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渊》春慕遂景

7、第 7 章

　　放在书包里的手机蓦地震动两下，景辞渊将手伸进书包拿出手机，用课桌挡着瞟了一眼。

　　又是陌生号码，景辞渊没见过这个号，动动手指点进去。

　　干干净净的收信箱中躺着一则未读：“小昭啊，叔叔打你电……”

　　景辞渊瞬间没有了探究的意思，指尖一滑，刚要把号码拉黑，手机又震动起来。

　　“哥哥哥，别拉黑我，……”

　　仍是那个号码，这语气倒像是他那个弟弟景优航。景辞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去。

　　“哥哥哥，别拉黑我，这是我爸非要拿我手机发的。害，哥你也别气我爸，他这辈子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我也看不惯他。爷爷都说了，伯伯的那些遗作，除了他生前说要捐出去的，剩下的都留给你。就是……就是，哥你啥时候回来？这边好多人都念着你呢，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大家都不放心……”

　　景辞渊沉默着看完景优航的短信，存了弟弟的号码，回了句：“我很好，不用担心，你好好念书，别惹婶婶生气。”

　　短信刚发出去没过几秒又收到回信：“哥！你竟然回我消息了！那那那以后我还可以联系你嘛？”

　　“嗯。”景辞渊对着景优航充满了个人风格的短信无奈地笑着回了一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在上自习，再发消息不回了。”

　　生怕景优航发起消息没完没了。

　　“小昭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方尽末做完一套题，放下笔伸懒腰，刚巧看到景辞渊低着头看手机，嘴角还挂着笑意。

　　景辞渊收起手机摇头道：“是叔叔家的弟弟联系我了。”

　　方尽末回忆了一下，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你还有弟弟？”

　　“他才上初中，叫景优航。”景辞渊说，“挺皮一小孩，应该跟你很有共同语言。”

　　说到这里，景辞渊眯着眼睛笑了。

　　方尽末失笑：“小昭什么时候还学会内涵哥哥了？找打！”

　　说着向景辞渊张牙舞爪地扑过去。

　　“方尽末！”

　　惊雷炸响，老班暴怒的容颜再次出现在后门口。

　　“你不学习还要影响别的同学是吗？语文老师向我反映了你的语文学习情况，这几篇作文拿回去重写！”

　　老班说着将方尽末的作文本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方尽末拿起作文本，翻开一看，开始长吁短叹：“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

　　“还贫？”老班瞪着方尽末，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你的作文拿到高考考场上你觉得能拿多少分？别的先不说，你就看看你的态度，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字，谁都看得出没有用心写！”

　　方尽末低下头，看似虚心悔过，在老班看不见的角度做了个鬼脸。

　　景辞渊默默别过头去，装作不认识这个人。

　　前座传来苏晓筱轻声嗤笑。

　　老班这次来主要就是向方尽末传达语文作文重写这件事的，顺便在班级视察了一圈之后便离开了。

　　老班刚一走，方尽末就将作文本扔到苏晓筱怀里：“大神，救命。”

　　苏晓筱翻了个白眼，又将本子甩回方尽末桌上：“你刚刚的话我可还记得呢，一句道歉可不够。”

　　“那你要怎样！”方尽末看似硬气，实则语气早就虚了下来。

　　苏晓筱看着方尽末进退自如的态度，有些无语：“作文我不可能帮你写的，你以为老师看不出来？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写——代价嘛，这两周课间去走廊帮我打水。”

　　方尽末递作文本的手迟疑地收回来了一点。

　　他们这栋老楼，一层五个班，一个班五十多个学生，分一个饮水机，且不说有这么多人等着排队喝水，但从地理位置上算，二班是距离饮水机最远的班级，等下课了跑过去，等前面的人接完水，基本上就没有热水了。

　　在气温尚低的初春，想从万军丛中抢到水，难度不亚于用两种方法做出数学压轴题。

　　“凉水……可以不？”方尽末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晓筱挑眉反问：“你觉得呢？”

　　“行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苏晓筱给方尽末讲作文的时候，景辞渊也坐在一旁用心听了一会。苏晓筱对自己语文的自信真不是吹牛，她几乎摸清了作文所有的体裁，光是讲这一个议论文，简直信手拈来，滔滔不绝地把所有套路将了个遍。

　　“所以说，平时多看看新闻，这些时事热点才是最佳的素材，那些过期的、陈旧的、被人写烂了的素材就不要再用了，你想想，你要是阅卷老师，看到千篇一律的内容你烦不烦？”苏晓筱总结道。

　　“多谢大师，小生了悟了。”被点化的方尽末马不停蹄去编造作文。

　　苏晓筱一副普渡众生的端详表情，看那架势也快要羽化登仙了。

　　景辞渊在一旁笑着，感觉这真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能让老班也暴跳如雷的习作，究竟是何等模样。

　　于是趁方尽末埋头桌案潜心修改自己的大作时，景辞渊偷偷凑过去瞄了两眼。

　　标题是《老猫的梦想》。

　　“老楼下的煤棚顶上长着一只猫，从我七岁那年一直长在那里，算起来已经十岁高龄了。

　　依稀记得小时候它还是只奶呼呼的小白，羞怯到逢人就会蹿进煤棚躲起来。结果一眨眼的工夫，小白球就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小渣男，春天一到就嗷呜嗷呜地祸害小母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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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呀，它年纪也大了，每天懒洋洋地窝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估计可能是年轻的时候太浪伤了身体了。

　　也许它现在也时刻反思着自己的过失，梦想从浪迹天涯，变成了健康温饱……”

　　景辞渊跳跃式地浏览着，心道怪不得老师发疯，这玩意儿谁看了都得发疯。

　　随即他又瞥了眼试卷上的习作要求，当真是与梦想有关的内容，但很显然出题意图是让写青少年拥有梦想的意义、实现梦想的努力之类的话题。

　　方哥当真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非要从题干择取一句发散思维，任谁看到不得说一句“牛犇”？

　　景辞渊被方尽末的习作笑到，在记忆中搜寻了一圈，还真让他找到了那只长在煤棚上的猫。

　　确实是渣猫。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天天跟别家小猫打架，挂着一身彩回来，还要在方哥的脚边绕圈圈，撒娇让他处理伤口。

　　然后张着大眼睛冲自己喵呜喵呜地叫着，不要到吃的决不罢休。

　　最过分的是整个家属院的小母猫，几乎全都遭到了它的毒手。怎么说呢，小白球当真是把自己一尘不染的优秀基因努力播洒到了每一个角落。

　　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此处，景辞渊戳了戳对着习作魂游天外的方尽末。

　　“哥，小白球现在还好吗？”

　　“它啊，好得很。”一提起那只老猫，方尽末就恨得直咬笔杆，“在院子里作福作威，每次我提着火腿肠经过都要上供一半，不然不给走。”

　　“噗。”景辞渊被方哥咬牙切齿的表情逗乐，“那你不会不给它，小白球那么好说话。”

　　“哪里好说话了！”方尽末怒，“它现在整个一老赖！而且是院子里全图打劫的那种！”

　　景辞渊强忍着笑意别过头去，心说怪不得他回来这几天也没见到小白球，原来是业务范围扩展了，因此没打上照面。

　　“好啦，哥。”景辞渊劝道，“你好好重写你的作文吧。”

　　方尽末郁闷地重新拿起笔。

　　然而晚自习的时光飞驰而去，方尽末的作文连第一句也没有憋出来。

　　他愤愤不平地将笔扔进桌兜，看着下笔如有神的苏晓筱，怒骂老天不公时间参差如此。

　　旋即又想到苏晓筱不堪入目的物理成绩，遂抚平心态，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往肩膀上一甩。

　　“走了，小昭。”方尽末回眸一笑，将可恶的作文尽数抛之脑后，“哥哥带你去看老白球。”

　　景辞渊对方尽末给小白球改名字的举动不置可否，却只是耸耸肩膀，也不反驳，乖巧地跟在了哥哥的身后。

　　回到家属院已经很晚了，但两个人还是兴致勃勃地四处搜寻着小白球的踪迹。

　　走在熟悉的大院里，景辞渊深埋在脑海中的童年回忆似乎又苏醒了一些。

　　“哥，你那么喜欢小白球，为什么不接它回家，明明它也很喜欢你。”

　　喜欢到他们两个人去喂，那只势利眼的小猫总会先凑到方尽末的身边。

　　“因为它注定是要成为这片儿的猫中一霸，怎么能轻易地为精馔软榻而屈服！”方尽末想也没想，答案便脱口而出。

　　景辞渊低头微笑。他知道方尽末不仅仅在说那只猫。

　　“那哥呢？梦想还是成为除恶扶弱的大侠吗？”

　　说道这里，景辞渊又想起了那个披着被单、威风凛凛的“大侠”，越发抑制不住笑容。

　　寒凉如墨的夜色此时此刻恰巧溶进灯影落入他的眼眸，被那如火般燃烧着的温柔笑意烫得就要沸腾起来。

　　景辞渊想，他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了。

　　但这个有些年迈的小院，这个烟火人间中最不起眼的镇子，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最温柔的那段回忆，然后便怎么也忍不住窝心地松快。

　　还好我回来了。

　　景辞渊怔怔地看着正极力与小时候犯傻的自己撇清关系的方尽末，有些庆幸地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