的画扯下来然后撕烂,还不解气,又狠狠把它们踩扁。
冯时运也很意外,居然能在这看到他一晚上都梦到的女人,穿着小洋裙卷着头发的样子贼好看,眼睛里的害怕让他的欲望得到不小的满足。
他刚刚露出笑容,就被辜悠宜的惊吼“白塔山的土匪”吓得不轻,在门外看热闹的人也都怕得迅速跑开,怕晦气弄到自个身上。
这里是广州城,不是匪山,到处都是带枪的巡警和士兵,所以冯时运才穿得人模狗样地来,就是怕挨抓住。
社员听到的第一时间是发懵,然后反应过来,立马找棍子或是板子进行防御,都不敢上前。
冯时运尤其不敢久待,恶狠狠地瞪辜悠宜,说:“我记住你了。”这才带着人跑掉。
辜悠宜吓得腿都软了,棍子“噔”地掉到地上。
那两个被打的社员伤得不轻,一个是富家的公子一个是名门的小姐,以前连油皮都没破过,这会挨踢的地方全都发青了。
“我的天,那原来是土匪,难怪那么歹毒!”
“悠宜你是怎么看出来那是土匪的?”
“我们要不要报警啊,他们都跑远了吧?”
“那是一群祸害,肯定要叫人来抓他们!我现在就打电话!”
社员叽叽喳喳地没完,辜悠宜小心地出门去看,冯时运那一群人早已经跑得没影,恐怕等巡警到他们都出城了。
这个亏他们只能自己咽下。
她去检查其中一个社员的伤口,甚是严重,“我送你们去医院。”
“啊啊啊!别碰别碰!疼!已经有人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派车过来了!都别动我,我腿是不是断了啊!”
大家都没办法,全都是不懂医学的,只能等医院来人。
土匪进城的消息很快传开,画社附近街道的人顿时就少了很多。
沈涣沉和辜自山在茶楼和洋人谈的生意刚刚签订合同,即使只是付出一半的定金,那也是一盒子的金条。
这样还没算完,他们还得请人吃一顿午饭,酒饱之后才把洋人打发走。
辜自山瞧怀表,说:“我约了人三点半到牙行,这会还有半个小时,得赶过去。涣沉,你可还有什么事要办?”
“暂时没有,伯父需要我帮忙吗?”
辜自山露出他的狐狸笑,说:“有个小忙,你去画社帮我把悠宜带回家。”
“伯父知道小姐去了画社?”
“她就爱去那个地方,要找她去画社就行,一找一个准。”说着,他又叹气,“悠宜的性子随她的亡母,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成,以后你多担待她。”
“小姐性子直爽,聪明机敏。”
“她那是被我宠着长大的,以后,”辜自山的脸色变得沉重,语气带有警告的意味,“谁要敢欺负我的女儿,我第一个出来为她做主,我和辜家的一切都是她的靠山。虽然我辜家是以牙行发家,但如今生意和人脉遍布南方数个重城,实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伯父说的是。”
辜自山又摆出一切都没有发生的笑容,“好了,我赶时间,你去接她回家吧。”
“好。”
沈涣沉目送辜自山上车,正要掉头,突然听到路人议论。
“听说了吗,今天土匪进城,把风和街的一间画社给砸了,有两个女的受伤严重,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真是土匪?他们可真大胆,在城里都敢那么明目张胆地下手。”
“他们会怕?全都是在刀口舔血不要命的。”
“说的也是。”
“唉,这世道乱啊,走啊走吧。”
沈涣沉拉住一个人,问:“不好意思,我想知道受伤的两个女孩子叫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
“打搅了。”
庆吉满脸担忧,“公子,我们现在要先去画社还是?”
“先去画社。”
“是。”庆吉马上把车门拉开,“公子请。”
画社此刻只剩下辜悠宜和另外一个社员收拾残局,其他人都去了医院。她们本来是要一起的,只是车子坐不下那么多人,而且在等的过程中有个老中医路过,看过伤处,说没有大碍,这才留下。
沈涣沉到的时候,她正在搭梯子,想把画挂上墙填补空白。
“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出事,就赶过来了。”
“我没事,受伤的是我的朋友,已经有人陪他们去医院看病了,我和另外一个人留下收拾和看铺子。”
沈涣沉把画拿走,吩咐说:“庆吉,你上去挂。”
“是,公子。”
辜悠宜便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不对,右一点点。庆吉,一点点就好了,你移动的幅度不要太大,我还有很多幅要挂。对,就这。你别动,我去拿别的来。”
沈涣沉微微一笑,安静地看。只要她没事,那就好了。
被毁的画有十一幅,它们完完全全是按照所探查的现实环境去画,且每当有模糊记忆之处绝不下笔,都要再去实地看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继续,因此每一幅图都是画社的心血。而在这里面,辜悠宜的作品有三,可把她心疼坏了。
沈涣沉问:“是怎么挨土匪盯上的?”
不问还好,一问辜悠宜就来气,说:“今天挂出来的画里有一幅是写实白塔山打劫的,冯时运看见了就恼火,说诋毁他们的名声,就又砸东西又打人。你说,就他们那名声还用得着我们诋毁?早就又臭又烂的了。”
他笑着递给她一杯水:“好了,不气了,喝一口降降火。”
“我能不生气嘛。”
辜悠宜嗔怒的样子颇可爱,恨恨的眼神,下垂的嘴角,气红的脸。
“挂完画,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我想去医院看她们的伤怎么样。”
“我陪你。”
辜悠宜眼珠子一挪,但这次没有拒绝,而是点头,“嗯。”
沈涣沉的手抬起,又是虚虚地绕过她的后腰,一起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