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浅裁

5、新的家人

　　等林梅离开，何谨时就在何慎叙旁边到处摸来摸去，似乎对一切都很感兴趣。
　　六岁的小孩本就是一顿不打，上房揭瓦的年纪，他时不时弄出声音，仿佛要把心情真好四个字传播给全世界都听到。
　　而早已懂事的十三岁小孩，就像一颗气球，渴望自己飞翔又怕自己还没做好准备呢——因为，它只有一根线拴着，什么资本都没有。
　　现在这气球飞上天了，不仅没得到想要的自由，反而要担心自己下一秒会不会就爆炸了。
　　何慎叙从前觉得自己凉薄极了，才会被那个司机说，没有人情味。
　　可现在看来，他觉得世界上最无情的人是他的弟弟。
　　哪有人死了爸妈还在没心没肺的笑呢？
　　过了半分钟，他好像又精神分裂般，拼命告诉自己，弟弟还小，所以他不懂这些。
　　不过真实的，在内心深处的角落里，何谨时那些幼稚的行为简直让他讨厌。
　　他厌弃这样的自己，甚至比当初选择活下来更讨厌。
　　可那是他的弟弟，所以他怕自己又像之前一样，满身的刺会扎到身边人，于是强迫自己不与何谨时说话，并且挪了下枕头，背靠墙边望着窗外，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像。
　　发呆时，时间都好像凝固，他忽然意识到，一遍又一遍的失而复得下自己已经痛的麻木了。
　　突然，视线被遮住，原来是何谨时窜了出来，兴奋地趴到他跟前，对他说：“哥哥，你要吃糖吗？这是妈妈上次给我买的糖，她说因为哥哥吃了会蛀牙，所以只给我一个人买。”
　　他记得那次，他们一家逛超市，何谨时缠着徐芳买糖果，他心中是有渴望的，但是他更有自知之明。
　　所以徐芳不给他买，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如今，这样小小的误解，竟然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幸福记忆。
　　他环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脸埋进去，遮挡下的声音变成细小的呜咽。
　　何谨时还是想把那颗糖给何慎叙吃，他开始叫了对方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那副木然的样子像极了那段开始来家里的时光。
　　他不喜欢那段时光里的哥哥。
　　“哥哥，哥哥……”他不停摇着何慎叙的胳膊，想让他理会自己。
　　何慎叙被摇的无比暴躁，他甩开何谨时烦人的胳膊，抬起脸朝他吼道：“你别碰我！离我远点！”
　　“嘭！”玩具车摔在了地上，何谨时立马哭了出来，“我的玩具车！”
　　跟玩具车一起碎掉的还有何慎叙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扯着自己的头发，眼底一片红，像是困久的疯子般，朝何谨时骂：“白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爸爸妈妈去世了你知道吗？我们以后没有爸爸妈妈了，我们再也没有家了……”
　　何谨时被他凶得委屈巴巴，大眼睛缀满了泪珠，小嘴一瘪。
　　“那爸爸妈妈去哪里了啊？”
　　何慎叙不想理他，只是泪不由自主的落下，他原本以为昨天晚上自己哭过了，今天就不会那么想哭了，可是他心中的伤痛又被勾了起来，牵动了伤口，他不得不哭。
　　他麻木着苍白的脸，喃喃自语：“凭什么，痛苦的只有我一个人呢……”
　　他也好想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或是一个痴呆，便不会体会到反复失去的折磨。
　　何谨时什么都不懂，但他感觉到了何慎叙对他的埋怨，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让哥哥对他这么生气，可是他知道哥哥在哭，哥哥一定很伤心，很难过。
　　“哥哥……”
　　何谨时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他想让哥哥开心起来所以就把自己兜里藏的全部的零食玩具，放在病床上，彩色的糖纸的在洁白的被子上显得夺目，灿烂。
　　因为这是能让他开心的东西，平时只要有一样，他都会开心半天，如今，他全都给哥哥，他想，哥哥肯定会开心吧。
　　他想起自己从前惹徐芳生气的时候，只要乖乖认错，徐芳就不会再怪他了，于是便软软地开口：“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我把糖都给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他好像猛然明白，他还有一个重要，不能再失去的人。
　　这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孩，在他眼前突然有了光。一直以来他都靠着信念活着，他不能没有存在的意义。他是贪婪的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想忘记那些美好回忆，他告诉自己，找到一个新的目标，就会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拥抱何谨时，像是抱住自己的全世界。
　　“我只有你了，弟弟。”
　　“……哥哥？”

　　林梅回来后便看到两小孩都眼底通红，她没说什么，而是笑得很灿烂，说：“小朋友们，饿了吗？我给你们带了炸鸡汉堡，还有可乐，当然病人只能喝粥哦。”
　　“我要吃汉堡！”何谨时欢呼了一声。
　　“谢谢你，林姐姐。”何慎叙也开了口，只是嗓音半哑。
　　几天后，林梅带着两个小孩参加了火化仪式，又领他们回家。
　　林梅是个二十三岁的单身女性，所以在还没有找到两个孩子的亲人之前，她自请照顾两个孩子，她从未做过饭，家务也基本都是何慎叙做的。她唯一拿手的，是念故事书哄何谨时睡觉。
　　何谨时依旧活泼调皮，林梅编了谎言说他的爸妈去一个很好的地方，他就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
　　而何慎叙却越来越像个大人，林梅给他测身高，发现他已经有一米六多了，但是何慎叙的体重很轻，只有四十公斤出头。弯腰时候，衣服上突出一节一节的印记，显得骨瘦嶙峋。
　　林梅皱了皱眉，晚上在附近打包了很多肉菜回来。
　　第二天她雄赳赳的走进厨房，撸了把衣袖，开始一边照着食谱，一边做饭，新手之路总是艰难的，她有时候来不及放食材，有时候忘记放某个调味料，有时候油飞溅到手臂上烫出了红点。
　　好在，她起码没切到手，这大概跟她这个职业有关，她对动刀的事情没有别的新手那么害怕。
　　一顿饭总算折腾完，她打算去接两个小孩放学。
　　这时候她放在厨房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来电之人是王队长，她立马接起，“喂，王队，有事吗？”
　　“嗯，你现在在哪里？”
　　想着为了不浪费时间，她点开免提，解自己身上的围裙。说：“我在小朋友家里，等会要去接他们放学。”
　　“有个好消息，我们联系上了一个叫徐武勇的人，他说自己是徐芳的生父，和孩子有亲属关系。我告知了他所有的事情，他说能收养小孩，但是前提是必须把房子和存款给他。”
　　林梅动作一顿，突然有些失神，手中的围裙滑落在地。
　　那边没收到她的回应，便问：“林梅？你听到了吗？”
　　“哦哦，队长，我听到了。”林梅咬了下嘴唇，围裙被她重新挂在架子上后，她才好像恢复了说话的底气：“那人现在住哪？”
　　“北京。”
　　那是个大城市，她略有耳闻，那里生活的消费之高和残酷，在那里生存很难，她认为对方应该或多或少有些资本，才能答应的如此爽快。她见过太多的世态炎凉，所以对这位未见的老人还多出几分好感。
　　“对了……”王队话锋一转，“谈到最后他说记得自己的女儿徐芳只生过一个儿子，叫何谨时。在电话里，他对何慎叙的身份质疑了，所以我们就去查到何慎叙原本的身份，他就是那个在五个月前丧生火灾的莫家中唯一留下的独子叫莫许。并且我们还查到他的父亲莫岑留下有一笔遗产在海外，我们和海外的律师通过话，对方说那笔钱只有十分之一能拿出急用，其他的在何慎叙十八岁成年之前是冻结状态。”
　　“小叙是莫家的孩子？那个艺术之家？”林梅不敢置信，“那场火不是几乎把所有人都烧死了吗？”
　　林梅对这个案子的了解只在表面，所以王队便解释了下：“上面是说把新闻报道成全部确认死亡，其实活下来的还有一位临时出门的管家，他就是何言，也就是何慎叙的第二位抚养人。”
　　“天哪！这么说小叙他……两次失去了父母吗？”林梅心里浮出挥之不去的难过，她没想到在自己目光下那个瘦高懂事的半大男孩，原来已经经历了这些，可能几乎没有人能想到的苦难。
　　她不敢想，这个孩子比寻常人成长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所以这件事情我们最好只保留知情权，不要跟任何人提及。你懂吗？”王队是个想的远的人，况且他和徐武勇接触过，林梅相信队长的判断。
　　“嗯嗯，我知道了。”林梅理解了王队的话，毕竟对方本来就不知道有何慎叙这么一个小孩的存在，如果让对方知道这一切，说不定两个小孩就要被迫分开了。
　　王队又交代了两句，挂掉了电话。
　　当晚，在吃饭的时候，林梅便告诉了他们这个好消息，但奇怪的是，两个小孩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姥爷。
　　不过，在失去父母的他们眼中，有一个亲人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何谨时还在抢餐盘里的红烧肉，他用勺子都盛不稳菜，林梅笑着把红烧肉的盘子放到两个小孩中间。
　　而何慎叙则有些不同寻常的在发呆，林梅忐忑给他夹菜：“小叙，怎么了？是今天的菜不好吃吗？”
　　何慎叙摇摇头，把饭和菜扒到嘴里，头始终不肯抬起来。
　　口中塞着饭菜，他的声音便混淆难辨：“好吃，很好吃。”
　　“明天我还要吃肉肉！”何谨时兴奋地敲着碗筷。
　　林梅笑说：“真是属老虎的。”
　　第二天，林梅接到了王队的电话，他说徐武勇已经到了，他要见两个小孩。
　　“孩子在上学呢。”林梅正在菜市场采买食材，如果说今天是自己最后一天照看孩子了，她想，至少答应做一顿比昨天更好吃的红烧肉。
　　“他说要去学校见，自己等不了了。”王队语气有些冲，但并不是对林梅的。
　　“那王队你把地址给他，我给老师打个电话吧。让他顺便把小孩接回来。”林梅说。
　　“成。”
　　林梅轻快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凝重起来。等她提着食材，一大堆零食，玩具进入这个又陌生又熟悉的房子里后。她恍然明白，哦……她好像真的有点把自己当成了两个小孩的妈妈了。
　　这个饭，她做的无比用心，甚至桌上还特意放了两个孩子最喜欢的饮料。
　　她坐在沙发里等，直至黄昏把整个房间都泼上橘色。她看了眼时间，打了个电话给王队，询问小孩现在在哪里。
　　过了几分钟后，王队又打来电话。
　　“徐武勇说带小孩去下馆子了，你要是担心的话就跟过去看看吧。”
　　“我……我过去把家里钥匙给他。”说完林梅就挂断了电话，她沉默着把桌上已经冷掉的菜放进冰箱，又把这个家属于她的东西全都拿上，然后踏出了房门。