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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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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悠宜是在前往难民营的前一个小时读到父亲的来信,彼时她已经换上破衣烂裤,贴上腮胡,抹黑肤色,做好出发的准备。
信上是这样写的——
吾女:
劝之早归,以慰父心。
每次来信,虽然你都有回复,结尾总有平安,勿忧,珍重的字眼,但你是为父的独女,老来得子,掌上珍宝,何能不念?
你母亲早离世,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帮衬你,我的年纪渐长,支撑家业的心力逐年下降,为防我百年以后辜家绝户,家产落入他人之手,致你流离,因此,我已为你规划两个未来。
其一:天津沈家的独子沈涣沉,人品贵重,醉心事业,历练有成,后宅清宁,是可堪托付之人。
其二:敞开门户,招夫以入赘,你所生之子皆姓辜,绝户之忧可解。
望女再三思虑。
最后,你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甚是想念。
盼归。
平安。
父辜自山三零年三月七日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父亲第几次在信上为她做安排,每每信以为真匆匆赶回,他除了想念以外,让她仓皇的要点只字不提。且说他二月才过五十知命年,夜宵非肘子不欢,康健得很。
受的欺骗多了,辜悠宜决定不再相信,把信放进抽屉,关窗,拉紧帘子,上锁,匆匆出门。
先去到一间画社。
画社开在人文气息浓厚的风和街,以展览民生艰苦的作品而在广州小有名气。画社的地方不大,只有两层,一楼展览,二楼工作,空气中弥漫铅墨的气味,但辜悠宜早已习惯。
她是画社的一员,今天要和另两个社员一起深入难民营,实地考察。难民营远在城外,鱼龙混杂,既为了能深入最底层,反映民生,也为了安全,三人才乔装破烂。
而难民营的环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要不是亲眼所见,辜悠宜都不能相信这是人能生活的地方。
朱门酒肉臭,营中冻死骨。食观音土,啃树皮,易子而食发生在这,并不能让人觉得奇怪。
哀怒,凄惘,惧患,这世间似乎已经没有词能形容他们三人此刻的心情。
无忧衣食,辜悠宜只能感同。
唯一的一个男社员说:“这里环境复杂,最好不要乱走。我们要紧挨着,不要分散了,在一起更有安全保障。”
“最好能找个地方,既能让我们近距离观察,也能下笔。”
女社员的话说完,辜悠宜就发现前面的路口有一间塌倒的草屋,目测无人,“那个位置可以。”
他们是爬进去的。屋里黑暗,各种蘑菇长势极好,但恐怕都是有毒的,否则它们早就被难民搜刮吃净了。
三人各据一角,扒开一条缝透光,也能观测难民一天的生活。
外面开始下雨,天空昏沉,了无生机的环境让人想睡。
辜悠宜正在低头画街道的轮廓,唯一的光突然消失。
她抬头看,挡住缝隙的似乎是一个人。她不敢乱动,更不敢把人叫走,怕招来性命威胁。
不知道的是,一只手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潜入。手伸到辜悠宜的后面,很闷重地朝她脖颈来一下,人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
辜悠宜不知道这是哪里,黑压压的地方挤满了人,一点光都不透,空气混浊沉闷,有强烈的窒息感。
她的脖颈还很痛,轻轻地活动手脚就碰到,踢到了旁人。
有很不好的预感。
突然,有人拽住她的小腿,吓得辜悠宜紧紧蜷住身体。
是个女声,“我不行了,这……这是很,很重要的东西,你要是活下去了,帮我,帮我给白塔山。”
女人把皱成团的纸塞进辜悠宜的手里,再无声息。
辜悠宜顺着女人的身体摸下去,在她腹部摸到粘稠的液体和一个破洞。她知道,女人已经死了,不知道的是女人塞给她的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必然是烫手的山芋。
白塔山,广州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大名鼎鼎的匪徒据点,在它对山头的也是一个匪窝,叫黑塔山。这一黑一白,杀人放火拦路劫财的恶事他们全都做。
辜悠宜想把纸团扔了,想到万一这是对剿匪有利的东西,能让她追悔莫及,可留在手里,但是又害怕。
她迟疑不决,而因为距离门口近,听到有人在撬锁,顿时慌张起来。
几秒之后,门开了。
要么这是一个精通撬锁的,要么就是锁头的质量不好。
这都什么时候了,辜悠宜还能想到这点。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偷摸的样子,肯定不是这屋子的本家人。
男人一进来就立即把门关上,然后从屋子的最里面开始挨个地找人,一一从他们身上摸过。
怕不是找她口袋里的纸团。
男人很快找到死去女人的身边,先是摸一遍女人的脸,然后很小声地说,“是我冯时运来迟了。”
冯时运,白塔山当家的儿子,现世的恶魔。
辜悠宜一动不敢动,呼吸却已经紊乱。
冯时运看她一眼,然后往女人的身上摸,一遍,两遍,都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他把目光转到辜悠宜身上:“图纸她是不是给你了?”
辜悠宜不敢应。
冯时运不啰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探进她的口袋。
一摸一个准,他不仅找到了纸团,还把辜悠宜的荷包给带出来。
“居然是个女的。”
他捏住辜悠宜的下巴,强装镇定的眼神,软乎乎的手感,像是刚出锅的糍粑。
辜悠宜用力地甩开,声音压得极低,说:“滚开!”
冯时运来了劲:“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我成什么了。不过……小妞还不错,你得亏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否则我还看不上你呢。”
他拽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可怕:“跟我回白塔山,爷我会好好待你的。”
辜悠宜挣脱不开他的束缚,逼着自个冷静下来,说:“我给你钱,你救我出去。”
冯时运冷笑出声:“你放广州打听打听,白塔山的土匪什么时候救过人?你……”他松开手,一边把尸体和他绑一起,一边说,“你能有什么钱?要真是富家小姐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只要你救我出去,我给你十根金条。”
他的眼睫毛微动,但是语气很不屑,继续绑着人。
打完结,他却迟疑了。
“十根金条,你真能给得起?”
“给得起。”
“二十根。”
“你坐地起价!”
“就一口价,二十,给我就救你,不给,在这你早晚会死。”
“我给!”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命无价。
冯时运把尸体放下,然后拽起辜悠宜:“你要是要敢耍我,我会先把你丢进地牢,让无数个男人轮番践踏你,然后扔到后山喂狼!”
可想而知,他以前这么对待过那些不顺从的女人。
他们的脚还没能抬一下,门外有人拉起铁锁,“奇了怪了,我记得我明明锁上了,怎么开了呢?那个混蛋把锁开的啊!?”
“开了就开了,反正这船人有人赎,不用我们运到美洲就能得十条大黄鱼,生意好着呢!把人弄出来,那富公子要点人头!”
原来是人口买卖出国做苦力的,大西洋茫茫,能活着到美洲的少之又少。黑三角贸易蔓延,现在连华人都要遭劫。
冯时运和辜悠宜躺到地上,装成没醒的。
一盆又一盆苦咸的海水泼进来,很多人都起来了。
他们被赶到外面,排成长队,然后有人来点人头。
辜悠宜稍稍翘起眼睛偷看,但并没有瞧到出价的人。
“公子,算上里面死的,一共是五十七人,活人四十!”
那位公子被很多人保护,辜悠宜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公子喃喃一句:“死了十七人……”
人贩子并不在意这个数字,他做的就是人命生意,“人都在这了,十条黄鱼,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好的,五人换一条黄鱼,如今只有四十个活人。你们把死去的安葬了,十根金条就都是你们的。”
“放你娘的屁!”
“那这买卖就算了。”
“你!”
小弟到头目耳边,“老大,埋几个人不花什么时间,埋完就能拿钱,这笔买卖咱不亏。您在这坐着,挖坑填埋的事给我们几个做就得了。”
“滚滚滚!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轮得到你做老子的主!?”
到底是金条,人贩子花了一个小时才把十七人埋了。
“得了,老子已经按你的要求做完了,赶紧把钱交出来!”
公子的眼神冷峻:“人为财死,你们死在这,不冤。”
“什么?”
人贩子没一个反应过来。
直到——
砰。
砰。
砰。
突兀的枪声。
林子的鸟全都被吓到飞上天,地上的人乱成一锅粥。
辜悠宜不知如何是好,被冯时运推倒到地上才醒悟过来。地上才是安全的,站着,就是在射击的高度内,最危险。
但他却没有一起躺下来,而是趁乱跑了,窜进林子。
他是匪,有自救的能力。
枪声很快停止。
公子的人清算战场后,“报告队长!人贩子已经全部歼灭,我们没有人员伤亡,但是有两个被卖的人找不到!”
“去找。”
“是!”
不知道是老天眷顾还是别的,这里居然有当兵的,而且全是乔装,怕不是特意蹲点。
辜悠宜的眼睛快速扫去,见到带队的,她见过而且知道,但彼此并不相交。是孙世杰,军人,带一支小队。他在公子的旁边说话恭敬,看来公子的身份才是这些人里最高的。
突然,一个军人拽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轻飘飘软乎乎的,像个女人。”他重重地拍一掌她的肩,“兄弟,没事了啊。幸亏捧上我们队长和公子,否则你们全都被卖了。”
辜悠宜装哑,发出男人一样的嗓声:“谢谢。”
天已经黑下来。
从当兵那里知道,这是一座荒岛,唯一的木屋是人贩子建的,这是人口买卖的中转点,下一站就是美洲。不过以后这里就会被他们管治,暗中埋伏,打击人贩子。
明天一早,辜悠宜这些人就会被送回广州。
她担心冯时运的处境,很多人都在找失踪的那两个,他要是被抓到,暴露匪徒的身份,下场不会比人贩子好到哪里去。
但是这些年,死在白塔山,死在他冯时运手上的人命不过千也过百了,这个世界有几个毒瘤,匪徒子便是其中之一,她居然会担心他。
官兵并没有看守他们,辜悠宜能走,但并不敢远离人群,只是躲到一角,自我疗伤。
后面传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她看过去,只见公子把一个没有防备的兵踹到地上,然后迅速举起枪,扣下扳机。
砰。
地上都是血。
辜悠宜的脸色骤变。这个世道黑暗,当兵的不全是好人,多得是披着羊皮的狼。她撒腿就跑,动静惊到了后面处刑的人。
一群人追她一个。
她被逼到悬崖,下面就是翻腾的海浪,黑夜里看它们竟是如此可怕,像张开的一张张大口,要把她吞噬。
没有办法,她只能爬下去,身体紧贴崖壁,内心一万个祈求不要被发现。
但结果并不如她所愿,公子冷冰冰的眼睛与她直视。
“上来。”
辜悠宜没有动。
“上来。”
这一次,枪顶在她的头上。
辜悠宜爬上去,但她只要后退一步,就会掉下去,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的退路。
“你们到底是谁。”
公子却说:“眼睛干净,那个匪徒不是你。”
“什么?”
“冯时运。”
“我不知道。”
公子的语气趋于冷漠:“明天会安排船送你们回广州的,回木屋休息去,要是再乱跑,后果自负。”
不知道他的话能不能信。
她怕刚出贼窝又上贼船。
“走。”
辜悠宜最终还是挪步了,奈何她离悬崖边实在是太近,直接一脚滑下,幸亏抓住了石头,没有直接坠下去,但身体已经悬空。
公子一惊,但神情很快便恢复如常。
很少有人和事能激起他情绪上的变化。
他蹲下来,神情陡然间变得很突兀。
他拽住辜悠宜的手臂:“上来。”
她很听话,一边被拉着往上,一边蹬脚,用力得鞋子都掉进海里,求生欲极强。
终于得救到安全的地方。
猝不及防,公子的手摁到她的发际线处,指尖将发丝分开,露出她红色的胎记。
他的语气吃惊:“你是辜悠宜?”
辜悠宜错愕,接下来听到的话则让她心慌。
“我是沈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