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赎回之后[民国]》柳絮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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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十几个小时从指缝偷偷溜走。入了夜，从珠江吹来的晚风凉爽，米黄色的纱帘摇曳着，如似一位舞姿婀娜的小姐。
　　辜悠宜转动脖子，关节产生摩擦，“咯吱”作响。
　　好累，好想睡觉。
　　她起身，一不小心踩中调色碟，脚底五彩斑斓。踏进洗手间去洗，一股浓重的腥臭扑面而来。
　　味道是从桶里脏西服外套上散发出来的。
　　这件外套，是她第一次被沈涣沉救起，他给穿上的。
　　回想起被他从悬崖上拉起，他做自我介绍的一幕，语气冷漠又无情。那个时候，谁会想得到，两人后来的关系变得那么亲密。
　　她往桶里倒进去很多香粉，用肥皂轻揉慢搓，冲掉泡沫，然后拿到窗口去晾，在它底下放一个盆，用来盛滴下的水。

　　衣服刚挂好，敲门声响起。
　　“悠宜，是我，沈涣沉。”
　　辜悠宜的眼睛一亮。
　　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她把拖鞋拿给他：“你先进来，我收拾干净就回去。”
　　“好。”

　　沈涣沉走到画的前面，上面的颜料尚未干透，笔刷的痕迹依然清晰明了。
　　他问：“你喜欢什么风格的画？”
　　“有意思的都喜欢，不拘于某一种。”辜悠宜走到他身边，“你父母喜欢画吗？”
　　“老人家喜欢色彩绚丽，富有生气的。”
　　“我有一幅徐悲鸿的百花争春图，用它作为礼物，你父母可会喜欢？”
　　沈涣沉搂住她的腰：“未来儿媳妇送的，他们肯定喜欢，视若珍宝。”
　　辜悠宜的脸变得绯红，在心里嘀咕，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晚上八点半，二人返家。
　　沈涣沉是独自出门的，也只能是由他当司机。
　　他问：“珠江水美，去走走？”
　　辜悠宜点头：“好。”
　　她坐了一天，很需要步行，松泛筋骨。

　　江滨，人头攒动。
　　稚童放纸鸢，你追我赶；耆老垂钓，身负姜太公之感；小女弹琵琶，或舞或鼓，引得行人围观，拍手叫好。
　　辜悠宜的目光落在潋滟的珠江水上，手忽然被人牵住。
　　她抬头看沈涣沉，便将手打开，让他的五指钻进她的指缝当中，十指相扣。
　　相视一笑。

　　前面有人说对口相声，快板打得铿锵有力。
　　他们逐渐走近，听得更真切。
　　竟又在说她的前尘往事，真的和假的混杂，听众嗑着瓜子听，每一张都是认真且八卦的脸。
　　她抬头看他：“他说的不对，我告诉你。”
　　沈涣沉点头：“这里吵吵嚷嚷，我们边走边说。”
　　“嗯。”

　　在一段感情里面，欺骗和隐瞒是极大的机会。
　　辜悠宜不加修饰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事情就是这样，没有再多的了，你若是有听到别的，那是旁人添油加醋，无中生有。”
　　沈涣沉回想他这些天听到的风言风语：“我倒是觉得，那位林公子欠缺一些担当，他的计划是去留学，但又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说，才用玉佩一事为借口远走他乡，把一切的过错都推到你身上。”
　　“不可否认，我有错在先。”
　　他摇头：“我护短，你没错。”
　　辜悠宜笑出声：“以后我们吵架了，你会如何做？好比如这件事，发生在我们身上，你该当如何？”
　　“没有好比如，这件事也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假设。”
　　“不。”
　　“……你就是不想回答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就是不说话。
　　“沈涣沉！”辜悠宜摇他的手
　　“别闹……”
　　“你快回答我！”她摇动的频率加快。
　　沈涣沉勾起一抹笑，停住脚步，把她公主抱起：“会游泳吗？再闹，我就把你抛下去喂鱼。”
　　“……沈涣沉，你过分！”
　　“喔？来……”
　　他向右挪去两步，佯装抛下去的动作。
　　吓得辜悠宜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唔……你欺负人……你过分……”

　　早在乾隆年间，广州的花船，又叫花尾渡，早已名满天下。胥船不下七八千，皆以脂粉为生计。妓家以船为居室，饰妻女待客，持为生计。
　　那是花花公子的温柔乡。
　　又走了好一会，胭脂香粉味逐渐浓郁。
　　不宜再近前了。
　　辜悠宜打个喷嚏：“什么时候了？”
　　“九点半。”沈涣沉眺望江面上的花红柳绿，“时候不早了，你穿得单薄，江风凉寒，回去了。”
　　“嗯。”正中她的下怀。

　　辜自山正在客厅同市长通电话。
　　他是说干就干的人。
　　站队要有新的变化了。
　　林家不只有一家商户在背后支持，提供资金，但辜家是最大的那一个，每年的投入占林家所得的一半，改换门庭，麻烦最大的肯定是林家。

　　辜悠宜回了房间，半个小时后又被父亲叫到书房说话，再出来时，脸色深沉，眼神冷漠无情。
　　夜了，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挨到天空泛白，便下床去，披着外套走到天台。
　　在这里，能看到广场集结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揣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一颗心，步伐整齐划一地出发。
　　在最前面的是战马，骑在最中间的那个，看背影，是林届全。
　　辜悠宜回想父亲夜里说的，政府军将会有调动，广州的格局将会发生变化，林家处于劣势当中，需要更多的支持，不愿放过辜家这棵金钱树，于是买通报社，将她和林届全的前尘往事这一锅冷饭放到热灶上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了钱，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家无义，辜家也不必守着道德底线，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她昨夜里就和辜自山商量定了，将林届全在留学期间的风流韵事传出去，登报，上头条。林家要出风头，那就让他们出个够。
　　脏水，岂能全让辜悠宜一个人受了。

　　太阳冒出头来，空气逐渐升温。
　　她回去房间梳洗，直到下人叫用早餐了才出房门。
　　吃完早餐，两个男士率先出门。辜悠宜也要出去的，只是有些东西要收拾，所以慢几步，也才差这一点点的时间，她就被林菀月堵住。
　　辜悠宜知道她来的的目的不纯，方才在楼顶，就看见林家以及他们的亲戚好友在给林届全助阵。
　　林菀月的眼神很不痛快，开口便是指责：“你昨天去哪了？我去画社，去租房都找不到你，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的？”
　　这还用得着问……不只是昨天，今天也想不见，玩遁地术。
　　当然，辜悠宜是不会把心里话说出去的：“我昨天一直都在租房，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的？”
　　“胡说八道，我昨天去敲门，压根没有人！”
　　“昨天，我挂了电话，先去江滨买了东西，可能是路上花了一些时间，导致你去租房的那会，我还不在。”辜悠宜将话题岔开，“你那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了。”林菀月气呼呼地坐下。
　　倚翠上茶，果汁和点心：“林小姐，这些都是您爱吃的。”
　　林菀月咕嘟嘟地一口气喝完一杯，似乎还不解渴：“给我一杯白开水。”
　　“是。”

　　辜悠宜好奇：“你怎么了？”
　　“方才送哥哥出城，站得太久，又担心来迟了找不到你，所以我一口水都没喝。”
　　“早餐吃了吗？”
　　“也没。”
　　辜悠宜把点心往她面前推：“你先吃这个，我叫厨房再给你做一份早餐。”
　　“不……”林菀月摇手，“我吃这个就好，其实不是很饿。”

　　下人把今日份报纸放到茶几，头条依旧是被林届全占据，除此之外，也有小篇幅描写他留学在外的风流韵事，以及林家对辜家的算计。
　　两女一起看着，林菀月的脸上挂不住，辜悠宜依旧很淡然。
　　“你听我解释，哥哥不是三心二意的人，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辜悠宜笑着不说话，这一句，她在这一个月来听了不下十遍。她把报纸放下，问：“你你们早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哥哥带兵剿匪，不日凯旋而归，届时，肯定是要举办宴会为哥哥庆功的，所以我想来找你一起去买礼服。”
　　辜悠宜的目光落到画包上：“我还有事情要忙，不能陪你去了。”她心里更多的，是不想。
　　可林菀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她把辜悠宜拉起来，向侍女使眼色，硬生生地把人拖到车上。
　　“……”

　　辜悠宜在车上沉默不言，只有林菀月喋喋不休。
　　她现在不止是讨厌林届全，还讨厌他妹妹。
　　林菀月看得出来辜悠宜的不开心，但她不想管，也不行提。她此行是被交代过的，一定要把辜悠宜安抚住了。
　　林家的根基被更上一层的人动摇，否则哥哥是不会那么早回来，所以，一定要把辜家抓稳当了。
　　人是次要的，得到辜家的钱才是司令的最终目的。

　　辜悠宜被带到南方大厦百货商店。
　　这是广州最大的商场，四楼的最里面有一间女装店，是欧洲人和中国人共同开的，融合中西文化，所设计的每一款礼服都极具特色，且是独一无二的，深受达官贵妇和小姐们的热烈追捧。
　　她俩都是这家店的会员，消费金额令人咂舌，一入门便有专属导购迎上前，堆满笑容地问候。

　　林菀月挽着辜悠宜的手：“这上了许多新品，我昨天就来瞧过了，有很多是你喜欢的风格。”
　　居然提前探路……
　　辜悠宜心想，反正来都来了，那就好好选几件衣服吧，她有许久不逛街，柜子没有添置新衣，都空了。
　　林菀月以为是她想通了，开心得不得了：“你看，这件裙子就很好看，颜色很衬你，剪裁也特别。”
　　衣服是要买的，但到辜悠宜付账的时候，林菀月为她看上的礼服她一件也不要，算是对林菀月的一种抵触。
　　除了衣服店，辜悠宜还被拉着去了礼品店。
　　她被带到男士礼物区，林菀月的贼心，暴露无余。

　　林菀月满脸愁容，找不到合她心意的东西。
　　辜悠宜趁她的心思都在货品上，绕去了另外一个柜台。
　　这里卖的是手表，每一款亦是独一无二的设计。
　　她挑出两款，一个是送给父亲的，一个是给沈涣沉的。
　　买了单，林菀月才找到她。
　　“你挑的这个手表很好看，镶嵌钻石，闪闪亮亮，璀璨夺目，送这个给哥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辜悠宜没有接话，她有个腹黑的想法，当林菀月知道这不是给她哥的，表情该是会如何难看。
　　想到那个画面，便很解气。
　　至于要给林届全的东西，她已经想好是什么了。
　　店员把时针调节到指向十二，然后把手表放入礼盒里，装袋，递给倚翠去提。

　　她们走到商场的门口，外面的太阳晒得很猛烈，就又退了回去。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吃午餐。
　　进入一家西餐馆。
　　此时正是饭点，人很多。
　　辜悠宜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孙世杰和司令的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