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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 ...

  •   车翻山头如筋斗,一个接着一个。山路相当不平整,狭小不说,到处是泥,像是融化的巧克力黏糊糊的,每当车轮滚过它们总要溅许多起来。
      这也就是商户用货要从夹道过不从这里过的原因,费脚力费时间。
      左右两侧都是山体,草长得很高,树枝长长地伸下来,导致车窗只能留下一条小缝隙。但是山里的空气好,所到之处鸟语花香。
      车上的人身子时而摇摆,倾斜。辜悠宜和沈涣沉都紧紧地抓住把手,但仍然免不了偶尔触碰到对方。
      司机道:“公子,小姐,这是最后要翻的山了,下去就到了。”

      这一趟开了四个小时,若不是山路崎岖加之泥泞,他们早就到了。
      车才停稳,辜悠宜就冲下去,到杂草丛里半蹲而下,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撑在地上。她把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净,但还是觉得恶心,喉咙被胃液烧得慌。
      一直在车里,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沈涣沉还以为她没事,不曾想原来是一直忍着直到到了目的地才发作。
      沈涣沉蹲到她的身边,一手拍辜悠宜的后背,一手拿着水壶和手帕,“还行吗?”
      辜悠宜点点头,随后扯断几截草条盖住呕吐物,把水倒进口里漱,把残余在嘴里的脏东西吐掉才觉得舒服。
      沈涣沉帮她擦掉下巴的水,说:“你先回车里睡一会。”
      “我没事了。”辜悠宜站起来,“就是路上晃得太久,没顶住。多谢沈公子,这个手帕,以后我还你一个新的。”
      这种时候她还那么客气……
      “你回车里休息一会。”
      “嗯。”

      缓了大概十五分钟,辜悠宜的胃开始叫出声。
      饿了。
      她捂住肚子,很尴尬地看出窗外,希望没人听到,但事与愿违,沈涣沉直接把一盒点心和杯子递来。
      “这是栗糕,和到农户那里煮的红糖枣汤。”
      “谢谢。”
      辜悠宜把肚子填饱,三分之一盒的栗糕都没了,汤也被喝完,胃里暖和,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了。
      她把笔记本撕下一页,把手帕包住,放到副驾驶的后背袋里。
      下车。

      沈涣沉担心她不稳,伸手去扶。
      “谢谢。”
      他说:“方才派人去考察,附近有十五个村子,百多户人家。”
      “厂子的地呢?”
      “在河边,距离此地大概一千米,它的四周都是谷地,步行进去不会损坏农作物。地主已经在那里,但你要是还没缓过来,我留人下来保护你,不着急过去。”
      “我没事了,一起去。”
      要是在车上歇着,那此行就白来了。

      要穿过一公里长的地,只能走田埂。田埂虽然不宽,每一次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是铺有很厚的杂草,它们被一脚一脚地踩扁,嵌入土里,在每一次大雨地里总是滂沱的时候,田埂没有丝崩塌,或许就是它们的功劳。
      辜悠宜很享受这种时光,俯身稻穗触手可及,仰头远山连绵,白云挂于松枝顶,溪流潺潺流向地势低处,散布的村落炊烟袅袅,稚童逐燕,垂髫自乐,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走到田亩的尽头,下面两米处就是一条大河,跨过河,又是一块千百亩精耕细作的良田。

      等在这里的不止有地主,还有孙世杰和他的几个兵。
      孙世杰见到辜悠宜的那一瞬间愣了愣,把她姣好的面容和那天被救的难民重合对比,是同一个人。
      形象可以靠衣装托起,但是气质却要长久地培养。他把此前打听到的沈家意欲与辜家联姻的消息结合,大致猜出这位就是女主。
      “沈公子,这位是辜悠宜,辜小姐?”
      沈涣沉点头。
      辜悠宜双手合拢在腹前,微微欠身,向他致意,说:“孙队长。”
      “辜小姐真是漂亮。”
      “谢谢。”

      正事要紧,孙世杰热络完,就把地主推到沈涣沉的面前,介绍:“沈公子,他叫李二福。”他抬起手遥指河流下方,“您选定的那块地在那。”
      辜悠宜顺着看去,那树立有一个稻草人,谷子的长势很好,和其他的一样,应该再过两个星期便能收割。
      李二福害怕地扫过他们的腰间,每一个人都别有枪,心里免不了害怕,地主的脾气一点都不敢露出来。他笑嘻嘻地搓干净手,然后伸出左手,说:“我见城里人都是这样打招呼的,是的吧?”
      孙世杰喝一声:“懂不懂的,是右手,绅士的礼节。”
      “噢噢,右手右手。”李二福立马纠正,“我没读过书,都是看别人做然后我去学的。公子,我那块地可是风水宝地,算命先生都给我算过了,说在那做生意一定会顺风顺水,八方来财,赚得盆满钵满的!”
      “那块地附近的,都还是你的吗?”
      “是我的是我的!公子是打算买多一点?看公子浑身上下都透出贵气,这价格嘛,咱们好商量,大家都是好说话的人!”
      辜悠宜偷偷笑,做生意的个个都是人精,出来为的就是钱,也只认钱,商量不过是为了利益最大化罢了。看李二福的样子,心里准是想狠狠地敲沈涣沉一笔。
      但是沈涣沉什么没见过,她犯不上为他操心,他心里肯定已经有想法了。
      她道:“沈公子,你们先谈,我到上面去,不远。”
      沈涣沉眼神示意庆吉和两个护卫:“你们陪着辜小姐,不能离开半步。”
      “是。”
      辜悠宜笑笑,便离开了。

      辜悠宜选中的是一个小坡,不高也不低,但是能把河两边的景色看全。她把一块石头擦干净,坐下,将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出铅笔,便开始把看到的轮廓画下。
      两个护卫分配任务,一人警惕两个方向,庆吉则蹲下来看辜悠宜画的。
      “小姐,你会画人像吗?”
      “会。”
      “那你会画我家公子吗?”
      辜悠宜和庆吉放光的眼睛对视,他笑得纯洁干净,但是脑袋里装有不少的小心思和小目的。
      一个“会”字,两个意思:会画人像;会画沈涣沉。
      两人对视了一会,辜悠宜忍不住笑,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望向沈涣沉的方向。他正在向看中的地皮走去,和地主说话,但是说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她看了会,然后下笔。
      庆吉“咯咯”地笑,搬来一块石头,在她身边坐下,观绘画而不语。

      沈涣沉的注意力被他分成两份,一份在生意上,一份在辜悠宜身上。她在的地方离他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孙世杰看他的样子,就把自己的兵派过去两个。
      “沈公子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会留意的。”
      “有劳了。”
      孙世杰很不解,双手插在腰上,一条腿抬到石头上放,吐槽说:“姑娘家家的,瞎折腾什么,在家当个富家千金,养尊处优,日后安分地当个沈夫人,不好吗?”
      沈涣沉转身看树下的辜悠宜,浅浅地笑起:“人生没有定式,条条框框不应该加在她的身上。女孩子有抱负有理想,梦想奔走四海样子最美。”
      孙世杰受不了,摇了摇头。有人的拼尽力气耗尽心血是为活着,有的人四海奔走上山下乡是为了生活,真是不公平。人从娘胎生下来,起点便已经注定不同。幸好人生没有绝对,朱元璋照样从乞丐坐到皇帝的位置,只要抓得住机会就有翻身的可能。

      沈涣沉想在原来的基础上买下附近的另外几块地皮,和李二福磨了很久的嘴皮子才把价格谈妥。
      他道:“我给你们收割的时间,粮食一旦收完就会有人运建材和机器过来。”
      “知道知道。”李二福又搓着手,说,“公子放心,卖不出去的粮食我都会留给厂子。”他连连哈腰,“今年粮食价贱卖不出钱,要不是公子,谁吃得上饭啊!”
      沈涣沉睥眼,并不信他的话,但并不与之争辩,说:“行,就这样。”
      “是是是!公子,一路奔波,你们都累了吧?家里炒了一点菜招待公子,希望公子和军爷能赏个脸来吃顿饭。”
      孙世杰拍拍腰间的枪,说:“公子放心,李二福家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
      “好。”

      一行人折到辜悠宜所在的小丘。
      她把笔记本翻到前面画乡村风景的那页,低头问:“弄好了?”
      “好了,画得怎么样?”
      “画了一个轮廓。”她把东西收拾完,放进口袋,然后顺着地势小跑下去。
      沈涣沉伸出双手接住她:“慢点。”
      “没事。”
      他把落在她肩膀上的一只青虫弹走,说:“我们去地主那里吃个午饭,吃完回到广州应该是晚上八九点。”
      “嗯,好。”

      村口有颗大荔枝树,树下有群老太太老太爷搬来家里的凳子坐,几个小孩在树上这边翻翻那边翻翻,很难才找到一个勉强能吃的荔枝,摘下来立马就剥皮啃了,酸得手舞足蹈,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杵着木棍叹气:“以前收成不好吃不上饭,现在收成好了还是吃不上饭,要饿死人啊!”
      “李二福的地租一年比一年收得高,如今粮食价贱卖不出去,交不上租金,愁死人了……”
      “前天李二福来我家收租,他简直就是土匪!把我家门都踹烂了!没钱交,他就把粮食都拿走了,饿得娃哭一晚上,今早才借到米熬粥来喝。唉……唉……”
      李二福在墙后面听到,当成就急了,冲过去吼:“是谁胡说八道!?你们的租金都交了啊!?”
      一瞬间鸦雀无声。
      强权之下,软柿子既没有还手之力,也没有还嘴之力。

      沈涣沉和辜悠宜走到树底,和众人对视过后,没说话,便跟着谄媚的李二福去他的家。
      辜悠宜说话的声音很小:“不是个好人。”
      “地主没几个好的,生意人也是。”
      “我觉得沈公子还好。”
      “我并不是好人,起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黑白两色,沈公子位居中,为灰色?”
      “对。”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是同样的人。

      李二福的家和一路走来看到的都不一样,别人的是茅草屋,他的是瓦屋,布局颇像四合院,庭正中有一口被两块石板盖住的井,深得不见底。
      他的女人就站在廊下,一张善脸,和她丈夫的势利区别很大,没有任何夫妻相。
      她笑:“公子,小姐,来了啊。饭菜我都烧好了,请到里面吃去吧。”
      庆吉说道:“多谢李夫人好意,只是我家公子和小姐的饭菜由我来做,麻烦李夫人带这些兄弟去吃。”他顿了顿,“劳借厨房一用。”
      “噢噢,您是管家吧?这边请。”
      讲是管家,庆吉还真的有那个身份的样子。

      沈涣沉和辜悠宜到门口站着,院里李二福招呼孙世杰他们,分身乏术顾不来他俩,正好省得清净。
      他背靠门框,问:“你画了什么?”
      “画了田里的风景,但是只有一个大概,回到家里再补充细节。”
      “给我看看。”
      “好。”她把笔记翻到那一页,担心偷画他的事被发现,便抓着本子不松手。
      沈涣沉看出端倪,他挑眉:“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
      他没有揪着不放,也不强人所难地非要看更多。“你选的景,角度都不错,成画一定很漂亮。”
      “我很就没有画风景图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前的技术。”
      “最近一直都画类似难民营的那种画?”
      “嗯,画那些更有意义。”
      “是。”

      辜悠宜把本子放回口袋,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墙根倒下一个女孩。
      她跑过去摸,呼吸和脉搏都还在,只是很微弱。女孩瘦得皮包骨,嘴唇干裂,抱起来轻飘飘的,没有几两重量。
      沈涣沉叫人拿米汤来灌,人这才醒。他又叫拿点心放到女孩的面前,后者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对着它们狼吞虎咽。
      “你的父母呢?你几岁了?叫什么?”辜悠宜问。
      女孩先回答后面的问题:“大丫,刚满三岁。”随后,她的眼睛转向右边。
      辜悠宜顺着看去,在一堆干草里面躺着两个人。随从过去瞧,然后面无表情地摇头,表示已经没有了气息。
      沈涣沉的心瞬间就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块,拳头攥着。他吩咐下去:“花钱雇几个村民把她父母埋了,再找一身干净的衣服给她换上,带回广州,送去福利院。”
      “是。”

      女孩被抱走。
      辜悠宜叹着气起身,她心情虽然仍然沉重,只是很快就缓过来了,但沈涣沉依旧攥着拳头,看着大丫被抱走。
      她知道,他想到了沈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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