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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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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沈涣沉蹲下来,也恰逢月光皎好,否则都看不见她额头的疤。消息说,辜家女发际线处有一红色胎记,形似柳叶,他这才认出她。谁能想到,堂堂辜家小姐竟然会打扮成难民的模样,还险些被卖。
沈涣沉,和父亲来信上提到的名字一模一样。这次怕不是来真的,父亲真的给她规划好了一切。
“是你吗?”
“我是。”
“辜小姐唱的是哪一出戏?”
“我去难民营找素材作画,被人打晕,醒来就在木屋了。”
“简直胡闹。”
“我……”辜悠宜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她的手指交叉缠绕,低下头,脚拇指亦是不安地互相揉搡。
沈涣沉没有过多责怪,脱下他的鞋,命令的语气,“穿上。”
“啊?那你……”
“穿上。”
他的气场强大。
辜悠宜把脚底的碎石蹭掉了,才默默穿上。
“今晚你不能和他们一起睡,跟我去我的帐篷。”
她不假思索,“我不和你一起睡。”
“我不睡。走吧。”
辜悠宜依旧不动。
执拗。
沈涣沉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带走。
他的帐篷在篝火燃亮的前面,空间小,有一席薄被,以及一把被修建过的蒲扇。
孙世杰走过来:“沈二公子,这是何意?”
他没有解释,“我会看好她的,孙队长放心。”
“我总得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的人。”
孙世杰被噎住,放开胆子凑近了看。他阅人无数,辜悠宜浅薄的乔装术根本逃不脱他的法眼,“女的?”再看辜悠宜局促的样子,到此他懂了。
哪家公子不风流?
“早点休息,我去布防。”
“嗯。”
辜悠宜的心这才稍稍放安。
沈涣沉把外套脱下,“被子垫着睡,这你当做枕头或者盖的,都行。进去休息吧。”
“那你呢?”
“总不能和你一块睡。”
要命!
辜悠宜陷入窘迫。
而他居然笑了,“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辜悠宜的好脾气不再,咬住牙,拖鞋,毫不怜顾他地钻进帐篷,链子一拉,密闭空间就此形成。
她松了一口气。
天大地大,居然能在此被沈涣沉救命。或许这就是巧和与运气交织在一块,冤家才能形成,聚头。
在这之前,她对这位沈公子的了解只限于父亲的描述,真人一见,君子风度,相貌九分,更有家世的加持,对他前仆后继的女人恐怕不计其数。
尚未到要嫁的地步,她竟担心起来。
他是天津人,南下广州,怕不真是来提亲?
辜悠宜心慌得很,答案就在帐篷的外面,却不敢问出口。好一番心里挣扎,她借口手掌在逃跑的时候受伤了,伸出一个头去。
沈涣沉却在几米开外,和孙世杰说话,然后从对方那拿了某物返回。
“怎么了?”
“我想问问你,拉我上来的时候,手有没有受伤。”
“破一点皮,不碍事。”他递给她一节竹子,“喝水。”
“谢谢。”
是淡水,掺杂很重的竹青味。辜悠宜的眉头微微皱,但耐不住渴得仿佛是要冒火的喉咙造反,一口尽饮,活过来了。
她的眼睛明亮,“沈公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
“公子来广州是为什么?为何会与孙队长一起剿杀人贩?”
沈涣沉精准地拍死正在吸他血的蚊子,随手捡起落叶擦走血渍,才做回答,“我与孙队长有交,他护我广州的海路顺遂,恰得人贩的消息,我便陪他歼灭。至于你所窥见我杀的那人,是人贩安插的眼线。”
辜悠宜着急解释:“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我恰好坐在那里。”
他的平静和她的慌乱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知道了。”
“那,沈公子,你来广州是为什么?”
“你父亲没有和你说过我吗?”
辜悠宜的心瞬间紧张了,好在脑子灵活转得快,马上就想到应对的话,“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南下前打听过,辜家女爱好画,在一画社前租住。”
“噢。”辜悠宜的眼睑微垂,却又一下被沈涣沉后面的话拉起。
“我来广州是向你提亲的。”
“噢,我知道了。”
沈涣沉轻微一笑,“不是说你父亲没有和你说过吗?”
“我说过,我父亲没有和我说过,这句话吗?”
沈涣沉的眉眼轻佻,行路万里,有朝一日他竟能着小姑娘的道,“辜小姐没有说过,是沈二会错小姐的意思。”
“沈公子为什么叫沈二?”
沈涣沉往火堆添一根木柴,火苗被压住,光亮减弱三分。他身体的位置转动,露出侧颜,线条流畅,甚是美观。
“我虽无亲兄弟,但在族谱上,我排行第二。”
“这样……”
“辜小姐问了我许多问题,若无旁的疑虑,可否轮到我问小姐了?”
辜悠宜一口回绝:“不能。”
她不想让他知道关于自己更多的情况。沈三公子看着虽很好,可她更想要自由,不愿接受婚姻的束缚,更不想沦为家庭主妇,做个为男人打理宅子的高级管家。
即使日后嫁人,她都要按照心意择选另一半,那人得和自己比翼双飞,一生一世一双人。她见多了富家公子,没有一个能在万千姹紫嫣红飞过,独善其身的。
沈涣沉稍显迟疑,没想到他能被拒绝得如此干脆。
“好吧。辜小姐担惊受怕了一天,沈二会在外面给小姐看住门口,辜小姐可以安心入睡,一早我会叫醒小姐的。”
霸占他的帐篷,辜悠宜心里虽然不安,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以后再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补偿他吧,生意上的事情如果他有需要,她可以帮忙。
她把头缩回,然后递出他的鞋子,“多谢沈公子。”
“鞋子明天还要穿的,小姐留着吧。”
“可是你……”
“我接受的绅士教育不能允许我看着小姐光脚走路,辜小姐不必不安,无论对何人,沈二都是同一个态度。”
辜悠宜把鞋子放到他面前,“好歹你穿一个晚上,免得被蚊虫咬。还是要再说一次,多谢沈公子。很抱歉,占了公子的帐篷。”
“小姐好梦。”
沈涣沉真是把绅士风度展现得淋漓尽致,至少他是她见过的那么多富家公子里最有礼貌的一个。
像他这种出身的人多纨绔,玩世不恭,更别说有正经的工作和事业,且据她所知,沈家二老的身体不佳,沈涣沉挑起担子很多年了,不能用寻常眼光看待他。
辜悠宜在里面看不到他,沈涣沉却能在外面看到她的影子,蜷着躺下,然后把他的外套盖在身上。
或许她不能好眠,但能眯眼,算是幸事。
就在大家都以为能安宁地度过这个晚上,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辜悠宜本来就睡不着,雨落声一响起她就坐起来把帐篷拉开。占了别人的地盘睡觉已经很过意不去,若再害他挨雨淋,简直罪过。
“沈公子,雨太大了,你进来吧。”
沈涣沉已经被淋湿了一些,他确实不能被淋一整个晚上,“冒犯了。”
帐篷本来就小,连辜悠宜这种身量娇小的人都要蜷缩起来才能睡,更别说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沈涣沉。两人在一块,空间相当拥挤,想要保持距离都难。
“看来辜小姐今晚是不能睡了。”
他看怀表,“还有五个小时,天就能亮了。”话音落,篝火就灭了。
世界没有一点光亮。
辜悠宜只能硬着头皮说,“南方的早晨会亮得比北方的快。”
“是。”
“反正都不能睡了,辜小姐不如和我聊天,权当打发无聊的时间。”沈涣沉这次不给辜悠宜拒绝的机会,即刻就接着说下去,“我初次到广州,对此地并不了解,辜小姐可否给我讲解一二?”
关于广州,她的家乡,能说的多了去了,风土人情,人文地理,每一样说上一个小时都可以。只要不聊关于她的事,辜悠宜愿意畅所欲言。
“沈公子想先了解哪一方面呢?”
拥挤的空间里,空气逐渐发闷,但沈涣沉施展不开身手,只能轻轻摇动蒲扇,“听闻珠江水美,三角洲平畴绿野,城镇星布,风景如画。”
“沈公子若有时间,可体验一番珠江夜游,水波潋滟,岸边的乐声绵延,灯火辉映,极其歌舞升平。”
“身处乱世,只有歌舞,没有升平。若是我在当场,或许会说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幸好的是国犹在,他们这些人仍然可以努力一把,谋事在人,世事无常,万一明天和平的机会就到眼前了呢。
看得出,这位沈公子是位有爱国心肠的人,冲这一点,辜悠宜在心里更高看他三分。
“到广州之后,沈公子可有落脚点了?”
“受尊父邀请,沈二将会暂住辜家。”
辜悠宜无语,爹这次玩真的,她丝毫心里防备都没有,又一次成为狼来了故事的受害者。
“辜小姐说已有半月没有回家,辜伯父必然想念,小姐可要与和我同行?广州地大,沈某初来乍到,忧恐迷路,乱入贼窝,若能得小姐指引,我将不胜感激。”
言语之意岂不是,她若不回家是为不孝,拒绝他言辞恳切的请求是为不义。辜悠宜感觉受到了胁迫。
她最终妥协,“父亲辛苦,我早就应该回去探望的。沈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为公子带路是理所应当,不能受公子的感谢。”
他的目的达到,这下应该满意了。
夜宁如水,表面平和,实则底下暗潮汹涌,就像此刻在帐篷里躲雨的他们,看似安静,实则各有各的心思。
他是混迹商界的大亨,扛起沈家的旗帜多年,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商场如战场,有时甚至比真刀真枪相见的战场还要危险,或许一招暗箭就能够将一个千年大族瞬间倾覆,尤其是在做强以后,虽有权势财富,可树大招风,更要小心谨慎。
沈涣沉的心计,不深接触,是不能探得究竟的。
辜悠宜明白,一旦真正接管家族事业,就意味着要和各方面的人物唱大戏扮笑脸,尤其是在这个军阀混战,匪乱不止的暗世,不管是得罪高官,军长,还是洋人,都会招来灭顶之灾。
她多年逃避父亲的责问,甚少踏涉家族事业,就是不想和那些人周旋,她怕掉入魔窟,迷失自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她同时不能不承认,如今的衣食无忧的生活是家庭带来的。她活得轻松,是因为有人在替她负重,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有一天担子还是会落到她的肩膀。辜家一旦倒下,就会造成一群人的失业,没有糊口的经济来源,压力当头,辜悠宜咬碎牙齿都要上。
或许父亲是因为知道她的性子,所以找到沈涣沉。
辜悠宜的心绪正沉重着,然后就被沈涣沉的话震到。
“有句老话辜小姐应该听说过,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报之。”
她一点点地往后挪,可后面是帐篷布,退无可退。
“沈公子,夜深了,你眯一会吧,我也要眯一会,大家都休息吧。”
“好,沈小姐睡吧。”
“嗯。”
或许是太困了,辜悠宜真的睡着了,而且是坐着睡着的。
雨下得越来越大,先前再闷热的帐篷此刻的温度都降得冷人。雨声也越发响亮,砸在帐篷顶上,居然都不能把辜悠宜吵醒。
这个女人……
沈涣沉对她多了几分兴趣。
他把外套盖在她的身上,虽看着她睡,但没有别的逾矩,和很多男人比起来,他是极其绅士有风度的一个。
在五点钟的时候,雨终于停止。
天放晴,也要放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