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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相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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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三月的天气,小孩的脾气,昨天还是如六月般火烧的烈阳,今天就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徐婆惜主仆二人自马车上下来,就碰到了这小雨,幸好马车夫备了油纸伞。
只是那油纸伞并非一般官家小姐用的那种用上乘的防水白绢制成,只是一般的灰色油布。
梅芷嫌弃的看了那把油布伞,不想去拿它。
徐婆惜看了梅芷一眼,她这丫鬟怎么比她还像小姐,摇摇头,她拿起那把雨伞,径自往前走去。
“小姐,等等我。”身后梅芷挪着小碎步追上去。
徐婆惜没有放慢脚步,出门在外,肯定和家里不同,这丫头在家里娇养惯了。是该磨磨她。
大殿内佛祖宝相庄严,两边各有两个小沙弥手持木鱼念经敲打。徐婆惜跪在软垫上,嘴里默念着什么拜了三拜,然后朝前方的木盒子里塞了十张银票后,示意梅芷扶她起来。
梅芷替她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这时,身后有一道女声怯怯的传来。
“这位姐姐,你的纱巾好漂亮。”徐婆惜转过身去,只见一位粉衫圆髻稚龄女子站在那里,
圆圆眼睛里有一丝贸然出声的羞愧,但更多的是好奇。
徐婆惜微笑点头示意,感谢她的夸赞,刚转回头,却又听到那个声音道,”不知……不知哪里可以买到?”
“这位小姐,这是我家小姐自己绣的,外面可是买不到的。”梅芷出声回到。
“啊~~”身后传来弄弄的失望声,“小小姐,我们季家那么多得纱巾可不比她那面好。”旁边的嬷嬷出声劝慰道。
季家?徐婆惜正要迈开的步子,忽的一顿,是那个以棱面绣闻名于世的季家吗?
“这位小姐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几面我未用过的,可以赠与小姐。”徐婆惜转过身朝着那粉衫少女微笑道。
她这面纱别致是因为用了家里自产的金线,色泽分外纯,故随意秀了只雀鸟都比市面上用普通丝线绣的生动栩栩。
“真的?”那粉衫少女听闻,失望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小小的脸蛋上还带着几分雀跃。
徐婆惜看着那少女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满满的喜悦,轻轻点了点头。“不知这位小姐府上哪里,届时我整理好送到府上去。”
“我们家是季府,就在后面那条街上,你一眼就可以看到,我是季四小姐,季雪绒,姐姐你到时报我的名讳即可。”少女甜甜的说道。忽然,她不知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她,“姐姐,这是我自己绣的丝帕,赠与你,算作信物。”
徐婆惜接过来,那帕子正面绣了一只雪白的兔子,那兔子的脸颊竟有七八分和少女相似,都是圆鼓鼓的,甚是可爱。反面却是绣了一只正吃了松果的棕色松鼠,那因为吃松果而圆鼓鼓的嘴巴,正对着刚才兔子的脸颊,这竟是面棱面绣。徐婆惜小心收下。
二人互相告别后,梅芷跟在自家小姐后面,“小姐,我们出门的时候总共也没带几副,都给了她…………。”梅芷整理行李的时候数过,那面纱总共出来也就带了六副,这加上路上损坏的,也没几副好的了。
“嗯,你等会理两副出来。”徐婆惜心不在焉的回到,没有理会她。
徐婆惜在想,这是她到泽兰的第五日了,怎的爹爹约好的人还不来和他碰面,当时爹爹的书信上写着只要她将那金梅花散出去,自会有人找上门来,这些天,她在客栈酒楼都散了金梅花,却没有收到一丝回音,难道是哪里出了岔子吗?再等等吧,要是还是没有回音,她只能自己找上门去了。只是那地方…………她想到那地方就有点害怕,她怕自己应付不了。
“施主小心。”徐婆惜正想着事,不留心寺庙里香火繁盛,树木也极是茂盛,她们走得这条路,虽是开阔,却有不少垂柳,徐婆惜想着心事,不留心前面,要不是有这位僧人出声提醒,她就要一头撞上那垂柳。
“多谢大师提醒。”徐婆惜躲过那长长的柳枝,连忙侧身向那僧人道谢,那僧人也不再多言,低头一礼,就走开了。
二人本来打算在相国寺游玩一番,这相国寺占地极大,除了刚才的宝殿,还有一处极大的湖泊,旁边杨柳依依,要是天气好,的确是有一番好景致,怪不得小姐们都爱来这里。只是今日天公不作美,小雨淅淅沥沥,青石板又湿滑,湖面上雾蒙蒙的,也看不出什么风景,徐婆惜坐在亭子里,打算稍作歇息就出寺去。
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梵天弥音,接着是一声响亮庄严的钟声。这是…………徐婆惜疑惑的看看梅芷,梅芷想起前几日掌柜似乎有提起,这相国寺逢三会有寺里的法师开坛讲课,忙道,“小姐,这是寺里的法师开坛讲课了,我们去听听吧。”
循着钟声,她们很快就找到了法师开坛讲课的地方,此处是一间不大的二进院子,她们找过去的时候,法师已经开始讲了,她们自外院进去,院子里,四周厢房的廊柱旁都站着不少人,再往前去,就都是人群了,徐婆惜一眼望去,看着是挤不过去了,就和其他人倚着柱子,望着前方。
其实不必抬头,也能听到法师的讲课,这院子大概建的时候特别设计过,法师在讲课的时候,哪怕在院子里也能听得特别清楚,再远处些,还能依稀听到回音,是以,在院子里,徐婆惜就能清楚的听见法师在讲课声,细细一听,法师似是在讲维摩吉经,只是不知是离得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徐婆惜听那说话声字正腔圆中似乎带着熟悉的口音,语速也慢了些。
法师讲完离去已近午时,人群却还不愿散去,纷纷议论着刚才法师的讲课。
“文字性离,无有文字,是则解脱;解脱相者,则诸法也。源闻兄,这才是正道啊,我今天听法师一讲,才大彻大悟,之前的那些都是华而不实,虚化辞藻不可要啊”。旁边一白衫男子感叹道,他身边同样一袭月白色的男子也点头称是,“听大师一言,十年读书都是浮光掠影啊,只是法师才来泽兰多久啊,就能讲一口正宗的官话,替我等授业解惑,实在是大功德一件啊!”
“法师岂是我等凡夫可以比拟的…………。”二人渐渐走远了。这是一个小沙弥模样的人跑过来,躬身一礼对着徐婆惜道,“我家方丈说,小姐若不嫌弃的话,可以在寺里用过素席再出寺也不迟。届时必会雨过初晴。”说完,也不等徐婆惜回应,一溜烟小跑走了。
大概是还有别的施主要通知吧,只是…………“小姐,这吃素席的地方在哪里啊?”梅芷适时的问出了她剩下的疑问。
“边走边找吧,”这小沙弥大概以为他们是熟客,自是会找到。结果他们两个却是个陌生客,在寺中转了一圈,却仍是寻不到这吃素席的地方,偏偏现在是正中午,大家都各自用膳去了,他们在这寺中走动了一圈,却是连一个人都未曾碰到过。徐婆惜已经饿的前胸贴肚皮了,刚才小沙弥跑来告知她素席的时候,她还未觉出饿来,可是这一番走动,消耗气力,却让她觉得腹中空空,就连额头也开始汗津津。她们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刚才湖边的亭子旁,徐婆惜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听梅芷瓤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去丰乐楼吃呢。”
徐婆惜坐在亭子里,看着不远处的湖面,那上面雾霭袅袅,偶有飞鸟掠过湖面,一头扎进那雾中去,颇有些蓬莱仙境的感觉。慢慢地,她也感觉不到腹中饥饿,只是呆呆的望着那湖面,这时,在那烟色中却慢慢显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似是从蓬莱仙岛而来,徐婆惜看着那人影一点点从那烟色中显现出来,直到那人来到她面,她还愣愣的看着那人,这怕不是仙中来客吧,那人额头饱满,眉目淡然,鼻梁挺直,“施主,寺中素席开席已近过半,此时不去怕是赶不上了。”
这是法师?他一开口,徐婆惜就发现了他那字正腔圆的咬字方式。正是刚才在开坛讲课上听到的声音。
徐婆惜站起身却不知要朝哪个方向走,微微踌躇了下,那法师见状微微一笑,“施主,请随我来。”
他轻轻一伸手,身上枣红色的袈裟落了下来,直直的垂落于青石板上方,却丝毫未沾染一分雨水,徐婆惜望向那双微微弯着的眼,只觉得那眼古井无波,却又黑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小姐”,身后的梅芷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多谢大师。”徐婆惜他们跟在法师后面来到了素席处,只是应是今日法师开坛讲课,寺里用膳的人也比往日多了些,等他们到的时候,素席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出家人不会铺张浪费,是以寺里的伙食也是准备的刚刚好,绝不会有多出来。梅芷见没有了素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法师见状,叫了个小沙弥说了几句,小沙弥把梅芷领了去别处用膳。
”施主,稍待片刻。”这边,法师请徐婆惜在窗边的桌子落座。
徐婆惜微微一礼,便坐下来。两人相对无言,静静听那雨声,却也丝毫不尴尬。待到小沙弥拿了两个食盒过来,法师便道:“这是我在寺中用的餐食,我看施主是女子,食量也不会大,故以自作主张教人一分为二,施主,若不嫌弃,就和我一起食用吧。”说着,微微抬头示意徐婆惜桌上的食盒。
“不介意,多谢大师。”徐婆惜打开餐盒就看到,盒子里静静摆着一个白米饭团,蔬菜杂锦,一颗盐渍梅子。她望向法师的餐盒,却发现他的盒子里只有白米饭团和同样的蔬菜,少了梅子。
法师没有抬头却开口道:“施主是女子,爱好甜口,寺中饭菜寡淡,我怕施主吃不惯,教人添了颗梅子,梅子甜咸中带涩,恰似这人生五味。
徐婆惜微微一笑,却将那梅子先塞进口中,入口正是甜咸爽口,法师见状连连摇头,笑着道:”施主,这般不按章法吃法,怕是于胃口无益。“
徐婆惜却是不以为意,“大师,人生在世,可是为何?”
“为普度众生,渡他人恶”。
“大师,我却觉得人生在世,就是为了我这性情。”
“性情?”
“性,就是性命,我人生在世,自是为了活命;待我命有了,我就开始追求情,那就是人的喜好,追求一切满足我的喜好的东西。”
“施主,此番言论在下还是第一次听闻,非常……”他似是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徐婆惜猜他也许要说离经叛道,“非常特别。”他总算找到不那么突兀的词语。
徐婆惜咬了一口那个蔬菜团子,咦了一声,这蔬菜团子里居然有落苏,这可是只有天竺国才有的特产,风澜国、郁金国都没有这种农作物,可是怎么会在这里吃到这个呢?
“施主认得这个?”法师出声询问。
“这是落苏,是天竺国才有的农作物。”徐婆惜说道。
“施主去过天竺?”法师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未曾,只是……”只是什么?她突然觉得接不上话来,不知道接上去什么,她确实没去过天竺,可是为什么她会知道落苏呢?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只是听闻过。”徐婆惜接上话头。也许爹爹提起过,她听过也就记住了。
法师听闻,略略点头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合上饭盒的盖子,略一施礼,“再下还有功课要作,天已放晴,施主用完饭可自行离去。”
徐婆惜抬头从窗子里望去,果然天色已经从刚才的灰蒙蒙变回晴朗的蓝色,腹中有物,她的力气也恢复了,过了一会,梅芷也用完饭回来了,两人便在寺中僧人的指引下出了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