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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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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的那一瞬间,油墨味扑鼻而来。打开灯,一幅半成的油画正对门口,靠近窗台的地尽是狼藉,纸被随意搁置,各种形制的画笔横七竖八地插在洗笔桶里,里面的水已经发黑。
这就是辜悠宜不愿意让沈涣沉进来的原因。
屋子很小,一览无余,既没有客厅也没有厨房,洗漱间不到两平米大。她物件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堆满书的桌子以及一个全身镜,仅此而已,空间都尽可能地被腾出来当作画的地方。
她,沈涣沉,庆吉,三个人都很窘迫。
辜悠宜硬着头皮挤出一抹笑:“一间陋室,沈公子请。”
风水轮流转,沈涣沉陷入两难。
他压根就没想过辜家独女会租住这种房子,连起码的套间都不是。环境差,空间小就罢了,这能算上是姑娘的闺房,以他目前的身份,实在不宜踏足。
庆吉往后缩。
两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他,责怪他多嘴。
辜悠宜又说:“沈公子请进。”
“我在门外等小姐罢。”
都到这,门开了,脏乱差也见了,进或不进来的区别还大么?
“让公子站在门外,不成礼数。陋室虽陋,好歹有桌椅能休息,茶水点心可吃。”辜悠宜吩咐庆吉,“公子和我都饿了,楼下有一间水饺店,”她进屋拿出钱,“麻烦你,帮买两份早餐上来,再帮我找个人,给丹青画社送去我已经平安回来的消息。”
庆吉看沈涣沉,得到肯定的示意后,没有接过钱,但仍很利索地去办事。
辜悠宜进屋半步,“沈公子。”
此处无言。
辜悠宜把书桌腾出一块位置,能放庆吉带回来的早餐,然后就开始收拾那地的狼藉,尤其是洗笔,很费时才能洗净。
沈涣沉挽起袖子进洗漱间,“我来帮你。”
“不用,颜料沾手,沈公子,你先去吃东西吧,我很快就收拾好了。”
“两个人一起忙会更快。”他直接拿笔,颜料顺着水流到他纤长的手上,像一片净土被污染。
“对不起,冒犯了。”
“什么?”辜悠宜没反应过来。
“闯入辜小姐的闺房,实在抱歉。”
“在我这没有那么多规矩,沈公子不必在意。”
沈涣沉没有说话。
辜悠宜也不再说。
两人从洗漱间出来,饺子都凉了。
辜悠宜松了口气,终于都收拾干净了。
“沈公子,你先吃,我会尽快把自己弄干净的。”
“我等辜小姐。”
辜悠宜没有作答,拿了衣服就进去。
四周都很安静,没有一点杂音,只有水流声,但是声声都流入了沈涣沉的心里。
热水从花洒喷出,从辜悠宜的头顶流到脚底,然后落到大理石地板,向低处的排水口掉去。
她心里不是没有难堪,但是不得不洗,哪怕外面有个男人。她不能把他请出去,那会失礼。可如今这样,又何尝不失礼呢,只是换一种方法罢了。
非要跟进来,到门口了又说不进,最后还得她不情愿地请才进来,真是烦死人了,比作画没素材还要烧脑子!
辜悠宜加快洗漱的速度,换上睡衣裤。平日洗完,她是不会再穿内衣的,反正就她一个人,但现在挑了一件最厚的裹住,生怕露出分毫。
她把头发收进吸水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鼓足勇气,开门出去。
同时出去的还有热腾腾的蒸汽,包着她的身体,模糊她的视线。
沈涣沉抬起头,看了一眼就把头别向另一边。
辜悠宜心跳得厉害,挪到吹风机的地方,坐下,低着头就“呜呜”地吹起来。
突然,她模糊的视线前出现一双脚。
沈涣沉碰到辜悠宜半干的手,关掉吹风机,说了一句“我帮你”后就又开起来,他的另外一只手则轻晃她的头发,以便加大吹风面积。
辜悠宜抬头,发丝顺势都散到左右两边。
他并不和她对视,仿佛只是帮忙,仅此而已。
她要夺回吹风机,被他低沉的嗓音喝止,“别动。”
心跳得厉害,她什么时候和男人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全身镜正好把这个场面全照出,姿势暧昧又浪漫。
“沈涣沉,你犯不上。”
他没有回答。
辜悠宜着急,可站起来也才到他的下巴高,两人的距离又近,气势上便比他弱,显得她被压制。
此种感觉并不好。
让他进屋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就不应该顾忌太多,就应该一早便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入屋。造成如今的局面,她不是没有责任。
辜悠宜往后退。
吹风机被关上。
沈涣沉打破这份安静:“只是帮你吹头发。”
“你回那边坐,我自己来。”
他不在拗她,“还你。”说完就把吹风机递出去。
辜悠宜伸手去接,却被他抓住。
“沈涣沉!”
还是过去十几秒钟,两人无声的对峙和对视之后,沈涣沉才松开手。
他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向她四十五度鞠躬,“对不起,冒失了。沈小姐先忙,有事叫沈二。”
他推开门出去。
房里就剩下辜悠宜了,可她没有感觉到一丝的轻松,而像是有巨大的压力一样,欺压得她身心难受。
她不由得怀疑父亲在信上说的,什么沈公子人品贵重,醉心事业,历练有成,后宅清宁,是可堪托付之人……若是不曾流连风月场所,怎会有这种做派样子。
要是一般人,得之两次救命,绅士体贴地对待,恐怕要对他投怀送抱。他是不是就这样想?把她拿下,进而拿下辜家在广州的百年经营,用辜家牙行的人脉和资源为沈家打开南方的生意大门。
若真如她所猜测的,实在是人心不古,手段厉害。佩服。
回家以后,一定要和父亲谈,尽早把欠的恩情还了,把人送回天津,不要来祸害她和辜家。
沈涣沉靠着门的左边墙站,耳边开始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看来这里的缺点又得增一个,隔音差。她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在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安全得不到任何保障。
他叫来随从:“雇人在这保护辜小姐,要确保她的安全。”
“公子,属下观察了周围,发现已经有人在暗中保护着辜小姐了。”
想来应该是辜自山的手笔。
“人多比人少好,你去办吧。”
“是。”
辜悠宜换上洋裙,盘卷头发,化上妆,衣冠得体,唇红齿白,神态自若,终于有个小姐的样子。
突然,敲门声如疾风骤雨般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社员的焦急的喊声,“悠宜!悠宜!辜悠宜!”
她跑着去开门。
三个人同时挤进屋子,其中一个是那天同行的姑娘,全都狠狠地抱住她,激动得又哭又笑。
“吓死我们了,这一天一夜的你去哪了?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吗?画社十二个人全都出动去找你了,现在就咱三收到消息,真是急死我们了!我们都商量说你再不回来就去报警了!”
辜悠宜也哭了,心里的恐惧被他们的话勾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抽咽半晌才把事情的全过程说完。
那三人听得都懵了,又是人贩子又是土匪,没死还能全须全眼地回来真是万幸,中彩票的走运概率都没她的大。
他们全是留洋学习过的,知道华人被卖的下场,先要漂洋过海,几个月的时间都将被困在船上,生病了没人管,死了就往海里扔,能活着到美洲的是少数,即使到了也全是去做苦力,有的人干一两天就会被买主打死,抛尸荒野,一个埋的地都没有。
沈涣沉默默地听着。
劫难过后,又哭又笑,这才是少年。
想他的少年的时候,就已经扛起沈家的担子在商界穿梭,和人推杯换盏做生意,酒桌上谁都没有真心,有的只是利益。
他早已被打磨得圆滑世故,而她还青春洋溢。
大概过去一个小时,辜悠宜才把社员送走,让他们去通知其他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泪痕,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但沈涣沉仍在外面,只能重新收拾一遍,再化个妆。
用了十分钟。
辜悠宜忽然想起来手帕,赶忙进洗漱间把它洗净,然后吹干。
走出门。
“沈公子,我好了。”
沈涣沉点头:
他们回到车上。
辜悠宜把叠成四方的帕子双手奉还,“多谢沈公子。”
“小姐客气。”
沈涣沉把它放进口袋,触碰过的手上似乎已经留下一股幽幽的芬芳。
“沈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辜小姐请说。”
“公子可否不把我被抓的事告诉我父亲。”
“小姐放心,我会守口如瓶的,也会约束底下的人,必然不让他们谈论此事。”
“多谢沈公子。”
“小姐客气。”
余下在车上的时光,全在沉默安静中度过。
但是城外的匪道枪声激烈。
黑白双寨的人同时盯上一批难搞到手的药,共同把护送货物的人全杀了就开始火拼,都要争这口气。
一路跋山涉水,终于才回到的冯时运看到黑塔山带头下来的居然是二当家刘寡七,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悄悄绕到黑塔山人的后面,擒贼先擒王,把刘寡七打得措手不及,两发两枪都命中刘寡七的腿。
“你奶奶的!冯时运你居然没死!”
“老子命硬,阎王都怕,谁敢收我!?”
不过两个来回,黑塔山下来的人,除了二当家,其余的全被打死,尸横遍野。
冯时运大摇大摆地走到刘寡七面前:“你怎的不好好在山头待,下来找死啊?给你爷爷我跪下磕头,爷爷我还能暂留你多活两天!”
“放你老子的屁!”
冯时运毫不客气地朝他脚上又打一枪,疼得他痛苦地“啊”叫。
“死到临头还嘴硬!来啊,把这玩意绑回山寨!”
“是!”
刘寡七被五花大绑地压到冯时运他爹,大当家冯马头的面前。
冯马头见到儿子活着回来,自然是喜极而泣,见到当了他几十年的对手,更是高兴得咒骂:“你奶奶的刘寡七,我早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落到我手里,这下看你往哪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说你,该不该死,啊!”
“我呸!我黑塔山早晚有一天会把白塔山夷为平地,我大哥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冯时运觉得他是死到临头还嘴硬,冷冷一笑说:“放心,很快驼龙就会来和你见面了。”他把纸团摊到冯马头面前:“爹,这就是老莫的那寡妇画的,上黑塔山的路每一条她都画出来了,就连武器堆在哪,金银财宝藏在哪都画得一清二楚!”
冯马头的眼睛都直了,取过图纸,将它看了个大致。“老莫寡妇好样的!好得很!去,召集大家伙,把黑塔山的顶给我掀了,直取驼龙首级!”
“是!”
“爹!以后看谁还能和咱们争山大王!”
“没错!马上召集兄弟!”
“是!”
刘寡七此时还在懵逼,就被冯马头一脚踹倒。
“让你嘚瑟!”
刘寡七骂骂咧咧地要咬人,如今他也就这张嘴能动了
冯马头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他举起枪,对准刘寡七的天灵盖。
砰。
血和脑浆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