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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

  •   辜悠宜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头撞到地面后惊醒。
      沈涣沉已经不在帐篷里,外面的篝火光再一次燃起,人行走踩踏落叶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她的耳朵。
      她把门帘掀开,沈涣沉站在篝火边整理袖口。昨天她穿过的鞋子还放在地上,但他脚上却穿有一双,荒郊野岭,不知是从哪里弄来的。
      “醒了?”他问,表达的是陈述句的意思。
      “嗯。”
      沈涣沉叫来随从,面无表情地吩咐两句,没一会就有人拿来四个装满清水的竹节。他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辜小姐可以用来洗脸。”
      “谢谢。”
      辜悠宜把手帕摊开,左上角绣有个沈字。她把脸上的脏都抹掉,手帕不仅变成黑色的,还带有一股臭味。她不好意思还回去,默默地塞进自己的口袋。
      可不晓得她的这一小举动被沈涣沉看尽。

      沈涣沉要来一节水喝,“天将放明,日出东海,小姐可有兴趣随我一观?”
      他的心情倒好,有闲情逸致去看太阳,孤岛多蛇虫,唯不恐危险。偏辜悠宜才捡回一条命,想有个去处放松,而且一旦沈涣沉离开,她要独自面对那些当兵的,纵然他昨晚说过话“我的人”,也还是担心。
      “好。”

      看日出的地方恰好是那个悬崖。夜黑而不见路,没想到它的旁边不远就是沙滩。天已经微亮,虽然是夏天,可早上的海风依旧冷人。
      沈涣沉的随从很识趣地把公子的外套送来。
      他道:“委屈辜小姐将就这件衣服了。”
      她怎么敢……
      “多谢沈公子。”语气上比昨夜客气三分。
      辜悠宜一想到自己毫不犹豫的拒绝他就后悔,果然说话做事要先过一遍脑子,她本可以委婉地推辞,偏要用激厉的方法去对待救命恩人,真是昏了头。
      但又想到,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报之,她就又惶惑不安。
      人着实是个矛盾体。

      只一瞬间,金光布满海面。

      他们的后面,远远站着孙世杰带兵和难民走往沙滩。
      落在孙世杰眼睛里的景象,是公子带着个又脏又臭的假男人,不仅给她穿外套,还体贴照顾,绅士得恰到好处。
      他狠狠地酸一句:“狗屁的浪漫!谁传的沈二公子不解风情不近女色,原来人家好的是这一口,感情是烟花妓馆满足不到!”
      上流的人物,繁花似锦千娇百媚见得多了,口味特殊且异于常人的癖好,他难以理解。
      孙世杰想到在花柳巷的相好和销魂彻骨的胭脂醉香,心里不免一阵痒痒,恨不得立马就飞到人家房间,来一场激烈的狼争虎斗。

      也就太阳从海面破出的那一刻好看,再流连下去,只剩下刺目了。
      沈涣沉的头偏向沙滩:“我们该走了。”
      辜悠宜看过去。
      船来了。

      岛的位置偏僻,几乎要出了广州管控的海域,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岸边,目之所及都是草,荒得很。
      辜悠宜认不得这里,也很不解,“这是哪?为什么要来这?不去港口?”
      她虽然年纪小,经世没有身边人的多,但不会蠢到毫无理由地相信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哪怕沈涣沉救了她的性命,可有一个算计叫苦肉计,先取得对方的信任然后再采取措施。
      沈涣沉挨个回答:“乡下,归广州管理。城里的难民已经够多,即使把他们带进城里也未必有地方安置,这不一样,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
      原来如此,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辜悠宜的眼神往四处瞟,突然看到沈涣沉的一个随从是光着脚走的,顿时就明白他的鞋子是从哪来的了。只是像他这样的人,竟会穿别人穿过的鞋子。
      沈涣沉的手这时虚虚地绕到辜悠宜的后背,“我们到旁边去,等孙队长安排完事情,就能回广州了。”
      “嗯。”

      孙世杰很有章法地把难民分成几排,前后和中间都安排手下站住,然后走上礁石,对着所有人进行一场激情慷慨的演讲。
      他讲了十几分钟,但其实就只有三个重点,一是有家的人可以自行离开,二是无家可归的就跟他走,他会安排住的地方,前三天提供吃的,但以后需得难民自己解决,第三则是说这一切都是沈公子提供的,大家要心存感恩,着实给沈涣沉在这些人面前树立起一个善良的大好人。
      辜悠宜看向沈涣沉,他一脸的“我不知情”。
      到最后演讲完,只有两个难民离开,至于别的,不是家破人亡就是妻离子散,早就没有归处了。
      沈涣沉看时间差不多了,“车停在树林,走了。”
      孙世杰跑过来:“在这边进广州势必要路过黑塔山和白塔山,都是土匪窝,我分一些人护送你们,只要过了山就没事。”说着,他愤得要命,“这俩真不是玩意,混干烧杀抢掠的事,早晚得下十八层地狱,让阎王爷折磨死他们。”
      他的话前面听得让义愤填膺,到后面,辜悠宜却想笑,人死了才能下十八层地狱,又怎么再让阎王爷折磨死。
      沈涣沉点头:“有劳孙队长和兄弟们了。”
      “沈公子对我有在造之恩,客气什么?你们一路平安啊,我带难民找地方住去了。”
      “好。”
      辜悠宜向他微躬,表示自己的敬意,但什么话都没说。

      坐上车。
      辜悠宜往后看,“这位孙队长有趣。”
      沈涣沉的眼光落到她的身上,“辜小姐对孙队长有兴趣?”
      她故意换个语气反问:“我若说有,沈公子当如何?若说没有,沈公子又当如何?”左右她都不想回答。
      坐在副驾驶的小厮听不下去,开口斥责,“辜小姐好不识趣,我家公子千里迢迢从天津来,两次救了小姐不说,还把鞋子给小姐穿,小姐可倒好,瞧上别的男人。”
      “庆吉,不得无礼。”
      辜悠宜认出庆吉就是被抢了鞋子的可怜人。
      “对不起,小姐,奴才错了。”
      “没关系,你忠心护主,应该的。”辜悠宜向沈涣沉致歉,“是我言语有失,应当是我向公子致歉。公子两次救命之恩,辜悠宜记下了,日后一定会报答公子,公子有任何需要,尽管和我说。”
      “沈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一件小事。我本不知小姐也在,仅是碰巧,换做任何人见到人贩都不会袖手旁观的,小姐权当一件烦事让它烟消云散就是。”
      辜悠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她心里他的形象又高大一层。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我不是那种不知图报的人。”
      沈涣沉微微一笑:“再谢来谢去,广州城都要到了。小姐若要继续说,恐怕我想要的小姐不愿给。”
      辜悠宜又一次想到“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句话,立马就把嘴巴闭上,沉默又隐晦地把皮鞋蹭下,光着脚踩在地上。

      车开了将近半个小时,四周的环境变成辜悠宜熟悉的样子。
      她变得紧张,“前面就是白塔山。”
      “黑塔山呢?”
      “在它的对面。”辜悠宜的手攥在一起,“我们要从两山之间的夹道过,很多人就是在那被抢劫的,不过他们从来不对官兵出手,也就是因为这样,一直无人剿匪。”
      孙世杰派给他们的人全都警惕起来,子弹全部上膛,盯得死死的。
      沈涣沉却显得异常冷静。
      “你不怕吗?”
      “怕没有用。沈小姐也说了,他们不对官兵出手。”
      话虽如此,辜悠宜仍是紧张。
      她忽然想到冯时运,不知道他躲哪里去了,那座岛离岸边那么远,游来游去并不现实,或是他在某个隐蔽的洞里藏有船,自己划回来的?还有那张被他看重的纸团到底写的是什么,值得他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找回来?
      像他这种十恶不赦的人葬身大海,一定会全城欢呼。
      但他在木屋答应带她逃离,也许没有坏到底,心底还是有一丝丝善良存在的……但这又有个前提,是她要支付他二十根金条。
      辜悠宜矛盾得很,到底要不要把冯时运出现在岛上的事告诉沈涣沉和孙世杰,如若他还在岛上,能把他抓到,无异于扼住白塔山的咽喉,毕竟他是当家的独子,那些人把香火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辜小姐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我……”
      坏人无恶不作,不能因为发过善心就把以前的罪行抵消,否则世界还要法律做什么,一句回头是岸就是了。
      辜悠宜的神色凝重,“冯时运当时也在岛上,他就是消失的那个人。”
      “小姐为何拖到现在现在才说?”
      要挨责备了吗?
      “我错了。”
      “我们现在是在哪?”
      “在两山的夹道之间。”
      “过去了告诉我。”
      “好。”

      五分钟以后——

      “现在已经开过了。”
      “停车。”
      司机一脚踩下去。
      沈涣沉吩咐:“庆吉,去给每一个弟兄二十银元,请他们回去告诉孙队长冯时运的事,回岛上看人还在不在。”
      “是。”
      辜悠宜满心羞愧。
      这件事她错得离大谱了,说再多的对不起都于事无补。

      庆吉回到车上。
      “公子,奴才已经打点好了。”
      “开车。”
      司机踩下离合,轰油门出去。

      进入广州城门。
      只是一墙之隔,景象便大不同。城内商业兴旺,达官贵人遍地都是,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城外饿殍枕藉,哀鸿遍野。
      辜悠宜有闲钱都会捐出去,但杯水车薪,战火一天比一天激烈,流亡的难民一天比一天多,谁都不晓得这种日子何时能到头。
      她总深入那些难民营,乡下,山头,就是为了把真实的苦难画出来,挂在社里,但凡有路过看见的人发发善心捐款,能让百姓喝上一口粥,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距离城中心越来越近。
      辜悠宜忽然想起,“我不能这样子回去,父亲见我这个样子一准要问个究竟,我不想让他担心。”
      沈涣沉提议:“那便找家服装店,小姐买套新衣,然后去酒店梳洗。”
      “不用费这个钱,去我租住的地方吧。”
      “也好,请小姐指路。”
      “嗯。司机,麻烦掉头,下个路口左转。”
      “是。”

      她的租房在一条巷子里,窄得车开不进去,只能下车步行。
      “沈公子请稍等,我会尽快下来的。”
      庆吉却急了,抢先一步说话:“辜小姐不请我家公子上去坐?一杯茶都不给?我家公子到现在可是一点东西都没得吃,饿着肚子到现在,小姐的待客之道便是如此?”
      辜悠宜稍有迟疑,她不是不知礼的人,只是屋内的状况不宜见人。
      沈涣沉疑问的“嗯”一声,“庆吉,你学的规矩是忘到哪了?”
      辜悠宜顿时恼庆吉恼得牙痒痒,“里面的环境一般,人员混杂,我担心沈公子会不适应,在车里可能会更好,所以就自作主张地不邀请公子上去,请沈公子见谅。”
      “人贩岛都去过了,何况这里,小姐不必担心。沈涣沉微微一笑,“既是人员混杂,怕有不安全,让两个人保护小姐进去,沈某在此等候。”
      他这一说便让辜悠宜陷入为难,言外之意岂不是下人进得,他沈公子进不得。要真按他的话去做,太有愧于多年接受的教育,可是房子里……
      罢了,破罐子破摔。
      “不,请公子到租房等我,这里茶水不周,是我欠缺考虑了。”
      “不了,还是让人保护小姐回去吧,不然让邻里街坊看见小姐和一群男人,准是要说闲话的。”
      他倒成了老好人,口上便宜全占。
      辜悠宜瞪眼庆吉,这一切都得怪他,胡乱挑事的泼皮!
      她没说话,径直下车,然后拉开沈涣沉的车门,“沈公子请。”
      副驾驶的庆吉差点忍不住笑出来,连忙下车,一边欠身一边接过辜悠宜的位子,迎沈涣沉下来。
      沈涣沉看向旁边座椅下方,“沈小姐把鞋子穿上吧。”
      庆吉立马脚快地把另外一个车门打开,把鞋子放到辜悠宜的脚前。他弯下时是闭着眼睛的,惦记女子视足如命的旧观念。
      沈涣沉下车来,“叨扰小姐了。”
      “没有,没有……”

      辜悠宜最终没有再穿他的鞋子,鞋子被庆吉拿着,跟在后面。

      进巷子。
      庆吉在后面跟,盯着辜悠宜的后背。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家公子,并不是没规矩,其目的性极强。
      唉,谁让公子是个绅士呢,只管服从辜小姐的安排,日后辜小姐若真成为沈夫人,公子岂不是妻管严?
      而且消息说,这位辜小姐的门庭时有外男出入,有家在城中还要自己到外面租房子住,怕是个不检点的,唯有亲眼看到她的住处没有男人的东西才能放心。

      在巷子里大约走十米,然后上三楼,右拐,第五个门口就是辜悠宜的租房。门是个生锈的铁门,锁却很新,因为小偷猖狂的缘故,前不久才换上的。
      辜悠宜左右看,确认无外人,然后跳起,把藏在门顶上的钥匙拿下来。
      庆吉看得惊呆了。
      辜悠宜深呼吸,把钥匙插进孔里。

      咔嚓。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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