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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方尽末起了个大早,就为了跑到楼下蹲人,谁曾想景辞渊预判了他的预判,起得更早,毫不留恋地独自一人坐上公交车先一步到了县里。

      回这里之前,景辞渊就听说父亲有一位学生如今生活在潼县,虽然主观上他并不是很想见到父亲这位叛逆的学生,但斯人已逝,父命难违。父亲的遗物中有一件,指名道姓地要交给这位学生,他不得不走这么一遭。

      景辞渊背着画,神色郁郁地站在脏乱的巷口,显得有些踯躅不前。

      巷子里吹来微寒的风,风中夹杂着难以忽略的、隔夜的泔水味。水泥板铺就的地面凹凸不平,缝隙里流淌着黑褐色粘稠的液体,有行人匆匆踩过,粘液便汩汩从松动的板材中迸溅出来。

      呕。

      景辞渊面如菜色,胃中翻江倒海。

      他攥紧拳头站在那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这才犹豫地迈出第一步。

      殊不知这样的举动在路人眼中矫情到怪异。

      景辞渊憋着气,努力忽略掉来往行人打量的目光,埋着头走进巷子。

      父亲学生的住所倒是十分醒目,醒目到同样与这个杂乱的巷子格格不入。

      满墙大片橙红色的涂鸦中混迹着仿佛无心抹上,却又十分刻意的黑色线痕,无序的笔锋,满墙生硬突兀的转折停顿,无一不透露出作画者糟糕的精神状态。

      想起那个似是而非的传闻,景辞渊微不可查地叹息。

      天才与疯子,不过一线之隔。

      将注意从涂鸦上抽离,景辞渊轻轻叩响了院门。

      等待回应的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落在门侧行云流水的字迹上。

      那是一块自制的门牌,行草潇洒恣意,书写着一个“柳”字。

      直觉告诉景辞渊,这不是父亲学生的字,而父亲的学生也不姓柳。

      那位自负才华的天才少年,成名后叛出师门,后来错手伤人,却因为精神失常并未受到严惩,几经辗转,回到了自己生命的起点。

      周渡蘅。

      也不知如今他看到自己,还会不会假意夸赞一句天赋卓绝。

      景辞渊冷笑,笑意却难入眼底。

      若不是学生不争气,老师又怎么会失望离去,满世界乱跑,最终命丧他乡。

      景辞渊懂事以来一直跟着父亲学画,从未见过父亲对哪个学生如此上心,就连自己这个亲生儿子,都比不得周渡蘅天纵奇才,一身灵气。

      父亲在这个人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待他反噬之后,就有多痛苦自责。

      直到父亲的尸体被搜救队的人发现时,他身边还留着自己得意门生的处女作。

      生前他每每提起这位学生,都是满心的遗憾与惋惜。

      “您好,请问您找谁?”

      黑漆斑驳的木门被拉开,嘎吱作响。

      伴随着门内人的问询,景辞渊回过神来。

      “我找周渡蘅,他是住在这里吗?”

      开门的寸头青年迟疑了片刻,将他迎进门去:“他在画室,您找他有事?”

      “我受人之托,给他送点东西。”

      话毕,景辞渊清楚地看到了青年眼中的错愕,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住了。

      “我不好做主,您先在客厅休息一下,我去叫他。”

      寸头青年带着景辞渊来到客厅,转身去画室叫周渡蘅。

      景辞渊注视着青年的背影,他穿着厚实的夹克,背板挺得笔直,一道白色的疤痕从脖颈处一路延伸下去,隐没在衣领之中。

      看上去也不像是普通的看护保姆之流,反倒更像退伍的军人,刻在血液中的硬挺从容。

      倒是没有让景辞渊久等,周渡蘅很快便被寸头青年推了出来。

      很显然这么多年他过得并不好,伶仃细瘦一把枯骨,除却一双眼睛亮得灼人,满身皆是垂垂暮色。

      看到来人是景辞渊,周渡蘅明显地愣了几秒,旋即露出难看到极点的笑容,眼中的光点也随之摇曳就要熄灭。

      “难为……老师还记得我。”

      景辞渊也奇怪极了。

      他原以为这师生二人,只有老师剃头的挑子一头热,看到周渡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景辞渊又不那么确定了。

      明明是深情厚谊,又为何狠心背弃,白白背负叛徒的骂名,使两个人数年不得安眠,辗转反侧?

      想归想,景辞渊并没有问出口。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没有意义了。

      他只是轻轻卸下背上的画,置于桌案。

      “他至死都念着他的天才学生,盼着那个人名垂青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了,他的父亲,自始至终心心念念的传人,都不是自己。

      他一直苦苦哀求而不得的东西,被眼前这人轻描淡写地弃如敝履。

      “东西送到了,告辞。”

      吐出满是恶念的言语,景辞渊舒服了不少,看着周渡蘅如鲠在喉的表情,他轻蔑一笑,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无所谓,如今他也不在乎了。

      嘴上说不在乎,直到站在剧院门口,被气喘吁吁眼冒怒火的方尽末捏着脸的时候,景辞渊依旧是一副麻木无神的表情。

      吓坏了本打算恶作剧的方尽末。

      “辞渊?小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方尽末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景辞渊,担忧地攥住他冰凉的手,就差原地魂飞魄散了。

      “错哪了?”景辞渊被掌心传来的温度唤醒,本想贪恋温暖地回握,却听到方尽末的不明道歉,于是干脆听听这人又能扯出什么新活。

      “我我我,我错在不该在小竹马面前立好学生人设!”方尽末稍息立正,在景辞渊身前站得笔直,“我方尽末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顽徒,爱好散打,身经百战,战无不胜……”

      还得是方尽末,说着说着,道歉就变成了自夸。

      “嗤——真不要脸!”

      不知何时,大部队到齐,站在方尽末身后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苏晓筱更是不给面子地出言嘲讽。

      “去去去。”方尽末老脸一红,侧目偷看景辞渊的反应,却见小景同学也是满眼促狭的笑意,就知道自己被这群“好同学”联合起来看了笑话。

      当即有些不乐意了。

      “干嘛干嘛,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老围着我做什么!”方尽末看了一圈,没有看到那根红头绳,“容梓音呢?”

      “人家要彩排,怎么可能跟我们一个时间到,早进去了。”何跃从裤兜掏出门票,“走走走,我们也进去凑凑热闹!”

      一行人进去的时候,第一个节目刚刚拉开帷幕。

      说起来这群人中除了景辞渊和苏晓筱,基本都没有什么艺术细胞,若不是容梓音给了票,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花钱坐在台下受这种折磨。

      几场表演下来,基本也都昏昏欲睡了。

      反倒是苏晓筱越看越兴奋,眼中闪烁着如狼的绿光,樱唇微张,唇角还衔着某种晶莹剔透的不明物体。

      景辞渊很显然是见过大世面,整场下来没有犯困,却也没有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表演。

      直到容梓音墨发如瀑,一袭红衣,邀星揽月般缓缓出现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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