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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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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着,两辆汽车从拐角驶入,进入林菀月和辜自山的视线当中。透过前挡风玻璃,便能够看到坐在后座的司令和林届全,父子二人皆穿着军装。
辜自山心里是讨厌,甚至是厌恶林届全的。
当年,辜悠宜不小心摔碎他亡母遗物,有错,她认了,可林届全居然以此为借口抛下她,一个人远走高飞,去美国留学。
那会,两家正要结亲,闹这么一出,订婚之事只能作罢,害得辜悠宜饱受满城的风言风语,有的说辜家攀附权势,不自量力。
可不管当时还是现在,政商军抱团,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辜家的支持,林家穷得连毛线都买不起,更别说军火了。
有人感恩图报,有人忘恩负义,林家乃是后者。
如今,事态平息不过两年,他又回来了。
以前真是瞎了眼,竟会觉得他是个可托付之人,实则是个扛不住事的主。
但辜自山并不把这份心思表露在脸上,唱戏,装模作样扮笑脸,他比谁都会。
“辜兄弟,我回来迟了,忙着去接届全,抱歉抱歉啊。”司令大跨步上台阶,笑意带着得意。时间算什么,他并不当回事。
他久不见儿子,林家的独苗,在他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辜自山也表现得不在乎,同时也为他们一家高兴:“我适才到呢,从小姐这里知道公子回来了。”他的眼睛落到后面。
林届全拱手:“辜伯父,四年未见,您风采依旧。”
“时光匆匆,四年了,届全英姿勃发,比以前更健硕了。”
司令很是高兴地拍林届全的后背:“咱们不要在这里寒暄了,都不是外人,进屋里慢慢说啊。”
洋房的台阶前,放着一火盆。
司令道:“小子,跨过去,为你接风洗尘。”
西洋不兴这东西,封建迷信的色彩极重,惹得林届全皱了皱眉,但他并不想在回来的第一天便与父亲起冲突,犹豫了两秒才跨了过去。
随即,林菀月端来一碗白酒:“哥,这是加了家乡土的,父亲说,你在外面读书四年,身上都是洋人的气息,回到家乡来,土地神怕是不习惯,所以希望哥哥喝下这碗酒,好让土地神接纳你。”
林届全干了,酒烈得他咳了好几下子。
终于能进屋里。
司令大老爷的坐派:“辜兄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悠宜的事情没有解决?若还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林届全一脸紧张:“悠宜怎么了?”
但如今,他的表情落在辜自山眼里就只是装模作样。
司令把来龙去脉告诉他:“悠宜现在还在医院,腿折了,但是医生说问题不大,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他叫来下人,“把库房那支十年老参拿来。”然后指着辜自山,“回去的时候把它带上,给悠宜补补。”
“我替悠宜多谢司令美意。”
辜自山心里很不痛快。什么“医生说问题不大”,狗屁话,伤的到底不是林家的孩子,当然能不在乎。
平时也就罢了,现在有林届全在,怕要生事端,他一刻都不想多待,向随从使去个眼色,把带来的皮箱放到桌上,打开,灿亮的金条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司令愣了愣。
他道:“多谢司令派兵救回小女,这些钱财,便当慰劳各位军士。”但实际上,钱都会入到林家的口袋。
“好,我代替他们谢过了,哈哈哈!”司令的手一挥,下人便很有眼色地把金条抬走。
林届全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辜伯父,悠宜现在在哪个医院,我想去看望她。”
辜自山很警醒:“医生虽然说问题不大,但仍需要静养,不宜有过多人去探望。”他岔开话题,“公子一身军装,是打算入伍吗?”
“是。”
“保家卫国好儿郎。虎父无犬子,有司令的教导和指引,我相信公子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
司令道:“我打算让他后日便入军中历练,希望他真能闯一番超越我的功绩来。”他顿了顿,话锋陡转,“届全和悠宜乃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四年前的一点小误会,我们如今便是亲家了。等悠宜的腿伤好了,我们聚在一起吃个饭吧。”
辜自山很委婉地表示:“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做父亲的希望她能在家养好身体,千万别落下后遗症。”
林家要非要见面吃饭,那就是不该了。
司令点头:“养伤要紧,那便等届全忙完,让他和菀月一块登门去看望悠宜。”
辜自山的心里很是鄙夷,“嗯,好。公子回到广州不久,和司令一定有很多家常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告辞。”
林父子二人起来送他。
“辜兄弟,人参忘拿了吧。一定要告诉悠宜,届全回来了,但是太忙抽不开身,不日一定会去看她的。”司令笑呵呵,“慢走。”
“一定。告辞。”
辜自山回到车上坐定,出了司令府门,笑脸顿时拉胯。
女儿受伤那么严重,林届全若有心,就应该赶紧去看望,而不是以“挑眉抽不开身”“不日一定会去看”为借口。
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林家,靠辜家才组起军队的门户,稍有点权势便抖搂起来了。在这个世界上,虽然这种人比比皆是,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就相当不能容忍。
从今往后,定要和林家疏远了,军权又不是他一家有,和辜家交好的人户里,多的是军官政要,他家并不是不可替代的。
和沈涣沉相比,二者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司机感叹:“时过境迁,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他顿了顿,问,“老爷,您打算将此事告知小姐吗?”
“等悠宜出院再说吧,如今她和涣沉的感情正好,我不希望有别的杂残事打搅他们。”
“小姐应该对林公子死了心吧。”
“那是肯定的,悠宜又不傻。林家的事,都不要声张。”
“是。”
晚上九点。
天又下起了雨。
辜悠宜和倚翠人手一本全英文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有人敲门。
倚翠去开。
“沈公子。”
辜悠宜放下书,抬起头来,连他都没见到,便问:“你回来啦,一切可顺利?”
“顺利,合同都签了。”沈涣沉摘下帽子,交给庆吉,这才走入她的视线当中,“那老板算是个爽利人,半个小时就谈好了,不过一起吃饭,花的时间多。”
她闻到一股酒味,有点醉人,“我叫倚翠给你煮碗汤。”
“好,喝得多了,胃烧得慌……”
倚翠颔首,当即去办。庆吉也退出去了。
沈涣沉靠近她:“我身上的味道讨厌吗?”
“不讨厌,但是人讨厌。”
他的眼角飞扬,小啄她嘴上的一抹红,“女儿红再好喝,都抵不上这一口。”
辜悠宜的脸颊绯红:“你喝过女儿红?”
“没喝过,一个比喻。悠宜出生的时候,有埋下女儿红吗?”
“有,在老宅。”
“好,等你嫁给我的那一天,我们把它挖出来,一起尝尝它的味道。”
她轻轻推开他:“还早着呢。”
“是,总归是试一试,我可得表现得好一些,才有这个机会。”
他此时格外高兴,贫嘴,以往从未见过。
“今天是不是遇到喜事了?”
“孙世杰告诉我,有晚凉的线索了。
“我知道的那会就想问你了,她失踪那么多年,样貌早已不同,你们是如何查找的?万一有人冒充,以假乱真呢?”
“沈家先祖早有高见,在每一个孩子身上都刻下独一无二的两个标记。外面的人只知道其中一个,孙世杰也是,另外一个标记才是我们鉴定真假的依据。”
她好奇:“你身上的标记是什么?”
“脚踝处有一只雄鹰,寓意扶摇直上九万里,肩上有一只老虎。”
“寓意虎虎生威?”
沈涣沉刮她的鼻梁:“你又知道。”
“对。”
辜悠宜出院回了家,脚上的石膏也拆了,没有束缚,一身轻松。
入夜,辜自山把她叫到书房。
他开门见山,说:“林届全回来了。”
辜悠宜喝水的动作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初:“我不在乎。父亲,您不会还有和林家结亲的心思吧?”
“早没了,林家是利益至上者,我能把你推入火坑?”父女两对视,“不过,我看得出来,林届全对你还有意思。司令今日还和我提到,四年前两家差点结亲的事。”
“当初要走的是他,现在要回头,当我是什么?父亲,你可不能答应。”
“那是自然,我们家若是被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就是整个广州城的笑话。黄埔军校人才辈出,林家这种土司令,旧军阀的遗留,他们的好日子长久不了。”
“父亲打算不再支持林家了?”
“对,但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我会逐步撤资。虽说局势时刻都在变化,但是刘陈两家势大,子孙后代个个都颇有才干,我很看好他们。”
“孙市长一脉?和南天王?”
“是。”
“他们两家很厉害。”
辜悠宜担心,商贾之家怕是难攀上他们。
“政军商抱团,全国都是如此,有谁会和钱过不去?我们不是要依附他们,只是要让外人,尤其是林家知道,心里有忌惮,辜家不是好欺负的。”
“怕是只有利益,难以深交。”
辜自山笑着摇摇头:“让你多了解家里的事你不肯,如今知道些什么?你表妹,正和刘家议亲。”
辜悠宜愣住:“没人和我说过。”
“此事只是没有摆上来,过段时间大家就都会知道了。”
辜悠宜嘴角微微勾起。
姻亲,血脉,才是联结两家最好用的东西。林家再怎么着,都不会对辜家造成根本性的打击。
底气足,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不用怕。
“以后啊,即使你的兴趣不在这上面,家里的事情你还是得多关心,该交际时就交际,人情往来,不得耍小孩的性子。还有,生意也要重新抓起来,不得不在乎。”
辜悠宜垂下头,半转着杯子,“女儿知道了。”
她准备离开书房,走到门口停下,想了想,还是回头去问。
“父亲,林届全回来,打算做什么?”
“参军,估计这几日就会入营,不会有空来吵你休养的。”
“好,我知道了。那我回房了,父亲,你早点休息。”
辜悠宜扶着扶手慢慢下楼,瞧着向下延伸而去的台阶,思绪回到四年前——
两个小年轻正在吵架,突然,“砰”的一声,一枚玉佩碎成几瓣。
这不是什么名贵的玉佩,在街上几块大洋就能买到了,但却是林届全亡母的遗物,只此一件,他对它珍视异常。
林届全颤抖着手把碎片捡起来,但无论他怎么拼凑都不能把它们恢复如初。
辜悠宜害怕的眼泪掉下来,她慌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大声嘶吼:“你毁了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我就这么一个玉佩!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认识一个工匠,他的手艺很好,他可以修补的,保证看不出痕迹……”
林届全压根听不下去,把人推了又推:“你给我滚出去,我再也不要看见你!滚!”
辜悠宜摆着手,她想解释清楚,方才是他推了她,玉佩才会掉到地上摔成碎片。但林届全压根就不给她机会,使劲地把人轰出去。
她在林家楼外拍了很久的门,但是没有人来开,也没有人理会和劝她离开。直到夜了,她嗓子叫得哑了,辜自山知道消息,才来把人带回去的。
第二天,她再次登门,却被林家的仆人告知,林届全去了美国上学,但是不肯说具体是哪里。
她等了足足四个月,才得到消息说是在伦敦,当即买票前往,却在他的大学门外,见到他和一个洋女子手挽着手,同喝一杯饮料,好不亲密。
她最终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住了两天旅馆之后便返回了中国,再也没有踏上美国的土地。
破镜不能重圆,思绪能回到以前,但是感情不行。
她走到二楼,走到拐角。
沈涣沉的房间没有关门,开着灯,光很亮,很暖。
他才是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