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赎回之后[民国]》柳絮才低

12、012

　　失去亲人的痛苦与愤恨，只能依靠当事人自己纾解心结，旁人宽慰得再多都是在做无用之功。
　　辜悠宜有过切身体验，失亲的痛如同有千万条蛊虫在身上折磨，以致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午夜梦回人不在，泪流满面。
　　沈涣沉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拳头松开，揽着她回到屋子。

　　庆吉正好将饭菜烧好，他的手艺不赖，每一碟都色香味俱全。
　　辜悠宜好奇：“庆吉，你成家了吗？”
　　他羞涩地挠后脑勺，偏着头笑，“还没有呢，奴才以前许下心愿，要在公子娶回夫人以后才结婚呢。”
　　“若是你家公子一直未娶，你就一直不结婚，就等着了？”
　　“哪有，公子这不是已经有了小姐你嘛。等小姐你嫁过来，奴才就能实现愿望，回家去娶媳妇了。”庆吉眨巴他水灵的大眼睛，“小姐，你什么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辜悠宜塞进去一个大馒头，又挨她狠狠地瞪眼睛，不敢再讲下去，委屈地低头走开。
　　辜悠宜瞟眼沈涣沉，他并没有因为她和庆吉的话神色有什么变化，平静地把菜夹到她的碗里，示意她吃。
　　她不知道，除了生意和他的家与国之外，还有什么是能让他动容的。沈涣沉不是冷血无情而是少情，他有时候会表现出来的关心和体贴，让辜悠宜很疑惑，她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有时候，她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动心，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

　　孙世杰端着大碗来到这一桌，用脚把椅子勾过来坐下。
　　“沈公子，你们吃完了要休息一会再走吗？司机呢，两个人都没见到。”
　　“我让他们在车上休息，防止疲劳驾驶。”
　　“还是沈公子想得周到。”
　　辜悠宜小口吃着，想不加入聊天，但还是被扯进去。
　　孙世杰吃进一口扣肉，一边嚼一边说：“听闻辜小姐在画社工作，专为穷苦百姓作画，在广州城很有名气。”
　　“孙队长谬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画家，谈不上有名气，不及孙队长为军士，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安危。”
　　孙世杰扒一口饭咽了下去，然后连连摇头又叹气，他只是区区一个队长，派不上大用处，为此他总是懊恼自个无能，就连这个职位都是沈涣沉花了钱帮他买到手的，但他至今没有建得军功立业，想到都惭愧。
　　沈涣沉把在来路上辜悠宜的想法说给他听，然后补充：“黑白塔山两个匪寨扰乱民生多年，但是一直无人去剿清，如果你能将这件事办成，于孙队长现在的职位而言，会是一件功劳。”
　　孙世杰仍是苦恼：“我手底下就百十来号兵，巡逻，安排难民，护送什么的小事办起来绰绰有余，但是要我去剿匪……就算只是招安，我都没那个实力去压住人。沈公子，辜小姐，你们别看黑塔山被白塔山打得落花流水，但他们的军事力量比我的队伍还要强得多，而且那两座山易守难攻。我至少得有两百人才有把握拿下黑塔山。”
　　辜悠宜的眉头微微皱：“只是招安，也那么难？”
　　孙世杰越说越激动：“辜小姐，你养尊处优的肯定不知道，哪个道上混的全都是只看实力，瞧谁有本事压得住谁。就算是招安，咱也得让人安得服气不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这要放在天津，沈涣沉打个电话就能弄来两百人给他，但这里是南方，不在沈家的势力范围之内，他的钱虽然多，但是权力不够，想帮忙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辜悠宜默默地盘算一会，问：“两百人，你确定就有把握？”
　　孙世杰猛地掷下碗筷，桌子被他的大力弄得摇晃，差点就翻了，幸亏被沈涣沉及时地摁住。
　　辜悠宜被这一吓弄得呛到，咳嗽得剧烈。
　　沈涣沉放下碗筷，轻轻地拍她的后背，又把水端到她跟前：“小心，喝一口。”
　　孙世杰尴尬地笑，眼睛别向一边不去看这一幕，直到辜悠宜缓过来，才说：“要是搁在以前我不敢说，但现在可不一样，黑塔山已经残了，只要给我这么多的枪炮和人，我肯定能把驼龙打下来，何况是招安！”
　　辜悠宜微微笑：“回到广州，我试试看能不能帮你借人手。”

　　辜家从商，不单单是富贵有财，还拥有庞大的人脉关系网，休说是政府高官，便是军中也熟络非常，否则生意很难做到那么大。
　　要说到亲疏，之前在医院门口见到的小姨梁秀禾，她的丈夫是教导团团长，二儿子也就是是辜悠宜的二表哥在军中效力，有权也有势。
　　两百个人，以及弹炮，又是调动去剿匪，有理有据有民心，这件事情太容易办了。

　　孙世杰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多谢辜小姐！”
　　辜悠宜颔首致意：“是我感谢孙队长，把我从人贩子的手中救出，没有孙队长和沈公子，可能我现在都不在这里的。”
　　两个男人顿时就明白了，她这是要还孙世杰的人情。

　　吃完饭，几人便动身回广州。
　　孙世杰和他们一辆车，庆吉只能去另外一辆车去挤。
　　辜悠宜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双手合拢平稳地放在腹部，但她并不是睡觉，只是眼睛累了需要休息，依旧耳听八方。
　　孙世杰的手搭在窗户上，随手折下一朵掠过的大红花，向后笑着递给沈涣沉，说道：“我护送沈公子和辜小姐回去吧，山路过于崎岖难行，而且快入夜了，要是下雨会很危险。”
　　沈涣沉一边接过一边点头：“好。”他把花枝稍微修理，然后轻轻地放到辜悠宜的手中。
　　辜悠宜猛地睁开眼睛，大红花朵格外醒目。
　　两人对视。
　　她立马把花放到中间，头靠向窗户，再一次闭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辜悠宜醒来，是被雨声吵醒的。
　　她身旁的窗户早就被沈涣沉关了，加之气温降得厉害，身上还盖了他的外套，而她在睡梦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大红花还在两人的中间，随着车摇来摇去，但就是不掉。
　　“到哪了？”
　　沈涣沉不熟路，由孙世杰回答：“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路。天黑了，雨又大，前面的山多泥质松软，我怕会造成山体滑坡。”
　　沈涣沉接过话：“方才我们商量，今晚借宿附近的农户人家，明天天晴了再回去。”
　　辜悠宜点点头应“好，她的衣服没有白带来，今日果然不能按时回去。”

　　车又开了大约三分钟，一个禾堂出现在路的右边。
　　禾堂一般是比较大，是村民们晒谷子，办宴会的地方，它的后面赫然有灯光，便是农户的家了。
　　庆吉和两个兵率先去探路，谈好价格后才把三个主子叫过去。
　　他们租了三户人家的空房子，最好的当然是留给沈涣沉和辜悠宜，其他人怎么住，都由孙世杰去安排，前提是要保护那两位的安全。
　　辜悠宜洗了澡，也把早上那块被污的，沈涣沉的手帕洗了。她在车上睡了的缘故，如今一点困意都没有。
　　点着油烛，她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继续画沈涣沉——远方青山，良田千顷，流水潺潺，人在埂上，指点江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方既白。
　　鸡鸣声，是最好的闹铃。
　　辜悠宜睡得晚起得早，一肚子的起床气，滚了好一会，被子全都缠到她的身上，热得出汗了，她才下床换衣服。
　　房子的女主人把早餐端来房间，有鸡鸭鱼肉。或许在女主人的家里，这是再丰盛不过的。但是辜悠宜早上几乎不吃那么油腻的东西，她笑着把钱给女主人，只留下一碗粥，其他的便让端走。
　　她把粥喝完，然后去沈涣沉那边，房间空荡荡的，被褥被叠得整齐方正。
　　士兵说道：“辜小姐，沈公子和队长去田里查看收成了，留话说，小姐如果要去找，让我们几个带过去。”
　　起得可真早，勤奋。
　　辜悠宜淡笑：“不过去了。”
　　她折返回房间，正好可以用这个时间空档完善画。

　　安静的时光，突然被枪声打破——

　　砰。
　　砰。
　　砰。

　　然后，又传来一声巨大的钟响。

　　辜悠宜的笔掉在画纸上，划下很长的一条灰色线条。
　　女主人刚巧端着水壶进来，听到声音，吓得捂住心口，东西碎了一地，说：“土匪进村了！快跑！”
　　士兵把正要跑的女主人抓住，问：“哪里可以躲？”
　　“躲哪里都会被发现的！他们会挨家挨户地找，反抗就是死！”女主人挣开他，却藏进了柴房。
　　辜悠宜以为这里离匪山还有一段距离，会是个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来，所以才留下三个人手在房子里，如今危矣。
　　她攥着拳头，强迫自己冷静，说：“这房子有两个入口，我们人少，藏估计没用。找地方埋伏起来，一旦有土匪进来就开枪。”
　　她伸出手，“有多余的枪吗？给我一支。”
　　士兵毫不犹豫地把他的□□给她：“小姐，开枪之前记得上膛。”
　　辜悠宜紧紧抓着：“我知道。”

　　四个人分成两批，各自守住其中一个门。
　　辜悠宜心里紧张，她不知道在外面的沈涣沉和孙世杰怎么样，他们是唯一的希望。
　　她正想着，突然有人踹门，一下，两下，三下……木门压根顶不住这股力量，很快就轰然倒下。
　　是土匪。
　　她身边的士兵立马开枪，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一枪一个准，两发子弹出去就将在视野范围内的土匪打死。

　　土匪显然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没有料到这一情况，后面准备要进来的都立马靠着墙壁躲避，怕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一个小小的村子，除了他们以外居然有枪。
　　他们看到外面停有洋汽车，那可是贵价的东西，本来只是想抢一轮就走，却在抢劫的开始就死了两个兄弟，若不把里面的人杀了，对不起结拜的情谊。
　　匪头大步地走过来，一眼就看到躺在地上被爆头的兄弟。
　　是冯时运。
　　又是他。

　　冯时运的眼睛露出凶光：“里面是什么人？”
　　“不晓得。”手下诉苦，“少当家的，兄弟才把门踢开，里面的人就打了两枪，咱得报仇啊！”他顿了顿，“消息说驼龙下山，人说不定就藏在里面！”
　　“废话，我下山就是为了抓驼龙！”否则这种小抢小劫的，他才不会亲自出马。
　　冯时运把手摁到墙上，是黄土砌的。
　　“把墙推了！”
　　他的手下顿时明白过来，个个脸上都露出奸笑，“是！”

　　院里。
　　辜悠宜的心慌，风暴来临前海面总是平静的，如今外面过于安静，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突然，土墙剧烈地抖动。
　　士兵和她相视：“他们要推墙……”
　　辜悠宜往后看，后门还没有动静，似乎匪徒都集中在前门。她爬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待毙，从后门出去！”
　　她的猜测是对的，后门一个人都没有。
　　四个人开启狂奔模式。

　　正在田里的沈涣沉和孙世杰听到枪声先是一愣。
　　给他们带路的村长颤颤巍巍地说：“土匪进村了……”
　　二人对视一眼，想到还在村里的辜悠宜，立马拼尽全力冲回去。

　　地形不熟，辜悠宜他们跑着跑着，就又遇到好几个土匪。
　　一个士兵一边开枪一边吼：“走！”
　　然后是开枪的声音。
　　这边的动静很快把冯时运吸引过来。
　　辜悠宜和另外两个士兵一路跑进山里，土匪仍在后面穷追不舍。她身边的人，从三变二，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冯时运眼看着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便不再追，而是站定给枪上膛，瞄准……毕竟不是驼龙，杀了也不值什么。
　　辜悠宜却在这时候回头看一眼。
　　他刚要扣下扳机，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手立马放下，勒令：“不许伤了，要活的！”

　　辜悠宜跑得快没力气了，而冯时运马上就要到面前……
　　她停住脚，回头冷冷地注视，迅速把枪上膛，瞄向他，然后射击。
　　这是她的孤注一掷，但只是打中冯时运的手臂。
　　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她想要自尽都不能够。

　　落入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